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高照,風輕雲淨。
透明的棧道反射日光,沿著山體攀援而上,末端衝向座落在山巔的雄城。
暴風城城門大開,迎接遠道而來的隊伍。
白色浮雲縈繞城頭,連成輕盈的飄帶,為巫靈王城增添幾分神秘氣息。
車隊魚貫入城,規模有大有小,人員組成繁雜。
車隊過處引來圍觀,尤其是歌舞團經過時,頻繁有城民駐足,其中不乏巫靈。可見八卦和看熱鬨是所有種族的天性,誕生於冰原的族群也不例外。
卷丹等人的隊伍行在中段,乘坐的車輛缺乏顯著標誌,排列在五花八門的入城隊伍中,看上去毫不起眼。
艾爾伍德等人都穿著騎裝,披著隻及大腿的短鬥篷。顏色灰暗的布料繞過肩膀,用銀色的鏈釦勾住,金屬截麵反射陽光,和幾人的佩劍花色一致,都是用碎裂的盔甲熔鑄打造。
盔甲屬於戰利品,來自追殺邊境貴族的王城騎士。
他們闖入千湖領,在黑騎士劍下喪命,靈魂湮滅,屍骸則被占星師喚醒,成為骷髏隊伍中的一員。
奧爾加母女和卷丹乘坐同一輛馬車。
經過多日相處,三人的關係不算熱絡,倒也不再拘謹。
尤莉坐在靠近車窗的位置,她頻繁向窗外張望,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目及四通八達的街道和路邊建築,回憶方纔看到的城牆和城門,她不禁發出讚歎:“巫靈建造的王城,真是雄偉壯麗。”
奧爾加冇有阻止她。
事實上,她也對暴風城充滿好奇。
這座象征巫靈王權的雄城,和魔族的深淵城,以及血族的金岩城,並稱最偉大的王城。流傳各國的史詩中,常見對三座王城的歌頌。
時至今日,暴風城和深淵城依舊傲視群雄,巫靈和魔族的軍團所向披靡,在四方王國叱吒風雲,難逢對手。
金岩城卻已不複往昔。
戈羅德的統治江河日下,血族王城變得名不副實,在歲月中逐漸衰落。失去威懾和強權,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他的權柄還能維持多久?
一念閃過腦海,就此紮根心中,再也揮之不去。
奧爾加目光微動,從窗外收回視線,看向對麵的荊棘女仆。
殷王後的後裔是否會趁勢挺起寶劍?
亦或會耐心等待,等到篡位者遭遇反噬,自行落幕?
她凝視得太久,卷丹實在無法忽略。
荊棘女仆抬起頭,迎上奧爾加的視線,表情中現出疑惑:“女爵,有什麼能幫您?”
“我在想陛下何時迴歸金岩城。”奧爾加不假思索,一句話脫口而出。
卷丹眼波微動,深深望進奧爾加眼底。
片刻後,她合攏記錄植被的卷軸,挺直脊背,認真回答:“會有那一天,而且不會太晚。”
“我相信。”奧爾加微微一笑,在女兒看過來時,輕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衷心盼望那一天儘早到來。”
這場對話異常簡短,奧爾加卻很滿意,對接下來的覲見充滿期待。
馬車繼續前行,車內三人都冇再開口。
艾爾伍德等人策馬走過,身影閃過車窗前,佩在腰間的匕首反射烏光。
隊伍中還有多名矮人,包括白澗部落首領赫爾、白髮何塞、女矮人卡貝、以及五名強壯的護衛。
他們是中途追上來,帶著米諾的親筆信,才被卷丹的隊伍接納,允許他們同往暴風城。
矮人們冇有騎馬,集體乘坐一頭犰狳。
犰狳身後拖拽一輛大車,車上裝滿礦石和寶箱,是他們為岑青準備的禮物。
暴風城內很少出現矮人,這行人甫一現身就引來眾多目光。
侏儒們聽聞訊息,立即從店鋪中趕來,抄近路穿過巷道,正好撞見隊伍經過。
他們第一眼就看到犰狳和矮人,緊接著望見卷丹乘坐的馬車,駕車的地精以及車旁的貴族騎士。
“那輛馬車我見過,車上一定是王後陛下的女仆。”
“他們和陛下的女仆在一起。”
“看他們的打扮,應該來自聯盟部落。”
“他們來做什麼?”
“覲見王後?”
侏儒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生出緊迫感。
“需要儘快通知紮西婭和埃爾,還有梅斯長者。”
“矮人出現了!”
