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湖領內,數千名俘虜分散在古城廢墟中,清理遺蹟主乾道,推倒坍塌的房屋和院牆。
墮落樹人在地麵紮根,虯結的樹根凸出地麵,輕鬆翹起破碎的石板土塊。羽人和獸人揮舞著工具,拖拽木板車,一批批運走瓦礫磚塊。
地底人頻繁從地下冒出,推倒殘垣斷壁,準備為新城打下地基。
流浪血族穿行在廢墟之間,依靠速度優勢聯絡調度,避免樹人挖過界,或是地底人從不在規劃內的地方冒出來,給後續工作帶來麻煩。
血咒加身,又有骷髏監督,冇人敢偷懶,逃跑更不可能。
日複一日,俘虜們辛勤作業,目睹治所遺蹟改變風貌,在自己手中蛻變,倒也苦中作樂,意外生出一種成就感。
圍繞廢墟四周,俘虜的帳篷和草棚有序分佈,麵積有大有小,分不同族群聚居。
廢墟東側和南側,兩座能容納千人的小鎮初具規模。
小鎮規劃整齊,內部設施齊全,屋舍、馬廄、作坊、商鋪等應有儘有。
木材和粗石搭建的房屋拔地而起,灌木和荊條搭建的柵欄井然有序。
房舍間鋪設石子小路,道路穿過小鎮中心,末端通往治所遺蹟。
小鎮中挖掘多口水井,井口假設轆轤,方便取水,連小個頭的地精都能輕鬆操作。井台四周鋪設鵝卵石,色彩鮮明,具有地標和指向作用。
臨街房屋豎起鐵皮煙囪,每日固定時間,煙囪中都會冒出白煙。
煙氣柱狀升起,有食物的香氣隨風飄散,代表房子裡的地精正在準備餐食。
這是俘虜們最期待的時刻。
地精推著裝滿食物的小車出現,代表他們終於能休息,還能吃到冒著熱氣的食物。
骷髏不分日夜穿梭在遺蹟中,拖拉的腳步聲總是讓俘虜們繃緊神經。
大群骨鳥盤旋在天空,專為巡視工地。空洞的雙眼漆黑一片,卻總能捕獲到異常之處,哪怕是最微小的變化。
鐵木等人不在現場。
森林中發現線索,久尋不見的聚落再度現身。鐵木率人展開地毯式搜尋,發誓要找到這群神秘的傢夥。
“必須找到他們。”
“不管留下還是離開,不能一直見不到人。”
“總之,這次一定要有結果!”
鐵木等人離開後,俘虜們未見得輕鬆。
骷髏行為刻板,代替看守巡邏,比任何人都嚴格,冇有任何空子可鑽。
有墮落樹人行動稍慢,當場被骷髏圍住,若非反應及時,樹乾八成要被砍斷。饒是如此,樹身上也留下交錯的刀痕,恰好橫過凸起的麵孔,破碎扭曲的五官,看上去無比怪異。
“從這裡開始,石頭、磚塊都要清出去。”
“小心!”
“有人掉下去了!”
幾名獸人乾活時,地麵突然塌陷。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他們措不及防,集體落入一條漆黑的坑道。
坑道中不見明光,泥土水流般灑落,澆灌在他們頭頂。
獸人們咳嗽數聲,抬手揮開沙塵,借日光看清腳下,發現腳踩大量青石板。
“地下建築?”
“像密室。”
“地底人冇挖到這裡?”
“應該冇有,否則不會冇發現。”
石板呈長方形,整齊排列,堆疊在寬達五米的長坑中。
獸人們觀察四周,手掌觸摸牆壁,挖出一把濕泥,推斷該處曾是一條水道。究竟是自然形成還是人工開鑿,由於年代久遠,已經無法考證。
石板上有雕刻的痕跡,抹去泥土,出現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獸人們不認識,墮落樹人猜測是血族文字,畢竟這裡是血族的土地。
現存的幾個流浪血族被找過來,經過一番辨認,有人認出這是王室文字。
“王室文字?”
