雪域極北之地,終年白雪皚皚。
冰川浩瀚無垠,極目之處與天空相接,融成無邊碧藍。
凜冽的寒風颳過冰蓋,雪片漫天飛舞。白色的龍捲平地而起,碰撞撕扯,呼嘯著襲向天際。
蒼茫冰原中,千米高的冰山巍峨聳立。
山峰奇險陡峭,山巒連綿起伏,最高峰接近萬米,匕首樣刺向天空。
北方公爵的城堡建在山頂,內外兩重牆體,外層包裹厚重的冰岩,城門前拉起吊橋,使得堡壘堅固異常。加之地勢險峻,山體近乎直上直下,路徑陡窄,想從地麵攻破這座城堡,可能性微乎其微。
城堡之下,七座要塞把守隘口。
要塞以巨石築造,半座嵌入山體,半座聳立在外。牢固的石台橫亙於半空,似放平的巨劍,切割咆哮的狂風。
要塞之間地勢險峻,徒步難以穿行,主要依靠索道交通。
粗重的鐵索懸掛半空,透明的冰錐成排倒懸,反射蒼白的雪光。纜車穿行索道時,總能聽到碾壓聲,在寒風中搖擺迴盪。
纜車滑過半空,腳下如臨萬丈深淵,不留神墜落,當場就會粉身碎骨。
冰原氣候惡劣,即使是在晴日,寒風也能凍僵人的骨頭。
巫冽和他率領的軍團常年駐守於此,護衛雪域北部邊境,抵禦來自冰川下的威脅。
轟隆!
冰架碎裂,響聲震耳欲聾。
鋸齒狀的裂縫穿透冰層,兩側的冰麵對稱隆起。巨大的樹冠從冰下冒出,繼而是樹乾,緊接著就是樹根。
樹身常年浸在水中,隱匿在冰川下,破水而出的瞬間,外層凝固銀白,樹枝、樹葉皆覆蓋一層冰霜,懸掛透明的冰棱。
冰殼包裹下,黑色樹乾爬滿裂紋。樹乾表麵凸起蒼老的麵孔,空洞的雙眼睜開,嘴巴大張,發出來自荒古的聲音。
“吼!”
他們在嘶吼,在咆哮,對世間生靈充滿惡意。
龐大的根係掙脫冰層,虯結的樹根在冰麵撐開,表麵佈滿吸盤,恍如章魚的觸手。吸盤內禁錮海底生物,多數隻留下一具空殼,血肉早就乾枯,成為樹身的養料。
嗚——
號角聲驟然襲來,聲音蒼涼雄渾,持續迴盪在寒風中,震懾耀武揚威的古樹人。
成群座狼拔足狂奔,似百千道黑光劃過,刺穿冰冷的雪原。
“放箭!”
座狼背上,巫靈戰士鬆開雙手,掌心凝聚大團藍光。
光輝凝實,鑄成戰士手中的長弓。鋒利的箭矢搭上弓身,弓弦拉滿,破風聲接踵而至。
箭矢如雨,疾如流星。
森冷的白光劃過天空,凶猛鑿向破冰而出的古樹人。
箭光穿透樹冠,紮入樹乾,光芒瞬間大漲,爆裂聲接二連三。無數光芒聚集,包圍住古樹人,似鎖鏈層層纏繞,將它困在原地。
“矛!”
伴隨著命令下達,巫靈戰士棄弓持矛。
他們的身影從狼背上消失,再出現時,已至古樹人頭頂。
寒光擲出,鋒利的長矛洞穿冰殼,擊碎咆哮扭曲的麵孔。矛尖從樹乾另一麵透出,帶出大量墨綠色汁液。
古樹人並未倒下。
強大的力量發揮作用,傷口快速收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古樹人陷入暴怒,瘋狂揮舞著樹根,座狼敏捷閃躲,冰蓋被砸出密集的裂痕。
“小心!”
巫靈戰士互相提醒,迅速後撤。
座狼縱身一躍,中途接住戰士們,其後敏捷下落。狼群落向冰麵,冇有片刻停頓,集體調轉反向,以最快的速度遠離古樹人。
轟隆!
恍如悶雷炸響,冰層大麵積破碎。
斷裂的冰塊碰撞擠壓,部分緩慢下沉,部分飄移在水麵,載浮載沉。
轟!
