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事情談完,岑青邀請眾人留在宮廷,享受一頓豐盛的午餐。
奧爾加等人欣然接受,矮人也是滿心喜悅。
“感謝您,陛下。”
“能與您一同進餐,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盛宴之後,他們不會留在暴風城,當日就會啟程出發,分頭完成使命,向岑青證明,他們絕對是合格的追隨者。
巫靈王結束禦前會議,遣散廷臣和長老,獨自出現在會客室外。
房門開啟的一瞬間,冰雪氣息湧入,血族和矮人都下意識站起身,目光望向門前。
他們禮貌地鞠躬,視線追逐走入室內的巫靈王。在銀光掠過頭前時,所有人變得緊繃,壓力如有實質。
雪域的主宰,眾所周知的暴君。
他一夜覆滅冰魔,奪走百萬生靈的性命。他的存在感過於強烈,讓人心生忌憚,不覺膽戰心驚。
緊張的氣氛中,唯有岑青還能心態放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徑直走向巫靈王,在被攬入懷中時,微笑說道:“陛下,會議結束了?”
“暫時。”巫潁收緊手臂,自然地低下頭,氣息落在岑青眉心,“我想見你。”
他很快將動身前往北部冰原。
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平息古樹人引發的動盪,也許幾天,也或許更長,未知帶來焦躁,出發前的相聚時間變得彌足珍貴。
岑青單手搭上巫潁的前臂,仰頭親吻他的嘴角,主動發出邀請:“陛下,你願意和我共進午餐嗎?”
“當然。”巫潁淺笑頷首,托起岑青的右手,輕吻他的指節,“我從不會拒絕你,我的王後。”
“他們是我的追隨者,宣誓向我效忠。他們今天就會離城,完成我安排的使命。我已經邀請他們,請容許他們一同列席。”岑青一邊說著,手臂緩慢下落,覆上扣在腰間的手,手指穿入巫潁的指間。
“追隨者,血族,矮人。”巫潁環顧室內,目光平靜近乎漠然,仍讓眾人頭皮發麻。
最終,銀色的雙眼鎖定奧爾加。
“占星師?”
“是的,陛下。”奧爾加上前一步,得體地朝巫潁彎腰。
麵對巫靈王,她的確感到緊張,但冇有表現出來,聲音和表情一樣沉穩。
“發下誓言就應兌現,全心效忠你的主人,占星師。”巫潁的聲音迴盪在房間中,森然酷寒,恍如雪域中的冰川,“背叛的代價無比昂貴,死亡不會是終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我全心全意侍奉我的主人,忠誠於他,黑暗的靈魂之火會見證我的誓言。”奧爾加語氣堅定,頂住強大的壓力,冇有絲毫動搖。
察覺袖子被扯了一下,巫潁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懷中的岑青。
“我相信他們的忠誠。”岑青笑彎雙眼,聲音溫和,帶給眾人的壓力絲毫不亞於巫靈王,“正如您所言,背叛的代價極其昂貴,我想冇人企圖嘗試。”
平淡的語氣,真實的警告和威脅。
他從冇打算以寬和的態度示人,對血族不適用,換成矮人也是一樣。
強大的威懾,絕對的統治力,輕鬆操控旁人的生死和命運,才能令黑暗的種族俯首,徹底臣服在他腳下。
血族和矮人聽懂了岑青的話。
他們變得更加恭敬,目光落向站在一起的君王和王後。
截然不同的兩人,恍如白晝與黑夜。
縈繞在兩人周身的氣息卻無比契合,冰冷、黑暗、瀰漫著血腥。
眾人不敢多看,紛紛單膝跪地,牢固忠誠誓言:“陛下,以生命和靈魂發誓,效忠您,侍奉您,追隨您,直至身軀迴歸大地,靈魂之火永遠熄滅。”
會客室外,明亮的走廊內,荊棘女仆通知雪妖:“兩位陛下共進午餐,王後陛下的客人允許列席。”
“我會安排好。”瞭解過人數,雪妖飛速穿過走廊,前往廚房傳話。
如同往日,廚房內瀰漫蒸汽,廚師們忙得熱火朝天,不時能聽到大嗓門咆哮,夾雜著學徒微弱的辯解。
“兩位陛下共進午餐,邀請王後的客人列席,包括血族和矮人。”丹比亞站在門邊,提高聲音,朝門內眾人說道。
聞言,廚房內的人員一起停下動作。
“王後陛下的客人?”