“屬於黑髮王室,如今已經不再使用。”
俘虜們對視一眼,不敢隱瞞情況,立刻如實上報。
不多時,黑騎士出現在遺蹟中,同行的還有布葉特和奧爾加。至於艾爾伍德等人,身為能寫會算的貴族,已經被西科萊姆找去,加入到繁重的文書工作中。
除非岑青派遣更多人手,他們都必須一人多用,隻要累不死就必須繼續乾活。
艾爾伍德等人不隻一次抱怨,黑騎士們隻是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能者多勞。”
在自己頭疼和彆人累趴下之間,他們果斷選擇後者。
身為黑暗種族,就是要這樣簡單利落,痛快直接。
“找到的東西在哪?”米諾翻身下馬,步行穿過遺蹟。在俘虜的指引下,來到發現石板的坑道。
布葉特和奧爾加緊隨其後。
見到布葉特,俘虜們下意識避讓,不敢與她對視。這位血腥女爵鎮守北境,冇少讓他們吃苦頭,加上之前的血咒,看到她,眾人本能地脊背發涼。
奧爾加走過時,俘虜們更是後退一大步。
血族的占星師,恐怖的代名詞。
那個流浪血族的下場,俘虜們記憶猶新。午夜夢迴,許多人會從床上驚醒,嚇出一身冷汗。不想淪為一具骷髏,絕不敢擋她的路。
一行人來到坑道邊,米洛單膝蹲跪,手持火把下探,火光照亮坑底的石板。
“的確是王室古文。”
彆看黑騎士搞不懂算數,他們掌握的知識絕對不少。
身為守護王室的忠誠鐵衛,他們能熟練讀寫多種文字,其中就包括最古老的幾種。
隨著殷王後去世,戈羅德篡位,黑髮王室凋零,金岩堡內的諸多規矩發生改變,文字就是其中之一。
為彰顯地位,戈羅德宣佈廢除王室古文,改用王國貴族通用的文字。
諸多檔案都被藉機封存,秘密也隨之隱藏。時過境遷,已經少有人記得。
“至少有一百年,王國內不曾出現這類文字。”
“是戈羅德的手筆。”
“汲汲營營,卑劣無恥的小人。”布葉特走到米諾身邊,環抱雙臂向前探頭,輕嗤一聲,“竊賊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偷竊了什麼。不想露出肮臟的一麵,勢必要千方百計遮掩。”
奧爾加提起裙襬走過來,出現在米諾另一側。
鑲嵌珍珠的鞋麵沾染灰塵,她毫不在意,將視線移向坑底,評價道:“欲蓋彌彰的行為,往往適得其反。”
“就是這樣。”布葉特打了個響指,讚成奧爾加的觀點。
“兩位,”米諾維持半蹲的姿勢,將火把插在地上,手指向坑底,“這上麵記載一些事。”
“什麼事?”聞言,兩人一起看過來。
“我需要仔細看,稍等。”
話落,米諾單手一撐,輕鬆跳進坑底。
坑道很深,也很長,俘虜們挖開的隻有一截。米諾跳到坑底,向兩側觀望,發現地下有更深的通道,不出意外,應該能貫通整座城市。
“城內的水道?”
他想起關於千湖領治所的傳聞。
領地最繁榮時,這裡的流動人口超過千萬,每天都有大量車隊和船隻等待入城。
車隊不必提,地麵通道四通八達。
船隻入城的路徑,八成是藉助這些水道。
豐水季節,領地內最不缺的就是溪流湖泊。不出意外地話,水道一端會通向某座大湖。
或許是兩端。
關於道路規劃,他並不十分精通。
一邊想著,米諾沿著坑道搜尋。走到一塊石板前,他發現了想找的東西。
“就是這個。”
他單膝蹲跪,拂開石板上的泥塊,瀏覽全部文字。隨後縱身跳躍,展開翅膀飛回地麵。
“你看到了什麼?”布葉特開口問道。
“關於千湖領的記載。”米諾拍掉手上的泥土,掀起鬥篷擦了擦臉,“還有血王座和王冠。”
血王座和王冠?
布葉特和奧爾加同時一凜。
後者迅速調動骷髏,把俘虜驅散到更遠的位置,尤其是流浪血族,確保他們無法偷聽到一個字。
“具體是什麼情況?”奧爾加問道。
“我隻看到大概,需要挖掘出所有石板,才能全部確認。”米諾放下鬥篷,嚴肅看向兩人,“文字記載,千湖領有機會替代金岩城,成為血族的王城。曆史上,有國王計劃遷都,可惜被戰爭打斷。”
“遷都?”
“是的。”米諾點點頭,繼續說道,“血王座的記載有些模糊,那上麵的文字說,它一直被古老的金木守護,隻有被黑暗神認可的王位繼承人才能坐上去。血族王冠也是一樣。依照傳統,每位國王大限將至,都會將王冠送到最初的地方,王位繼承人必須親自獲取王冠,纔有資格繼承王權。”
說到這裡,米諾忽然頓住,他心中有許多不解,例如“最初的地方”究竟是哪裡,很顯然不是金岩城。
布葉特和奧爾加想的則是另一件事。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戈羅德從未佩戴上真正的王冠。”
他篡位奪權,已經得權不正。
不曾佩戴血族王冠,冇有登上血王座的資格,證明他從未真正獲得黑暗神的承認。
他是一個笑話,不折不扣的笑話。
幾人正商量是馬上挖出石板,還是繼續封存,薩雷突然策馬趕來,道出一個重要訊息:“暴風城來人,是陛下的女仆。她帶來陛下旨意,目前就在湖畔營地。”
“陛下的女仆?”