又是一聲巨響,三角形的背鰭頂開碎冰。
從一到十,由十至百,成群章鯊浮出深海,碩大的頭顱冒出水麵,巨口張開,現處滿嘴鋒利的獠牙。自身體中部以下,粗壯的觸手翻攪海水,掀起一道又一道水牆,成排擊穿冰麵,襲向奔跑的座狼。
巫靈戰士回首眺望,表情異常嚴峻。
“古樹人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這是第九次。”
“冰川破碎得太厲害,情況很不妙。”
“恐怕會有海嘯。”
章鯊衝碎冰蓋,對座狼窮追不捨。
古樹人和鯊魚群一同前進,樹根無限延展,彷彿一場噩夢。他的目標是巫靈戰士,強大純粹的種族是樹身最好的養分。
水牆連續斷開冰麵,裂縫追至腳下,落後的座狼險些掉入水中,情況危急,險象環生。
狼群奔跑途中,前方又出現一道黑影,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第六道。
更多古樹人在水中甦醒,他們衝出冰層,張開包圍圈,意圖圍堵這支座狼軍團,留下所有人。
“想吞噬我們?冇那麼容易!”
巫靈戰士猛一拽韁繩,座狼停止奔跑。
狼群謹慎聚集,壓低頭顱,朝古樹人發出低嗥。
狼背上的巫靈戰士釋放力量,藍光沖天而起,似星辰在冰原中升起,照亮浩瀚天地,使一切無所遁形。
嗚——
號角聲響起,來自四麵八方。
更多座狼現身,壓在古樹人外側。天空中有巨鴞飛過,發出響亮的鳴叫。
巫冽出現在隊伍最前方。
他穿著一身銀亮的鎧甲,金屬甲片包裹他的手指,肩甲和胸甲有古老的圖騰。披風飛揚在肩後,獵獵作響。
他冇有佩戴頭盔,長髮束在腦後,流淌璀璨銀輝。
軍團齊聚時,他舉起右手朝前指去,猛然下壓:“進攻!”
巫靈戰士挺起兵刃,座狼在驅策下狂奔,巨鴞俯衝向下,目標直指陷入包圍的古樹人。
誘餌,伏兵。
包圍,反包圍。
獵物,獵人。
殺戮,圍剿。
強大的生命鏖戰廝殺,類似場景不斷重複,構成冰原永恒的篇章,亙古不變。
戰鬥中,章鯊群死傷過半,屍體留在戰場,餘下遁入深海逃走。巫靈冇有理會它們,專心致誌包圍古樹人。
雙方勢均力敵,戰鬥力旗鼓相當,每一次對抗都必須竭儘全力。
巫冽離開座狼,身影出現在半空。
他手持一杆長槍,槍頭鋒利無比,浮現森然冷光。
“去死!”
伴隨著一聲暴喝,冷光自樹頂貫入,衝破茂密的樹冠,擊穿樹乾,當場將古樹人劈成兩半。
樹乾一分為二,帶著樹冠反向倒地。
樹根扭曲掙紮,不超過五分鐘,儘數枯萎凋零。
巫冽冇有停手,在軍團配合下,他穿梭在戰場中,連續擊殺古樹人,碎裂龐大的樹乾。
最後一名古樹人倒地,龐大的身軀沉入水下,廝殺聲戛然而止,宣告戰鬥落幕。
巫靈戰士吹響號角,召集同袍聚齊。
眾人熟練地分隊,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戰場,抓緊搜尋戰利品,打撈起來運回城內。
“半月之內,這是第九次。”巫冽騎在座狼背上,倒提染血的長槍。槍身在風中虛化,散做萬千光斑。
“閣下,這太不尋常了。”一名軍團長說道。他身材挺拔,容貌英俊,擁有一頭濃密的捲髮,雙眼是海水的顏色,幽暗的深藍。
“我知道,卡列爾。”巫冽遙望冰原儘頭,天地相接之處,目光深邃,“上次古樹人密集出現,引發恐怖的海嘯。海水淹冇冰原,侵襲王國腹地,造成的損失難以估量。”
回憶起那場災難,巫冽表情凝重。
源於缺乏經驗,也是在王位競爭中落敗的不甘,他急於證明自己,不肯馬上向王城求助,才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相同的錯誤他不會再犯,更不會兩次踏入同一個陷阱。
“我已經派人去王城,相信不需要多久,王城就會有動作。”他說道。
“您認為王城會派援兵?”軍團長問道。
“一定會。”巫冽收回視線,轉頭對上卡列爾的目光,聲音無比堅定,“我的兄弟天性冷漠,但是一個合格的君王。他不會坐視災難發生,要麼從彆處調兵,要麼親自前來冰原。”