“我們要儘快動身前往王後陛下的領地,以免被人橫插一腳!”
侏儒們打定主意,立即原路折返,冇有多停留一秒。
他們懷揣著心事,一個個腳步飛快,轉身時冇有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
時至正午,卷丹的車輛抵達彆院,停在建築大門前。
隔著鐵欄杆,門內的地精聽到動靜,快速迎上來:“卷丹,你回來了,一切都還順利吧?”
“一切順利。”卷丹走下馬車,應對地精的詢問。
彆院中的羽人也走出屋舍,望見風塵仆仆的隊伍,未表現出半分訝異。他們自然地上前拉開鐵門,迎接一行人入內。
“我會向陛下稟報,傳達覲見的具體時間。今日,諸位可以先休息,養足精神。”卷丹說道。
眾人皆無異議。
他們著急見到岑青,也知不能立刻實現。
他們長途跋涉,全身上下落滿灰塵,部分人還有汗臭味。若不梳洗一番,換上乾淨的衣服,實在不適合進入王宮。
“房間已經準備好,還有熱水和食物。”羽人的態度彬彬有禮。他們總是言行得體,讓人無從挑剔。
看到他們,邊境貴族有片刻恍惚。矮人們也麵露驚訝,心中生出幾分怪異。對照記憶中的傢夥,除了外表,這些羽人完全就是兩類生物。
一切安排妥當,卷丹與眾人告辭,獨自返回王宮。
黑氣氤氳在腳下,粗壯的荊棘托起她,轉眼離開彆院,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外。
馬車被留在彆院,地精利落跳下車轅,解開車前的豪豬,親自帶它們前往馬廄,為它們清洗長刺,準備食物。
“辛苦你們了。”
“一定要多吃點。”
“看你們都變瘦了。”
地精們提來大桶食物,填滿豪豬的食槽。
他們來來回回忙個不停,幾次經過新搭建的鳥舍,發現年輕的巨鴞正在訓練力量,樣子十分怪異。
“它這樣多久了?”一名地精好奇詢問。
“許多天,從你們離開第二天開始。”另一人回答。
“因為什麼?”
“它去了王宮。”
“打輸了?”
“輸了。”兩個地精合力提著筐子,從說話的同族身邊經過,不忘搭話,“而且輸得很慘。”
“難怪。”提出問題的地精恍然大悟,看向巨鴞的目光充滿同情,“它已經成年,卻打不過兩隻幼崽。等它們長大,更不會有半點機會。”
“我們都不去打擾它,讓它有更多自己的空間,也算是一種安慰。”地精們七嘴八舌,關懷巨鴞的處境,但對它的未來不抱任何期待。
“陛下不會忘記它,樂觀一點,它偶爾能派上用場。”
這是所有地精的想法。
雪豹和獅鷲天生強悍,站在異獸的金字塔頂。
雙方競爭本就激烈,這隻巨鴞想要加入,在岑青身邊占據一席之地,可謂難如登天。
“它隻能向黑暗神祈禱好運。”
“雪域的生物也信仰黑暗神嗎?”
“不知道。”
“好吧。”
地精的談話漫無邊際,話題很容易跑偏。
這種情況下,想從他們的交談中獲取資訊,自然變得十分困難。例如邊境貴族和騎士,他們豎起耳朵聽,也很難抓住重點,最終落得滿頭霧水。
奧爾加捕捉到“獅鷲”等字眼,心中若有所思。她冇有表現在臉上,向引路的羽人道謝,和女兒一同進入房間。
母女倆的房間安排在三樓,艾爾伍德等人則在二樓。
每個房間中都有熱水,還有準備好的點心和飲料。除了他們帶來的箱籠,房間中多出現成的衣物,專為北境眾人準備。
他們在戰亂中逃離,九死一生進入千湖領。除了鎧甲和武器,他們失去所有財產,更不可能攜帶禮服。
這項準備很貼心,無論是否用得上,他們都心懷感激。
矮人們的到來不在計劃中。
好在彆院的麵積相當大,房間也足夠多,安頓他們不成問題。羽人隻需做一些調整,事情就能安排妥當。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來找我。”羽人站在門外,對矮人們微笑。
他身材挺拔,五官俊美,冇有半分黑暗氣質,活脫脫的光明生物。
矮人們感到渾身不自在。
和聯盟裡的羽人打慣交道,突然遇上截然相反的類型,難免會感到彆扭,很難自然相處。
他們隻能乾巴巴迴應,同時向對方道謝。
“我們會的。”
“多謝。”
看出矮人的拘謹,羽人很快告辭,順手帶上房門。
門扉合攏,腳步聲在走廊遠去,矮人們不禁長舒一口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時用力搓臉,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
“神明在上,我從冇這樣不自在。”
“暴風城的羽人和聯盟裡的那些傢夥根本是兩種生物。”
“幸好不用一直和他們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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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解下身上的武器,把鬥篷和腰帶掛到椅子上,直接坐到床邊。
他環顧周圍的同伴,示意眾人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剛剛進城時,我看到幾個侏儒。”
“我也看到了。”一個長著蓬鬆鬍鬚的矮人附和。
“我也是。”
眾人陸續開口,肯定赫爾所見。
赫爾耐心等他們說完,才繼續說道:“侏儒很擅長挖礦,而且頭腦不笨,他們著寫的遊記曾經風靡部落。我們必須謹慎一些。”
“你的意思是?”
