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於岑青而言卻過於短暫。
天光破曉,白霧在山巔激盪。
初升的太陽將天空染成赤金,光束穿透霧氣覆蓋壯麗的城堡,王後寢殿的門即被敲響。
雪妖守在寢殿門外,稟報巫靈長老們已經抵達,正在議政廳等候巫靈王和王後。
“這個時候?”岑青撐起手肘,將床幔拉開一道縫隙。確認自己不是做夢,頓覺不可思議,睏意都消散許多,“他們難道不休息嗎?”
不同於他的驚訝,巫靈王反倒適應良好,對長老們的舉動習以為常。
他俯身輕吻岑青的額角,手指擦過他的耳垂,抬起他的下巴,聲音中是少見的無奈:“這是他們的做事風格,對我丟下太多政務的回饋。”
“回饋?”岑青抬起目光,對上巫靈王的雙眼,“確定不是在報複?”
“也可以這樣說。”巫靈王不由得輕笑。他移開手臂,放鬆地陷入床墊中。銀色長髮鋪在軟枕上,他側頭看向岑青,笑意慵懶,“一旦做出決定,他們從不更改。”
“冇有例外?”
“冇有。”
須臾,巫靈王從床上起身,順勢撈起岑青,讓他倚靠在自己懷中:“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幾天時間,我都要在議政廳度過。我的王後,你需要同我一起。”
“我可以拒絕嗎?”岑青環住巫靈王的脖子,下巴抵在對方肩上,“您說過,我可以拒絕您。”
“我的確說過,但這次不行。”巫靈王收緊手臂,單手扳過岑青的下巴,凝望他的雙眼,“我需要你的陪伴。你不會拒絕我的,對嗎?”
溫柔的詢問,卻也強勢霸道。
清澈的聲音流入耳畔,岑青微微仰起頭,望見帳頂鑲嵌的月光石,瞳孔中映入朦朧的白光。
他終究冇有拒絕。
“好吧,就這一次。”他說道。
“感謝你,我的王後陛下。”巫靈王單臂將他托高,氣息印上他的眉心,繼而緩慢下移,掠過他的眼尾和臉頰,拂過他的嘴角。
岑青握住一捧銀髮,背部陷入柔軟的床墊時,聲音中透出疑惑,“我們不該起床嗎?”
“不。”巫靈王俯身欺近,手指扣住他的手腕,緩慢滑入他的指間。髮絲覆上岑青的肩膀,聲音中滿是蠱惑,“時間還早,他們可以等。”
半掀的床幔落下,遮住窗外透入的光,也遮住帶著笑意的話語,終至低不可聞。
遲遲不見寢殿門敞開,也未傳出半句吩咐,雪妖冇有再出聲。他們安靜地佇立在房門兩側,貼近牆壁,幾乎和建築融為一體。
相隔多條走廊,王宮議政廳內,巫靈長老們齊聚一堂。他們或站或坐,手中大多捧著卷軸,時而就內容低聲交談。
君王和王後遲遲不現身,長老們並不著急,相反,全都耐心十足。
“陛下要處理堆積的政務,王後要開始學習,我們有很多時間,不需要著急。”
長老們交換意見,姿態優雅,目光沉靜,平和得令人害怕。
他們提前來到王宮,目的不是讓君王提早起床,而是讓他冇有藉口外出。
“人在王宮,總要投身工作。”
“這是君王的職責。”
“責無旁貸。”
長老們打定主意和巫靈王耗下去。
為達成目的,連薩繆爾都放棄外出遊曆,破天荒留在城內,主動擔負起指點王後的工作。隻為讓巫潁找不到任何藉口,再將繁重的工作丟給長老院。
“再過不久就是魔族的豐收節,既屆時深淵城敞開大門,炎境會變得格外熱鬨。”他手握卷軸,背對高窗站立,修長的身形沐浴在光中,籠罩一層淺淡的光暈,“魔族的節日總是充滿誘人的酒香,處處歡聲笑語,滿目豔麗色彩。當然,還有肆意揮灑的熱情,近乎於放浪形骸。”
“論節日的熱鬨,不能忽略血族。金岩城的慶典絕對是數一數二。”阿利亞走到他身邊,側身靠向窗台。金紅色的頭髮編成精緻的髮辮,髮尾點綴小巧的鈴鐺,隨著他動作發出輕響。
“那也隻是曾經。”薩繆爾側頭看向窗外,日光覆上他的臉龐,模糊他的表情,“最後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血族慶典,要追溯到幾百年前。”
“你說得對,隻是曾經。”阿利亞一聲輕歎。
回溯血族昔日輝煌,對比如今,兩名長老同時沉默下來。
他們拋開冇落的金岩城,自然轉移話題,注意力回到王國政務上。他們開始認真商議,應該從哪個角度入手,讓王後能儘快熟悉一切。
“稅收?”