“陛下的旨意?”
三人同時精神一振。
“總之,先派人看守,不許任何俘虜靠近。其餘的,等我們見過來人再說。”米諾做出決定。
“好。”布葉特和奧爾加均無異議。
奧爾加調遣骷髏看守坑道,釋放更多骨鳥,繼續監督俘虜們乾活。隨即和米諾等人一起上馬,急速奔回湖畔營地。
眾人一路快馬加鞭,抵達湖畔時,就見一輛馬車停在營地中央,被地精環繞著,十分醒目。
拉車的是兩隻巨大的豪豬,趕車的地精跳下馬車,與同族久彆重逢,正在熱情寒暄。
馬車門推開,一道俏麗的身影走出車廂。
她穿著暗紅色長裙,腰間纏繞細窄的腰帶,袖口點綴蕾絲,襯托出蒼白的膚色。手腕上纏繞一圈小花,色澤豔麗,劇毒無比。
荊棘女仆掀起兜帽,露出一張俊俏的臉龐。長髮梳成髮髻,冇有佩戴珠寶,僅用花朵點綴,一樣帶著劇毒,僅一滴汁液就能致命。
“卷丹。”米諾和布葉特都認識她,彼此不算陌生。尤其是布葉特,在同行前往荒域的路途中,還為她唱過情歌。
奧爾加也曾見過她,但時間久遠,早在一百年之前。
艾爾伍德等人出現在卷丹周圍,神情亢奮,能明顯看出他們情緒激動。不出意外,他們已經聽到了好訊息。
卷丹手捧兩隻木盒,一隻裝著血咒卷軸,另一隻則是交給奧爾加等人的書信,由岑青親筆書寫。
“陛下召喚諸位前往暴風城,他將當麵發下任命。”人員到齊後,卷丹打開一隻盒子,冇有一句贅言,當場宣佈岑青的旨意。
“布葉特爵士,這是你在信中提到的卷軸。”卷丹將未開啟的盒子遞給布葉特,隔著盒身,也能感知到血咒的力量,“陛下交代,請你謹慎使用。”
“我會的。”布葉特雙手接過盒子,態度極為鄭重。
交接完畢,卷丹環顧眾人,道:“給諸位一天時間準備,再與我一同啟程。”
“好。”
一天時間略顯緊湊,卻也不算大問題,眾人冇有提出異議。事實上,他們都希望更快前往暴風城,儘早覲見岑青。
當夜,卷丹入住湖畔營地。
她冇有選擇帳篷,也冇有住進木屋,而是在馬車中過夜。
準備啟程的眾人輾轉反側,實在睡不著,索性提前起身打點行囊。
艾爾伍德等人找到布葉特,不顧女爵難看的臉色,伸腳卡住房門,詢問她相關岑青的事情,包括她知道的一切。
被人從夢中叫醒,布葉特情緒暴躁。
她想殺人。
扭斷對麵這些傢夥的脖子。
女爵抱臂靠在門框上,單手耙梳過頭髮,目光陰沉,能看出她心情糟糕。
“這就是你們吵醒我的理由?”
“布葉特,我的朋友,我在誠懇向你請教。”艾爾伍德說道。
“不能等到天亮?”
“血族是夜間的生物。”
“遲早有一天,我會殺了你,艾爾伍德。”
“我相信不會有那一天,畢竟我們是同一陣營,一直都是。”艾爾伍德眨眨眼,上前攬住布葉特的肩膀,動作熟稔,“幫我這一次,布葉特。等我收回領地,我向你敞開酒窖,如何?”
“就隻有這樣?”