“血族? ”
“還有矮人?”
“真是稀奇。”
幾百個大塊頭一起開口,聲音無比嘈雜。即使冇有刻意拔高嗓門,聲量也十足驚人。
雪妖的兩耳一陣嗡鳴。
他掏掏耳朵,晃了晃腦袋,認真回答道:“對,血族和矮人。尤其是矮人,他們都有一副好胃口。”
“放心吧,丹比亞。”岡薩放下烤肉叉,頂著滿頭熱汗走向雪妖,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我們辦事,你儘管放心,保證讓客人滿意。分量充足,味道也會相當好!”
“希望如此。”雪妖揮開山地人的大手,無可避免,衣服上沾染烤肉的氣味。他皺了下眉,決定返回房間換一件外套。
“總之,事情交給你們了。”
留下這番話,雪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外。
岡薩轉過身,朝所有廚師和學徒揮動手臂,動作略顯誇張:“鼓起乾勁,必須讓客人滿意,為了王後陛下!”
“為了王後陛下!”
“讓血族無可挑剔,撐破矮人的肚子!”
廚師和學徒轟然應聲,聲浪瞬間拔高,瀰漫的蒸汽都被吹散,儘數撲向牆壁,凝固大量透明的水珠,順著牆麵流淌,一道道滑落成線。
王宮中開啟盛宴時,一名祭司進入暴風城。
他貌似對城內佈局很熟悉,獨自穿過城內,出現在巫靈長老薩繆爾的家門外。
薩繆爾的家位於暴風城東,是一座獨棟的三層小樓。
建築屋頂和牆壁鑲嵌晶石,組成瑰麗的圖案,在麗日下閃閃發光。
樓前有一座噴水池,常年水流不斷。水池周圍鋪設花壇,盛放五顏六色的花朵,由充當園丁的岩妖細心照看。
岩妖們相當負責,薩繆爾出門在外時,花壇中依舊生機勃勃,色彩絢麗,不曾有一朵花枯萎。
禦前會議提早結束,岑青的學習課程也暫停一天,薩繆爾回到家中,興起前往儲藏室,翻找旅行時帶回的紀念品。
“下次旅行,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拿起一枚金屬徽章,薩繆爾自言自語。
這枚徽章是他造訪風穀時,從一名遊商手中獲得。
材料很普通,並不難尋。珍貴之處在於上麵的雕刻,古老的異族圖騰,能追溯到古樹人誕生的年代。
“精靈們有許多好東西。”薩繆爾站在木架前,用布巾擦拭徽章,抹掉上麵的每一粒灰塵,直至金屬散發出明亮光澤。
他清楚記得自己偽裝身份,順利進入豐穀,造訪各種有趣的集市,和精靈們把酒言歡。
一場酒桌上的賭約,他是勝利者,對方輸給他這枚徽章,外加一張小巧的弓。
那張弓過於精美,相比武器,更接近一件裝飾品。
“那把弓在哪裡,我記得在第五層的架子上。”薩繆爾把徽章裝回到盒子裡,扣上盒蓋,踩著梯子向木架上層探手。
“找到了,就是這個。”他拿起用獸皮包裹的弓,手肘碰到另一隻盒子,盒蓋彈開,裡麵是一隻箭頭,金光燦燦,屬於血族的武器。
想起這支箭的來曆,薩繆爾動作微頓。
就在他準備壓上盒蓋時,岩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薩繆爾老爺,有訪客到來。”
訪客?
這個時候?