“不錯的切入點。”
“再加上防禦工事,領地建設,想必他會感興趣。”
長老們交換意見,很快定好章程,並決定予以實行。
彼時,千湖領中,米諾等人再度走進治所廢墟,站定在發現青石板的陷坑旁。
米諾和薩雷手持火把,火光照亮陷坑底部。
卷丹走進火光下,探頭向下望,借光照逡巡石板上的文字。
遺蹟周圍的骷髏一動不動。有奧爾加提前烙下的印記,他們不會攻擊黑騎士和荊棘女仆。
隻有俘虜會被驅逐。
他們不被允許靠近陷坑,強行闖入地話,必然被當場撕碎。
“就是這個。”米諾傾斜火把照亮,百千火星墜落,光焰滑過石板表麵,清晰照出雕刻的文字,“血族王室文字,如果我冇有認錯的話。”
“你冇有。”卷丹肯定米諾所言,向坑底投出幾枚種子,同時話鋒一轉,“但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黑色種子落入陷坑,於下墜中途發芽。細長的荊條瞬間長至數十米,頂端延伸至眾人腳下。
荊條扭曲盤繞,有生命一般,倒捲回地底。
鋒利的尖端刺入石板間的縫隙,輕鬆撬開邊緣,繼續鑽入底部,一圈又一圈,交錯纏繞住整塊石板。
吱嘎聲傳來,緊接著騰起大片灰塵。
灰塵之後,一塊長五米,寬兩米的石板緩慢抬升,上層雕刻文字,側麵是神秘的花紋,底部包裹濕泥,不確定是否存在圖案和文字。
荊棘平穩抬升,順利將石板移出地下。
升至一定高度,荊棘忽然扭曲轉向,伴隨著一聲鈍響,青石板被拋在眾人身後,重重壓向地麵。
幾個骷髏被陰影籠罩,忙不迭躲閃。脫離危險區域,骷髏們集體轉身,乾枯的下頜哢噠數聲,如果他們能說話,一定是在抱怨,更有可能破口大罵。
轟隆。
陷坑底部傳出怪聲,仿如雷鳴。
眨眼間,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倒懸在天幕之下。
陷坑周圍被急流衝碎,地麵進一步塌陷。眾人迅速向後退,頭頂飛濺大片水花,好似降下一場冷雨。
起初水色渾濁,堪比泥漿噴湧。隨著泥沙被沖走,水色逐漸變得清澈,能清晰透出人影。
轟鳴聲不斷,水柱越升越高,矗立在廢墟中,無比惹人注目。
木屋中的人被吸引,陸續趕了過來。
最先出現的米格林,年輕的騎士胡亂套著靴子,穿上外套,在腰間捆紮皮帶。大概是行動匆忙,釦子還係錯兩顆。
“老天,這是什麼?”仰望百米高的水柱,米格林發出驚歎,呆滯地站在原地。
布葉特和艾爾伍德幾人聯袂趕到,看到此情此景,同樣滿臉震撼。
奧爾加母子出現時,水聲貫耳,水柱已經超過兩百米,頂端忽然下壓,分成多條銀鏈,注入城內的道路。
水流穿城而過,推動殘存的土塊、石頭和磚瓦,沖刷泥土塵埃,注滿一條條水道。
眾人驚歎地展眼四周,目及水流肆意奔騰,水道層疊交織,銀鏈貫穿古老的遺蹟,恍如點亮一張圖紙,勾勒出城內完整佈局。
水流奔騰不息,加速流淌,末端彙入森林。
眾人這才發現遺蹟佈局相當奇特,中間高,四周低,水道分明就是台階,一級級延伸,分割不同城區。
“真是壯觀。”布葉特感歎道。
歲月流逝,治所僅存殘垣斷瓦,很難追溯當年的繁華。這些水道出現後,卻能窺見盛景一角。
血族王國數一數二的富饒領地。
如果說之前僅是傳聞,如今再看,分明所言不虛。
“治所以千湖為名,是不亞於金岩城的雄城。”卷丹踏上荊棘,素手輕揮,粗壯的荊棘在地麵穿梭,漸次托起在場所有人,讓他們能站在高處,得以觀覽遺蹟全貌。
震撼、感慨、悵然,皆不足以形容眾人此刻的心情。
俯瞰被點亮的水道,所有人陷入沉默。他們無法出聲,也不願出聲,唯恐打破這壯麗的一幕。
水道完全貫通,遺蹟的邊界擴張數裡,延伸至森林覆蓋的區域。
“千湖城遠比想象中更大。”米諾喃喃說道。
卷丹看他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凝望被荊棘捲起的石板,女仆掌心中孵化一枚種子,狀似蘭草的植物在她手中生長,葉片抽長,質感堅韌。
卷丹摘下一片葉子,嘴唇輕觸葉梢。
葉脈發生變形,扭轉成獨特的文字,隻有荊棘女仆能夠讀懂。
“送去給茉莉。”卷丹吹響口哨,召喚來一隻烏鴉。她將葉片摺疊起來,交給烏鴉帶走。
“嘎!”
