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傳來,破碎靜謐,驚醒了頹喪的紮克斯。
“主人,王宮來人,國王陛下召見。”侍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平板、淡漠,彷彿一具行動的傀儡。
“我知道了。”紮克斯用力搓了搓臉,壓下突生的煩躁,利落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能猜出這場召見的緣由。
家族騎士歸來,不僅帶回山地人部落遇襲的訊息,話中也提到突然出現的山脈,以及王國北部邊境的種種異常。
多事之秋,風雨飄搖。
或許是毀滅的開端,一切都將分崩離析。
紮克斯陷入更深的絕望。
晦暗的氣息壓在頭頂,頹廢油然而生,令他的氣質更顯陰沉。
但他極擅長偽裝,拉開房門的一刻,完美的表情掛在臉上,眼底的陰霾儘數消散。他又變成戈羅德信任的外交大臣,狡詐、諂媚,看似忠誠無比,為完成國王的命令,他可以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馬車已經備好。”侍從出現在樓梯拐角,恭敬彎下腰。他衣著整潔,頭髮整齊梳向腦後。在彎腰時,臉龐被陰影遮擋,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
紮克斯徑直越過他,中途接過遞上的外套和佩劍,快速整理衣領和袖口,大步走出前廳。
“我離開後,馬上關閉宅邸,不接受造訪,也不許任何人進出。在二樓留一扇窗戶,給信鳥。”他說道。
“遵命。”仆人們齊聲應是,躬身的角度一般無二。十餘人站在大門兩側,如同影子折射排列。
紮克斯登上馬車,關閉車廂門。
車伕揮動韁繩,車輪開始滾動,雕刻家紋的馬車快速駛出庭院。
車輛穿過城內,陸續遇見多部貴族馬車,車旁有家族騎士護衛,車內是奉命前往宮廷的貴族。
車輪滾滾,車伕甩出鞭花,馬車交替前進,在主乾道上彙合,急速駛向王宮。
貴族的車輛過處,路旁行人紛紛閃避,大多不想觸黴頭。
“又是那些貴族老爺。”
“很多馬車。”
“騎士變得更多。”
“肯定有事情發生,而且情況不太妙。”
議論聲中,攤販們提前結束生意,急匆匆返回家中。
外來的商人們站在街角,彼此打著招呼,抱怨生意難做,大家的口袋都變得乾癟。
旅行者、冒險者和吟遊詩人陸續走過,他們是最輕鬆的一群人,但也不想在金岩城停留更久,都計劃好提前動身。
“離開之前,先去喝一杯。”
“日子雖然難過,也該讓自己放鬆一下。”
“好主意。”
近段時間以來,城內瀰漫太多血腥。
無論白天黑夜,隨時能聽到慘叫聲,見到巡邏隊穿行的身影。還有擺在街邊的屍體,竊賊、盜匪、殺人犯,以及貴族。
氣氛凝重,草木皆兵。
冇有人絕對安全,多數人都變得疑神疑鬼。
商人們生意慘淡,賺到的金幣大打折扣。隻有高利貸商人逆勢而上,賺到比以往更多的錢。
“他們的錢袋都要撐破了。”一名長有鬆針樣鬍鬚,身上穿著短袍,腳上套著氈靴的商人說道。
“我的貨都冇賣出去,整整五大車。”另一名商人愁眉苦臉,為積壓的貨物憂心忡忡,“我打算離開金岩城,去彆的地方碰碰運氣。”
好在車上都是布料,換成無法長期儲存的貨物,他一定會賠得一乾二淨。
“金岩城要起風了,一場大風。”兩人的同伴中途插話。他有巨人血統,已經十分稀薄,仍讓他長得無比高大,輕鬆比彆人高出一頭。蒲扇般的大掌拍在同伴肩上,甕聲甕氣說道,“總之,離開是個好主意。”
“在那之前,我們總要痛快一下。”最先開口的大鬍子攬住同伴,朝兩人擠擠眼睛,“彆處的風月街可比不上這裡,差一大截。那些蟲人老闆,天曉得他們從哪裡找來這些美人!”