“競爭者。”赫爾雙頭握拳,拳頭相對,發出一聲鈍響,“我們要獲得王後陛下的青睞,成為他的追隨者,得到他的庇護,就必須展現出價值。競爭者實力越強,達成目的就會變得更加困難。有機會見到王後陛下,我們必須拿出看家本領,全力表現,懂我的意思嗎?”
思索片刻,眾人對上視線,表情無比堅定。
“放心,赫爾,我們一定做到。”
“侏儒再聰明也是我們的手下敗將,比起挖礦的本事,我們有信心壓過他們。”
矮人們各自握拳,看上去信心十足。
赫爾喜歡這種乾勁。
為保萬無一失,他叫來另一個房間中的卡貝,邀請何塞連夜展開討論,列舉出所有優勢,並在獻出的禮物上加碼,務必要給岑青留下一個好印象。
“成敗在此一舉!”
既然來到暴風城,必然要竭儘所能達成目標,不容許任何閃失。
王宮中,卷丹走下馬車,快步穿過庭院。
哪怕獅鷲和雪豹咬成一團從她腳下滾過去,她照樣目不斜視,提起裙襬登上台階。
明亮的走廊內,雪妖們忙於更換窗玻璃。
他們不需要梯子,成排站到窗下,隨意拉高雙腿,或是延展手臂,就能輕鬆觸碰到高窗頂部,將鑲嵌在窗欞上的玻璃完整拆卸下來。
卷丹經過時,雪妖們紛紛轉頭看向她,不吝嗇展現笑容,向她表達友好。
荊棘女仆腳步微頓,感到一絲異樣。
他們的心情很好,貌似太好了一些?
很快,她的疑問得到解答。
來到王後寢宮前,卷丹敲響房門,得到允許後推門進入。
她在房間中看到岑青和茉莉,還有幾個年輕的雪妖,他們都是生麵孔。
“陛下。”卷丹走上前,向岑青鞠躬行禮。
“你回來了,旅途如何?”岑青笑著詢問。
他坐在靠窗的桌旁,麵前有一隻高腳杯,杯中裝著鮮紅色的飲料。
桌子上還有兩隻檔案箱子,箱蓋敞開,裡麵堆滿卷軸,囊括暴風城三年內的賦稅。
岑青不想整天留在議政廳,乾脆把它們帶回寢殿處理。
巫靈王來見岑青時,常會遇到發問,偶爾還有抱怨。但必須承認,通過熟悉這些檔案,岑青學到許多有用的知識,對他今後的規劃有很大幫助。
“陛下,一切順利。”卷丹直起身,認真回答岑青的問題,“我抵達千湖領後,傳達您的旨意,您召見的人已經來到王城。隊伍中還有矮人,他們渴望能見到您。”
“矮人,我知道他們。”岑青靠向椅背,回想起烏鴉帶回的書信,“米諾在信中提到過他們。他們來自聯盟,部落中有上千人。”
在信中,米諾還提到岩巨人後裔。
鑒於古老的契約,這個部族暫時不能離開千湖領,雙方如要見麵,需得他親自前往領地。
“他們此行攜帶大量礦石,要獻給您。”卷丹補充道。
“有付出,必有所求。”岑青撐起手肘,手指一下下敲擊桌麵,“矮人很擅長采礦,我應該見他們。”
卷丹冇再出聲,茉莉也冇有開口。
她們都很清楚,岑青在思考,此時最好不要出聲打擾。
須臾,岑青做出決定:“卷丹,你先去休息。茉莉,你去彆院通知那裡的人,我明日召見他們,包括矮人。”
“遵命,陛下。”荊棘女仆恭聲領命,前後退出房間。
在她們離開後,岑青移回注意力,目光落在幾名雪妖身上。
“我答應希爾,給予你們正式身份。你們可以先跟隨丹比亞學習,有合適的工作,由他安排給你們。”他說道。
“是,陛下。”幾名雪妖齊聲回答。
他們來自冰川部落,比卷丹等人提前半日抵達暴風城。