烏鴉發出沙啞的叫聲,振翅飛高,身影掠過廢墟上方,消失在天幕之下。
它飛行的路線十分巧妙,恰好經過矮人的營地。
矮人們在水源旁紮營,部分人忙著做飯和照顧犰狳,其餘人抓緊時間休息。
仰賴聯盟商隊的身份,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即使遇到血族騎士,給出合理的解釋,也會被很快放行。
烏鴉飛過時,營地內一片嘈雜。
圓頂帳篷一座挨著一座,位置十分緊湊。
柴堆在帳篷前架起,矮人們圍在一起,有的席地而坐,忙著擦拭兵器;有的打開口袋,咬著帶有辣味的肉乾,等待肉湯出鍋。
暗影在地麵掠過,幾名矮人抬起頭,眼睛捕捉到空中的烏鴉。
“是什麼?”
“紅嘴報喪鳥。”
“這可不是什麼好預兆。”
“晦氣。”
幾人嘟囔兩句,很快收回視線,決定吃過飯就進帳篷休息。
“早點睡覺,明天儘早出發。”
“那隻報喪鳥……”
“彆提它,不吉利。”
“你說得對。”
矮人們撇開烏鴉,忙著各自的事情,很快就拋開這段小插曲。
烏鴉繼續北飛,飛過橫亙大地的山脈,越過互相絞殺的亂軍和血族騎士,穿越覆蓋邊境的荒蕪森林,深入巫靈統治的大地,一路向暴風城飛去。
在它飛向巍峨的山峰時,遙遠的金岩城內,數名騎士正飛馳過街道。他們來自北部邊境,帶回十萬火急的訊息。
入城後,騎士們連續打馬,一陣風般掠過長街。
他們走得太急,完全冇有留意到,王城格外壓抑,街道上的行人來去匆匆,麵有倉惶之色。
路旁的暗巷藏匿殺戮,牆壁上滿是飛濺的血汙。
就在剛剛,巷子裡拖出幾具屍體。
他們身上的首飾、皮帶和外套都被扒走,連靴子都被脫掉。值錢的東西被一掃而空,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物品。
直至有巡城的騎兵認出來,他們的屍體才被認領。
他們是貴族,家族中曾出過一位王後,是國王的第六任妻子。
很可惜,這位王後因罪被處決,她誕下的孩子也被剝奪身份,從婚生子淪為私生子。
三名貴族死於非命,本該是一樁大案,在如今的金岩城卻激不起半點水花。
類似的凶殺屢見不鮮,逮捕的犯人塞滿監牢。
會有人為他們償命,但不會是真凶。真正動手的人受到國王庇護,將一直逍遙法外。所有人心知肚明,始終無一人出麵揭穿。
“這是陛下的旨意。”
“作為他們心懷不軌的懲罰。”
騎士們飛速馳向王宮,在城堡前下馬,陸續登上台階,急匆匆的腳步聲響徹走廊。
他們入城不久,貴族大臣們就接到訊息,做好被國王召見的準備。
“希望事情不會太糟糕。”
多數人心懷期盼。
可他們也清楚,戈羅德的統治江河日下,事情往往不會發展向好,更可能滑入黑暗的深淵。
和騎士們同日入城的,還有紮克斯派出的家族騎士。
這名騎士帶有幾名仆從,偽裝外出遊曆,專為與熟悉的商人接頭,購買紮克斯需要的毒藥。
很可惜,他帶回令人失望的訊息。
“買不到?”紮克斯坐在書房裡,背對落地窗。由於室內光線昏暗,很難看清他此時的表情,“布朗,我需要解釋。”
騎士單膝跪地,低垂著頭。
未能完成任務,他感到十分羞愧。
“閣下,我儘力了。那些山地人不知去向,我多方打探,才知道他們的部落遭到魔族襲擊,被抓走大部分。逃走的也被聯盟驅逐,不知在何處流浪。”
“魔族襲擊?”紮克斯悚然一驚。
“據說是炎魔。”騎士補充道。
“炎魔。”紮克斯雙手撐在桌上,騰地站起身。他表情僵硬,眼底閃過一抹驚恐。
他清楚自己要買什麼,也明白事情泄露會招來何種後果。隻是冇想到炎魔會突然發難,事先冇有透出半點風聲,直接發兵摧毀山地人部落。
“你先出去。”他聲音嘶啞,感到全身發冷。
“是。”騎士從地上站起身,鞠躬後準備退出房間。
“等等。”紮克斯忽然叫住對方。
“閣下?”
“閉牢嘴巴,不要對任何人透露這件事。”
“遵命,閣下。”
騎士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鄭重承諾,其後退出房間。
房門關閉,紮克斯失去所有力氣,頹然地倒在椅子上。
他突然間發現,自己麵前都是死路,腳下是萬丈懸崖,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生路斷絕,死亡是必然,隻在時間早晚。
夕陽的光從窗外投入,覆在紮克斯肩後,一刹那間,呈現出血染般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