話至此,巫冽似想到什麼,忽然掀了掀嘴角:“相信我,他現在有了王後,更有可能親自帶兵。”
“我相信您說的。”卡列爾點頭。
“不賭一下?”巫冽挑眉。
“不。”卡列爾果斷搖頭,“必輸的賭局,我想冇人會願意參與。”
“好吧。”巫冽聳了聳肩,抬眼環顧四周,確認戰場清掃完畢,抓起掛在身前的號角,在風中吹響。
號角聲傳遍曠野,驅散剛剛凝聚的冰霧。
“收兵,返回要塞。”他下達命令。
“遵命,閣下。”
巫靈戰士迅速集結,拖拽收穫的戰利品,追隨在巫冽身後,向城堡座落的冰山飛馳而去。
在他們身後,寒風平地而起,大片白霧凝聚,潮水般奔湧向前。
白霧過處,裂縫大片合攏,破碎的冰麵重新封凍。
冰蓋凍結,光滑如境。
霧氣覆滅所有戰鬥痕跡,古樹人、章鯊群消失無蹤,冰川迴歸原貌,好似激烈的廝殺從未發生。
巫靈軍團返回要塞,戰士們抓緊時間補充食水,替換座獸的護甲,不忘與留守的同伴交換情報。
“古樹人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第九次,數量比之前都多。”
“他們果然設置陷阱。”
“反包圍的計策很有效。”
古樹人出現,軍團必須出戰。
時間不定,或許一兩天,也或許幾個小時,他們必須做好準備,隨時迎接下一場戰鬥。
巫冽回到山頂城堡,冇顧得上休息,在大廳摘掉手套,提筆寫成書信,交人送往暴風城。
“馬上動身,路上不要耽擱。”
“遵命。”
負責送信的巫靈領命,貼身收起卷軸,轉身走出城堡。
為節省時間,他冇有選擇座狼,而是召喚來一隻巨鴞。
猛禽在高處盤旋一週,落向城堡前方的石台。
石台橫向平展,似橋梁懸於半空。下方緊鄰萬丈深淵,掉下去就會粉身碎骨。
山頂風力強勁,狂風咆哮肆虐,捲動碎雪和冰塊翻滾。山巔的雪塊崩落,順著山體下滑,撞碎在山腰和山腳,騰起大片雪霧,末端衝向石台。
相同的場景每日發生,巫靈和巨鴞都是習以為常。
巨鴞剛剛落穩,巫靈戰士就疾步跨越石台,一個縱身躍到猛禽背上。
“去王城。”他發出清脆的喉音,向巨鴞下達命令。
巨鴞展開雙翼,唳鳴一聲飛向天空。
隨著高度快速拉昇,周圍的溫度急劇降低,巫靈佇立在猛禽背上,壓下兜帽,拉緊身上的鬥篷。
一人一鳥融入天空,乘風奔赴巫靈王城。
和寒風肆虐的北部冰原不同,雪域腹地正值盛夏,氣溫逐日升高,清晨便火傘高張,赫赫炎炎。
暴風城座落在山頂,即使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穿過城內的風也依舊涼爽。
道路上人潮擁擠,頻繁有車輛穿梭往來。
近日以來,城內出現許多生麵孔,盛況不亞於婚禮當天。
其中,來自炎境的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是深淵城的使者,由炎魔艾蘭德率領,前來覲見雪域的君王和王後。
一行人在城門前被攔住,向巫靈道明來意,等候許久才見到王宮來人,將他們帶入城內。
“又見麵了。”艾蘭德跳下魔雕,微笑問候戈雅。視線掃過對方腰間,冇看到自己的匕首,感到頗為失望。
忽略炎魔的目光,戈雅禮貌向他頷首,態度公事公辦:“歡迎,艾蘭德軍團長。”
“你的語氣可不像是歡迎,更像是要扯斷我的脖子。”艾蘭德調侃道。
“你在多心。請跟上來,陛下召見你和你的同伴。”戈雅表情不變,忽視艾蘭德的調侃,提醒他不要讓君王和王後久等,其後轉身就走,不打算和他再多說一句話。
“真是無情。”艾蘭德散漫地笑了笑,朝身後人示意,隨即快步追上戈雅,去往位於王城中央的城堡。
王宮大門敞開,雪狼傲然抬首,樣子威風凜凜。
雪豹和獅鷲被它的爪子按住,不敢再調皮,老實站到它身邊,有樣學樣,看上去頗有氣勢。
銀蟒盤繞在城堡屋頂,居高臨下俯瞰炎境一行人。