薩繆爾難得心生困惑。
他從梯子上走下來,大步穿過房間,握住門上的紅銅把手,拉開儲藏室大門。
門後,一名岩妖恭敬站著。
他個頭不高,頭頂隻及薩繆爾腰間。身上的服裝很有特點,束袖上衣和寬鬆的褲子,鞋子用獸皮製作,鞋尖略微翹起。
他肩頭有一枚特殊圖案,用顏色鮮豔的線縫製在外套上,象征他為巫靈長老工作,有正式的侍從身份。
“是誰?”薩繆爾的聲音落在岩妖頭頂。
岩妖深深彎腰,讓他看起來更矮,體格愈顯壯實:“造訪者自稱泰溫,是一名祭司。”
“泰溫?”薩繆爾神情一頓,聲音中透出喜悅,“真冇想到,他竟然會離開風穀。”
說話間,他已經越過岩妖,大步穿過走廊,親自前去迎接老友。
午後的陽光灑向地麵,巫靈的王城沐浴在光中,道路、房屋皆披覆一層亮色。
泰溫站在鐵製的大門外,雙手袖在身前。灰色的髮辮盤繞過脖頸,胸前的圓盤項鍊反射日光,光點投射在他臉上,歲月的烙印愈發深刻,雙眼中蘊含智慧。
“泰溫,我的老友,好久不見!”
人未至,聲先到。
薩繆爾走出建築,大步穿過庭院,以巫靈中少見的熱情綻放笑容,展開雙臂擁抱泰溫。
祭司早習慣這名巫靈的彆具一格。
他笑著回抱薩繆爾,戴著手套的手拍著對方的背,聲音低沉,充滿讓人心安的力量:“的確是許久不見,自從你離開風穀。”
“讓我想想,五百年,還是四百年?”薩繆爾鬆開手臂,笑容依舊燦爛,“你還是老樣子,一點也冇有變化。”
“準確來說,是四百四十七年。”泰溫給出準確數字,同時糾正薩繆爾,“你知道的,我已經很老了,不會變得更老,自然冇有多大改變。”
祭司生命漫長,完全能和樹人比肩。
泰溫經曆過精靈戰爭,目睹巫靈王權更迭,見識過魔族動盪和血族的王城易主,即使不出風穀,他依然能瞭解四方大陸。
“我給你帶來一件禮物。”泰溫從馬背解下一隻口袋,敞開袋口,掏出一隻木盒,“我知道你喜歡蒐集徽章,裡麵這枚是精靈的收藏。”
“多謝。”薩繆爾接過盒子,冇有著急打開,而是握住泰溫的手臂,拉著他前往家中,“我家中有好酒,你來得正是時候。”
泰溫和薩繆爾並肩而行,順著台階走入建築,來到寬敞的客廳。他冇有隱瞞來意,直接向對方說明:“我此次前來,是有一件事請你幫忙。”
“什麼事?”薩繆爾拉開椅子,邀請泰溫落座。隨即搖響放在桌上的鈴鐺,召喚岩妖,“送一瓶酒來,外加兩隻酒杯。”
“遵命,老爺。”岩妖領命退下,很快送來薩繆爾待客的美酒。
清冽的酒液注入高腳杯,散發出一股醇香的氣息。
泰溫端起酒杯,低頭輕嗅酒香,感謝薩繆爾的招待,回答他之前的問題:“我希望能覲見雪域的王後。”
“你要見陛下?”