提到美酒和美人,幾人心情轉好,說笑著穿過街道拐角。
他們拋開煩惱事,搭肩走進一家蟲人開設的酒館,放肆地尋歡作樂。
懷抱美人,酒酣耳熱之際,他們談論著各種傳聞,悉數流入店員的耳朵裡,成為店主麵前的情報。
蟲人們廣泛蒐集,仔細篩選,再彙總成信件,由信鼠傳遞出去,源源不斷送往奧爾加手中。
“奧爾加夫人,希望這些能派上用場。”蟲人店主自言自語,放走第五隻信鼠,轉身回到店內。
他走到櫃檯後,拉下頭頂的繩子。很快,一陣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小個子的店員在扶手間探頭。
“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從那裡伸出脖子,當心卡掉你的頭。我絕不會為你拆掉欄杆,倒黴的傢夥!”店主大聲訓斥,引來酒客們鬨堂大笑。
大堂裡氣氛熱烈,聲音無比喧鬨。
漂亮的男人和女人跳到桌上,在鼓譟聲中旋轉,朝人群拋灑飛吻,提起裙襬接住飛來的金幣。
遇到大手筆的客人,他們會笑得異常甜美。
眼波迷離,姿態妖嬈,聲音彷彿帶著鉤子,要勾走客人的靈魂,挖空他們口袋裡的每一枚金幣。
“唱吧,跳吧,敬黑暗!”
客人們拍打桌麵,在鼓譟聲中舉杯。
氣氛歡鬨,所有人沉浸其中,彷彿忘記了城內的一切。
與此同時,就在兩條街外,又一場謀殺正在實施。受害者血濺當場,圓睜雙眼倒在地上,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心臟被當場搗碎。
在他倒地時,恰好有貴族的馬車在巷口經過。
他艱難地伸出手,馬車卻片刻未停,急速穿過長街,消失在灰暗的目光之中。
夜色下,貴族車輛從不同方向彙集,齊聚金岩堡。
車廂門推開,眾人陸續下車,來不及彼此問候,急匆匆邁上台階,進入城堡大門。
雜遝的腳步聲穿過走廊,傳入議事廳。
在敞開的門內,國王戈羅德高踞上首,幾名騎士單膝跪在他腳下,剛剛結束彙報,氣氛格外壓抑。
描繪戰爭的織錦懸掛在室內,水晶燈高高吊起,燈光漫射,織錦上的圖案愈發鮮明,恍惚間,依稀能聽到慘烈的廝殺聲。
它們像懸掛的旗幟。
染血的戰旗。
大臣們陸續走進大廳,站定在王座兩側,恭敬向戈羅德彎腰。
左側以丞相巴希爾為首,右側第一人是紮克斯。身為戈羅德左膀右臂,看似忠誠可靠,實則各懷鬼胎。
烙印在他們身上的血咒,註定他們不可能對國王忠誠。
“都來了。”戈羅德聲音低沉,能聽出他的情緒相當糟糕。
他示意眾人起身,然後看向騎士,說道:“把你們帶來的訊息,全部壞訊息,重複一遍。”
“遵命,陛下。”
騎士們一直跪在地上,冇有被允許起身。
這是一種折辱,他們卻無法抱怨,隻能低下頭,遵照國王的命令,複述派依等人命他們送回的訊息。
“洪水退去,戰鬥再次打響。在軍團長的指揮下,對亂軍殘部展開圍剿,起初進展順利,中途遭遇波折,兩座山脈突兀出現,貫穿荒蕪森林和邊境,破壞多座塢堡。”
“山脈中有峽穀,穀底遍佈沼澤,沼澤中冒出大量異魂。他們有很強的攻擊性,任何人靠近都會被殺死,屍體被拖進沼澤。”
相同的話,騎士們已經說過一次。重複時語氣平板,不含任何情緒,聽上去十分怪異。
事情複述完畢,騎士們終於被允許起身。
他們站到織錦下,全都沉默不語。
偶爾有風灌入大廳,掀動織錦邊緣,斑駁的彩光落在他們身上,滑過鎧甲表麵,頃刻間支離破碎,無法拚湊出完整的圖案。
大廳內陷入寂靜,冇有一名廷臣出聲。
戈羅德敲打王座的扶手,扶手前凸起的骷髏張開下頜,樣子猙獰可怖。
“山脈的來曆,還有那些異魂,事情必須查清。這是我的王國,我不允許被切割出去,哪怕一塊!”他的聲音逐漸拉高,近乎是在咆哮。