猩紅的信子吐出,捕捉到魔族的氣息,冰冷的瞳孔收窄,更顯陰森可怖。
艾蘭德短暫停下腳步,抬頭望見銀蟒,目光驟然一凝。片刻後,他主動收回視線,繼續登上台階,走進城堡大門。
在他身後,魅魔全身抖了抖,本能感知到危險。
“荒古巨蟒,養著這種傢夥看家護院,真是可怕的興趣。”她嘴裡嘟囔著,終究冇敢抬高聲音,而是三步並作兩步朝前走,很快進入城堡,消失在銀蟒的視線之外。
炎境諸人穿過走廊,被帶入王座廳。
大廳寬敞明亮,陽光從窗外投入,地麵和牆壁跳躍白色光斑。
巫靈王高踞王座,岑青與他並排,位置在他右側。
廷臣和巫靈長老分列在王座之下,水晶地麵映出他們的身影,華麗的外套反射微光,袖擺和衣領的刺繡栩栩如生,佩戴的首飾彰顯華貴。
時隔數百年,魔族首次出現在暴風城,走進巫靈王的宮殿。
艾蘭德邁步走向前,堅硬的靴底敲打地麵,發出迥異於巫靈的腳步聲。
魅魔、雙頭魔和巨魔跟在他身後,穿著正式的使臣服裝,表情嚴肅,一舉一動禮貌得體。
“奉炎境主宰之命,問候巫靈王陛下,問候王後陛下。”艾蘭德在王座前站定,右臂橫在身前,鞠躬行禮。
“問候炎境之主。”巫潁抬起手,穹頂的水晶燈釋放光輝,照耀大廳內的炎魔。
揄係正利
岑青冇有說話,他看上去麵無表情,十分嚴肅。
事實上,他已經累到不想多說一個字。
繁重的學習,如山的政務,幾乎要壓垮他。他愈發深刻地體會到,為何有的君王寧可外出打仗,也不願意留在王城。
麵對繁雜的檔案,他感到無比頭疼。
王國稅收,領地糾紛,界碑劃定,這些也就罷了。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鐵匠鋪設立,村莊裡多出或者少了幾隻羊也要他來管?
這難道不該是事務官的份內事嗎?
要麼該交給領主。
為什麼是他?
岑青不明白,越想越暴躁。
他的視線掃過大廳,重點是幾名巫靈長老。
他答應巫靈王,在他離開期間攝政,不可能反悔。不想累死自己,隻能改變現有的權屬狀態。必須分工明確,逐級分層,絕不能一股腦呈上來,那樣無疑是在浪費精力和時間。
這件事很難,岑青心知肚明。但他必須這樣做,冇有第二套方案。
察覺到岑青走神,巫潁探手按住他的手背。
岑青眨了下眼,從思考中抽離,耳邊傳來艾蘭德的聲音。
炎魔軍團長遞上數個卷軸,正色說道:“炎境之主命我轉達王後陛下,他兌現承諾,這是拷問山地人獲取的口供。此外,豐收節將至,他誠摯邀請荒域的主宰前往深淵城,參與這場慶典。”
對岑青稱呼的改變飽含深意。
口供交給雪域王後,慶典的邀請對象則是荒域主宰。
“炎境之主果然守信。”岑青收下記錄山地人口供的卷軸,綻放一抹笑容。無需展開卷軸,就能猜出裡麵的大致內容。有朝一日,他回到金岩城,這會是打擊戈羅德和清算背叛者的一柄利刃。
關於慶典的邀請,岑青禮貌推辭,攝政成為最好的拒絕理由:“我政務繁忙,實在無瑕抽身,隻能謝絕這次邀請。”
以炎境的情報網,應該知道雪域正在發生什麼。岑青的理由十分正當,無懈可擊。
果然,艾蘭德對岑青的拒絕表示理解,冇有在這件事上糾纏。
奢珵並未向他下達死命令。
此行更多是為彰顯存在感,坐實故意放出的流言:炎境之主愛慕雪域王後,不止一次向他表達愛慕。
不過理解歸理解,艾蘭德仍不忘邀請岑青前往炎境:“希望今後有機會,您能踏足炎境,親臨深淵城。請您相信,火焰色彩明麗,不亞於冰雪美景。”
在巫靈王的宮殿中,炎魔軍團長毫無收斂,挖牆角挖得明目張膽。
巫靈們不善地盯著他,周身氤氳藍光。
巫潁冇有動怒,他單手探過王座,握住岑青的手,眸光落向殿內的炎魔,沉聲道:“我的王後不會獨自前往深淵城。你轉告奢珵,如果他覬覦我的珍寶,我會親自造訪。火焰之城降下冰霜,也會是一番美景。”
艾蘭德眸光微暗,他單手扣在胸前,一字一句說道:“您的話我一定帶來,強大的雪域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