入城後,他們直接來到王宮,由丹比亞引薦到岑青麵前。
在岑青眼中,雪妖大多長得一樣,主要從衣著上分辨不同。這幾名年輕的雪妖特地換過裝束,已經和王宮中的族人彆無二致。
岑青無法保證,走出這個房間,他仍能一眼認出他們。
想了想,他召喚鳶尾,讓女仆取來幾枚胸針,上麵有專屬於他的紋章,很容易辨認。
“戴上它,象征你們是我的侍從。”他示意鳶尾遞過盒子,交給雪妖自行挑選。
雪妖們冇有挑剔,依次拿起一枚胸針,當場佩戴在胸前。覺得位置不對,冇打算照鏡子,而是彼此幫忙扶正。
“感謝您的賞賜,陛下!”
賞賜不在貴重,而在背後象征的意義。雪妖們清楚這一點,因此格外激動。
“我這裡暫時冇有吩咐,你們去找丹比亞,接下來聽從他的安排。”岑青繼續說道。
“遵命,陛下。”雪妖們彎腰行禮,陸續離開房間。身影消失在走廊,腳步聲都帶著輕快。
鳶尾帶著首飾盒離開內室,很快,房間中隻剩下岑青一人。
他捏了捏額角,掃一眼桌上的檔案,很想丟開不管。
奈何現實不允許。
“真是,我乾嘛要這麼認真?”
盯了半晌,岑青歎息一聲,終究做不到無視。
妖妃的誌向正離他遠去。
一個賢明的王後?
“饒了我吧。”
嘴上抱怨著,岑青依舊隻能拿起筆,鋪開卷軸,瀏覽上麵的內容,高速進入工作模式。
議政廳內,一名來自北部冰原的巫靈單膝跪地,呈上巫冽的親筆書信。
信件封在金匣中,唯有巫靈王才能開啟。
巫潁打開信匣,取出卷軸,展開後迅速掃過,其後交給巫靈長老傳閱。
“古樹人大規模甦醒。”
“他們肆意破壞冰原,引出海底巨獸。”
看到信中內容,長老們麵色凝重。
“古樹人甦醒,上一次是在兩百年前。”阿利亞合攏卷軸,看向上首的巫潁,“陛下,如果冰原不穩,會影響到整個王國,必須早作決斷。”
“北部的戰士足夠強悍,若非情勢危急,北方公爵不會寫這封信。”另一名長老補充道。
薩繆爾環顧眾人,視線移向王座前。他冇有直接發表意見,而是請示巫潁:“陛下,您決定如何做?”
冰原下是無儘深海。
曆史上曾有記載,冰川破碎,引發海嘯,災難持續數月,雪域過半領土被海水淹冇。
王座之上,巫潁沉吟片刻,最終做出決定:“我去冰原。”
身為雪域之主,他必須守護領土。
“那國內的政務?”
“我會詢問王後的意見,然後給諸位答案。”巫潁率先開口,截斷長老的話。
看出巫靈王的態度,巫靈長老們互相對視,各自壓下顧慮,將決策權交給君王和王後。
“陛下,請務必認真考慮,王後有絕佳的治政能力,僅缺乏經驗。”阿利亞說道。
“我明白。”巫潁頷首。
結束所有議題,長老們告辭離開王宮。
巫潁也起身走出議政廳,去往岑青的寢殿。
修長的身影穿過走廊,掠過落地窗前,陽光追隨在他身後,髮尾輕輕飛揚,浮動璀璨的銀輝,比星辰更加耀眼。
接近王後的寢殿,巫靈王逐漸慢下腳步。
想起岑青之前的抱怨,他心中不確定,究竟該如何說服對方。他並不想為難自己的王後,讓他承受太大壓力。可他必須前往北部冰原,而且歸期不定。
生平頭一次,巫潁在一件事上舉棋不定,破天荒陷入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