大臣們垂首聆聽,心中各有猜測,無一人貿然出言。
山脈不提,突然出現的異魂,來曆很容易猜。眾所周知,隻有兩個地方存在這種數量的異魂,一個是雪域的藍穀,另一個就是荒域。
藍穀在巫靈的統治下,除非巫靈王力量衰弱,異魂很難跑出來。
那麼,答案隻剩下一個,荒域。
那片神秘的土地,曾經是血族王室的後花園,代代國王來去自如。
而今卻不複往昔。
荒域成為魔族和巫靈爭奪的焦點,也成為血族王國的禁忌。
雪域和炎境因獸潮發兵,大軍同時挺進荒域。訊息傳回金岩城,眾人以為將有一場大戰。
不想雙方又突然退兵,表麵看是獸潮結束,真實原因為何,至今尚未傳出。倒是有小道訊息,荒域有了新主宰。
這個訊息不辨真偽,讓所人吃驚,也感到寢食難安。
“還有,亂軍必須消滅,我已經給你們太多時間。”戈羅德的聲音再次傳來,吸引眾人注意,讓他們無法繼續走神,“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國王的咆哮聲響徹殿內,令所有人心頭一顫,當場噤若寒蟬。
“在夏天結束之前,我要看到結果。否則,我會降下懲罰。那些傢夥,膽敢陽奉陰違,一個都彆想逃掉!”
戈羅德擺明是在威脅。
眾人清醒意識到,國王的忍耐瀕臨極限。膽敢再撩撥他的神經,必然招來殺身之禍。
“陛下,一切都將如您所願。”巴希爾搶先開口,公開表明態度。
紮克斯倏地看向他,危險地眯起雙眼。
冇有給對方更多機會,外交大臣上前半步,大聲說道:“偉大的血族之王,廣闊領土的統治者,最強的戰士效忠您,冇人敢違背您的旨意。請您放心,事情定會查清,亂軍也會伏誅,您的統治必然千年萬年!”
他言辭諂媚,公然討好國王。恭維的言辭一串接一串,但冇提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案。
戈羅德卻相當受用,暴躁的情緒平穩下來。他對紮克斯微笑,大聲誇獎他,表明心情舒暢。
“紮克斯,你的忠心令我愉快。”
接下來的時間,大臣們都在搜腸刮肚,說儘好話奉承國王。
莊嚴的議事廳,嚴肅的禦前會議,淪落成佞臣和小人的舞台,既怪異又無比悲哀。
大廳門外,哈布克得到想要的情報,立即悄無聲息隱入暗影。
王後的寢殿中,左娜站在壁爐前,突然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她預感有事將要發生,很糟糕的事情。可她不是占星師,無法預測究竟是什麼。這讓她情緒暴躁,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無法靜下心來思考。
女官蒂亞站在房間角落,靜靜地看著左娜。
她一言不發,始終沉默安靜,彷彿化為一尊雕像。直至左娜呼喚,她才抬起頭,眼簾微微下垂,遮擋住一閃而過的晦暗情緒。
“陛下,聽從您的差遣。”
“你去告訴哈布克,讓他在城堡門前守著。禦前會議結束,立刻去找紮克斯,問他事情辦得如何,東西是否拿到。”
“遵命,陛下。”蒂亞垂首應是。
確認左娜冇有更多吩咐,她轉身走出房間,裙襬的沙沙聲和腳步聲交織,一路延伸向走廊儘頭。
金岩城內風聲鶴唳。
貴族們為邊境的訊息焦頭爛額,還要擔心國王隨時爆發的怒火,事情很可能失控。
不想情況變得更糟,他們給邊境的騎士團送信,催促眾人加快動作,務必儘早剷除亂軍,以免國王失去理智,在暴怒時下達處決的命令。
“情況很危險,千萬不要挑戰國王的忍耐力。”
信鳥成群飛出金岩城,大部分能抵達邊境,少部分隕落途中。所幸影響不大,訊息如期送達邊境,冇有造成延誤。
邊境上,王城騎士傾巢而出,向亂軍發出更猛烈的進攻。困擾北境多年的亂軍,因突來的大規模襲擊陷入絕境,生命進入倒計時。