“還有我的礦山,五十套鎧甲。”艾爾伍德許諾。
“成交。”布葉特收起不滿的情緒,抓起艾爾伍德的手,當麵同他擊掌,“說定了,如果你反悔,我真會扯斷你的脖子。”
“放心,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他們身處同一陣營,有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奪回領地,殺死戈羅德,為死去的同伴複仇。
基於這些緣故,再多的矛盾都可以忽略。
願望達成後,彼此是否會翻臉,為岑青身邊的位置產生齟齬,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
悲觀些想,他們能否活到爭權奪利的那一天都是未知數。
“進來吧,還有你們,亞倫,英諾森。”布葉特側身讓出門旁的空間,朝門內示意,“隻限於今天,你們想知道的都可以問。作為交換,你們必須付出好處,不能亞於艾爾伍德。”
“我們明白。”
三名邊境貴族魚貫走入布葉特的住處,房間內亮起燈火,徹夜未熄,一直燃至天明。
相隔不遠的木屋內,奧爾加母子三人也在談話。
“我決定帶尤莉同行。”奧爾加說道。她坐在一張圓桌旁,桌上擺著一盞燭台,蠟燭的光浮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隨燭光搖曳變形,“西科萊姆,你留在這裡,繼續完成你的職責。”
“我會的,母親,”西科萊姆認真回答。
繁忙的文書工作讓他很少有空閒時候,他的情緒逐漸暴躁,氣質卻沉澱下來,與初來時有很大蛻變。
尤莉坐在母親身邊,纖細的手指交疊,安靜地聽著兩人對話。
少女繼承了奧爾加的占星師天賦,力量還不算強,無法喚醒骷髏戰士,隻能召喚一些小東西,例如她掌心的小鬆鼠。
一隻紅鬆鼠,在幼年時死去,牙齒尚未完全發育,骨架很完整。
作為尤莉喚醒的第一隻骷髏,它一直被少女帶在身邊,寵物一樣養著。奧爾加冇有阻止,任由女兒養著它。
“尤莉,我的甜心,你需要認真準備。”奧爾加撫過女兒的發頂,溫和說道,“覲見陛下時不要緊張,儘量表現得體。至於彆的,全都交給我。”
“是的,母親。”尤莉乖巧頷首,右眼映入火光,出現和奧爾加一樣的重瞳。
雪域,暴風城內。
夜色籠罩雄城,狂風在山巔呼嘯,冰風暴如約而至。
岑青本該在寢殿休息,卻被雪妖請到議政廳,和巫靈王一同處理政務。
“我,一起?”他站在巫潁對麵,手指向自己,滿臉難以置信。
巫潁靠在王座上,麵前攤開多份檔案,抬眸看向他,給出肯定回答:“是的。”
“可我並不熟悉……”岑青試圖掙紮。
“很快就能熟悉。”巫潁放下筆,向岑青伸出手,微笑道,“長夜漫漫,難道你不想陪伴我嗎?”
大軍出征前,巫靈長老們就提議岑青攝政。雖然懷抱著試探,他們的行為並無過錯。
身為雪域王後,岑青遲早要接觸國家政務,不可能次次躲開,這是他理應承擔的責任。
“你可以不參與,但必須瞭解。”在岑青走過來時,巫潁握住他的手,將他帶入自己懷中,“如果我不在,你就是雪域的主宰。權力,責任,都會壓到你的肩上。”
不在?
岑青抬眸看向巫靈王,眸光深邃,凝聚從未有過的激烈情感。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拒絕這種可能。
“陛下,你不會離開我,你保證過的。”推開一旁的檔案,岑青坐在巫潁膝上,正視他,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你會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寵愛我。你承諾過,願意寵壞我,給我世間最好的一切。”
每一句話落下,都伴隨著一記輕吻。
岑青欺近巫靈王,雙手捧起他的臉龐,手指插入銀色發間,聲音很低,卻透出迫切的渴望。
“你保證過的。”
“是的,我保證過。”
大掌覆上岑青的背,冰冷的手指滑過他的後頸,安撫他的情緒。
巫潁仰起頭,銀髮流瀉在身後,額心的冠冕反射銀輝,仍不及他的眸光璀璨。
“我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手指托起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氣息印上他的嘴唇,埋入他的領口。清澈的聲音流入耳畔,如同誓言,“我很抱歉,讓你不安絕非我的本意。”
寶石領釦被咬開,順著衣襟滑落,翻滾在王座下方。寶石的光與水晶燈交相輝映,在台階上投射神秘圖案。
岑青收緊手臂,雙手纏繞銀色髮絲,感受到一陣涼意。
下一刻,他突然被巫潁打橫抱起。
巫靈王離開王座,撇下未處理完的政務,抱著岑青走出議政廳。
“陛下,不管這些了?”岑青靠在他肩上,輕聲問道。
“不必理會。”巫潁低頭吻上岑青的眼睛,溫和說道,“安慰我的妻子,讓你平靜下來,比任何事都重要。”
岑青側過頭,手指劃過巫潁的下巴:“您的安慰會讓我更不平靜。”
“那是我的榮幸。”巫潁笑了,抱著岑青穿過走廊,徑直走向屬於王後的寢殿。
在兩人身後,議政廳的門自行合攏。
堆積如山的檔案留在原地,和岑青的領釦一同被遺忘,關閉在寂靜的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