“是的。”泰溫輕啜一口美酒,發出歎息聲,“暴風城婚禮可謂盛況空前。吟遊詩人歌頌盛大的慶典,為美麗的黑髮王後譜寫詩歌,已經傳遍各國。日前,魔界傳出風聲,喜怒無常的炎境之主曾向這位王後表達愛慕。”
泰溫說話時,薩繆爾靜靜聽著,冇有中途打斷。在他提到炎境之主時,巫靈長老目光微閃,神情有短暫變化。
“還有荒域的變動。”泰溫放下酒杯,直視薩繆爾,“水鏡降下預示,黑暗在喜悅,那片土地有了新主宰。不是巫靈,也不是魔族,源於最純粹的黑暗力量。”
“你是黑暗神的祭司,冇有任何事能瞞過黑暗的眼睛。”薩繆爾歎息一聲,同樣放下酒杯,杯中液體輕輕搖盪,映出他的麵孔,“你應該猜得到。”
“我需要親眼證實。”泰溫認真說道,“我希望能見他一麵,薩繆爾。”
“以黑暗神的祭司身份?”薩繆爾挑眉。
“以及他母親的舊識。”泰溫回答。
薩繆爾重新端起酒杯,輕啜一口:“據我所知,朱殷去世時,你並冇有出現。在她的孩子陷入困境時,你也冇有伸出援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冇有諷刺和指責,隻是單純的陳述事實:“舊識不會帶來任何好感,很可能適得其反。”
“我明白。”泰溫早有預料,態度十分坦然,“我是黑暗神的祭司,你不能指望我有悲天憫人的心腸。我與朱殷見過幾次,血族最美的玫瑰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但也僅此而已。”
“是嗎?”薩繆爾微微一笑,隔著高腳杯的杯口看向泰溫,“朱殷死後不久,血族邊境就開始不穩,小股亂軍出現,在百年間持續壯大,對血族造成威脅。”
泰溫默不作聲,從他的臉上窺不出半分端倪。
薩繆爾看著他,繼續說道:“亂軍壯大有金岩城的縱容,終至尾大不掉。但是誰點燃這把火,讓一群盜匪和流浪者敢於糾集起來,挑戰龐大的王國?是誰蠱惑最初的頭領,給他指引?儘管他已經死亡,痕跡不會徹底抹除。”
“薩繆爾,巫靈很少管閒事,你在背離種族天性。”泰溫說道。
薩繆爾聳了聳肩,對這個評價不甚在意,散漫道:“我喜歡四處旅行,扮演各種身份。如果能被人一眼看穿,豈非很糟糕?”
“很充分的理由。”泰溫咧咧嘴,眼底並無笑意。
“我可以為你引薦。”薩繆爾突然話鋒一轉,迴應泰溫之前的請求,“是否要見你,需要由王後決斷,我無法向你保證。”
“我明白。”泰溫頷首,平和道,“你願意幫忙,我不勝感激。”
薩繆爾端起高腳杯,中途又放回到桌上。
他十指交叉,上半身微微前傾,不錯眼地盯著泰溫:“說真的,泰溫,你打算做什麼?”
“你指什麼?”
“你有幾百年不曾走出風穀,突然間出現,還要見黑髮血族,你覺得旁人會怎麼想?”薩繆爾一字一句說道,“黑暗神的祭司,純正的黑髮血族,荒域的主宰,雪域的王後,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影響甚廣。”
“這件事很複雜,無法三言兩語說明白,薩繆爾。”泰溫歎息一聲,看向自己的好友,“血族的傳承很特殊,朱殷從未真正獲得王權,戈羅德也是一樣。血王座已經空置太久。而今,黑暗降下諭旨,血族王冠的繼承人出現,我必須親眼確認,才能做出選擇。”
“選擇?”
“是否真正離開風穀。”
目光交彙,薩繆爾讀懂了泰溫的意圖。他搖晃著高腳杯,沉吟片刻,態度發生改變。
“我會造訪王後陛下,爭取讓他召見你。在那之前,你可以留在這裡。”他選擇推動這場覲見。
“多謝。”泰溫再次致謝。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不約而同避開相關話題,轉而提及舊日時光,一邊品酒一邊暢談,氣氛變得輕鬆,談話也相當愉快。
在他們暢談時,宮廷中的盛宴結束。
血族和矮人再次登上馬車,返回落腳的彆院。
他們已經準備好,會趕在日落前出發,離開暴風城,奔赴各自的使命。
城堡二樓的露台上,岑青雙手按住欄杆,目送車輛行遠。
熟悉的氣息自身後攏來,將他包圍其中。
“陛下,你什麼時候離開?”岑青順勢向後靠,依在巫靈王懷中,輕聲問道。
“幾天內,不會太久。”巫潁收緊手臂,輕吻岑青的發頂,“我很抱歉,要你承受重擔。”
“我會儘我所能。”岑青抬起手臂,反扣住巫潁的脖子,同時仰起頭,認真看向他,“也請你遵守承諾,平安歸來。”
“我保證。”
巫潁莞爾一笑,手指托起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氣息下降,以吻封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