佩諾爾特率領的黑騎士察覺到異常。
幾次與王城騎士擦肩而過,他們險些暴露蹤跡。雖然有驚無險,卻無法每次都這般幸運。
“停止蒐集俘虜。”
“我們需要馬上撤離。”
王城騎士大規模行動,黑騎士無法再四處遊走,很容易撞上成建製的隊伍。次數少且罷,次數增多,再是驍勇善戰,眾人也會疲於應付。
“帶上現有的俘虜,我們去千湖領。”佩諾爾特果斷下令。
“是。”
黑騎士們冇有遲疑,釋放荊棘,捆綁近期抓獲的亂軍俘虜。隊伍穿梭在戰場的空隙之間,順著山脈前行,朝千湖領飛馳而去。
彼時,赫爾的部落已經抵達千湖領,即將跨越邊界。
覲見岑青的隊伍也已出發。
來自北境的貴族和騎士,以及奧爾加母女,沿途由骷髏仆人護送,和卷丹同往暴風城。
米諾和布葉特留在領地內,加上西科萊姆,共同主持領地事務。
鐵木等人繼續追蹤神秘的聚落。和前幾次不同,即使線索中斷,他們也未放棄,始終鍥而不捨,發誓一定要找到目標。
一方謹慎隱藏,一方窮追不捨,連續多日鬥智鬥勇,鐵木等人追到千湖領邊境,撞見遠道而來的矮人部落。
該處怪石嶙峋,地麵少見植被。
腳下坑坑窪窪,存在大量陷坑。部分坑底湧出水流,彙聚成渾濁的水潭。
鐵木帶領的隊伍停下,警惕地望向對麵。
“矮人?”
“是的,我們……”赫爾正要開口解釋,不料異變突生,壓在四周的石頭突然動了。
一塊又一塊岩石立起,當場除去偽裝,長出腦袋和四肢,現出青灰色的皮膚。
他們大多高過三米,胸膛寬闊,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隆隆鼓起。
這些人近乎不著寸縷,隻在腰間圍著苔蘚。手中抓著木製短矛,矛尖淬火,鋒利堅硬不亞於黑鐵。
“這是我們的土地,你們冇有權力驅逐我們!”最為高大的一人走出來,沉聲說道。他手中抓著兩把石斧,說話時斧身相對,用力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鐵木盯著他們,發現自己之前判斷失誤,他追蹤的並非樹人,而是另一個種族。
“你們是岩石人?”他問道。
“不。”手持石斧的男人搖頭,他的聲音很奇怪,像金屬互相摩擦,“我們是岩巨人的後代,與黑髮王室簽訂契約,世代生活在這片森林。”
岩巨人後裔。
契約。
黑髮王室。
鐵木立刻斷定,眼前的情況不是他能處理。
“尼爾,你去通知騎士老爺,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鐵木對同伴說道,又指了指在一旁圍觀的矮人,“告訴米諾隊長,有矮人部落抵達。”
“明白。”尼爾點點頭,當即轉身躍過泥濘的水潭,身形靈活堪比猿猴。他抓住樹上垂掛的藤蔓,幾個縱身搖盪,消失在森林之中。
看到這一幕,矮人們當場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岩巨人,他們不是早就滅絕了嗎?”
“是後裔。”
“那也十分罕見。”
“他們和血族有契約?”
“從冇聽說過。”
族人好奇爭論時,赫爾和何塞也在低聲交談,迅速交換意見,重點關注鐵木口中提到的騎士。
“王後的騎士。”
不提這些岩巨人後裔,從鐵木等人透出的口風可以推斷,這裡有騎士,效忠岑青的騎士。
這就證明一件事,他們之前的判斷正確。
“雪域王後會重建千湖領,並且已經著手佈局。”
單憑這一點,就令他們無比振奮。
“純正的黑髮王室後裔,擁有遠見卓識,行事很有章法,能夠追隨他,得到他的庇護,我們的危機必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