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中擠滿了人。
蠟燭全部點燃,驅散黎明前的昏暗,照亮所有人的麵孔。
和紮西婭兩人一樣,他們徹夜難眠,無論如何睡不著,都在為岑青的召見感到興奮。
在兩人說話時,他們陸續來到大廳,靜悄悄站在一旁,自覺屏息凝神,冇有驚擾這場談話。
直至紮西婭道出計劃,眾人心情激盪,才控製不住出聲附和。
“紮西婭,我讚成你說的。”
“我也是。”
“我們的祖先發誓效忠巫靈。王後陛下也是雪域的統治者,我們效忠他並不違背誓言。”
“去做,去爭取,我們全都支援你!”
侏儒們你一言我一語,大聲支援紮西婭的決定。
“我聽說一件事,也許和這次召見有關。”一名年長的侏儒開口,登時吸引眾人的注意力。
他是梅斯,部落中最受尊敬的長者。
他年輕時在外遊曆,拜訪諸多種族,見識各地風土人情,收穫許多知識。
歸來後,他耗費多年撰寫書籍,詳細記錄旅途見聞,有趣的、危險的、糟糕的、幸運的,全都活靈活現呈現在他筆下。
書籍多達十餘冊,在部落中極受歡迎,還流傳在外,據說矮人們也很喜歡。
梅斯被尊稱為“智慧的長者”,在族群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他的話極有分量,冇有人會忽視。
就如當下。
“梅斯長者,您能否詳細說一下?”埃爾起身拉開一張椅子,請梅斯坐下。
梅斯冇有推辭,他穿過人群走到桌旁,花白的鬍鬚遮住半張臉,鬢角留出兩股長髮,串入發亮的金環,看上去十分別緻。
他戴著一個碩大的項鍊,材料包括金銀、綠鬆石、月長石、瑪瑙、玳瑁和貓眼石,價值不算昂貴,卻極具有象征意義。
項鍊前端墜下兩顆打磨過的骨頭,來自巨人的遺骸,是他在外遊曆時收穫。
梅斯的背有些駝,坐下時更顯身材矮小。
他的動作很慢,但冇人催促。眾人都在耐心等候,等著他坐穩後開口。
“王後陛下在故國有一塊領地,名為千湖領。”梅斯靠向椅背,冇有賣關子,直接向眾人揭開答案,“我年輕時外出遊曆,曾與吟遊詩人同行,聽過許多有趣的故事。在歌謠中,那裡曾是一片沃土,藏著驚人的財富和諸多秘密,引發眾多強者爭奪。”
梅斯的語速慢悠悠,像是掛著釣餌,成功讓眾人心跳加快。
“故事真真假假,戰爭確有其事。設想一下,什麼樣的財富纔會引人垂涎,爆發連年戰爭?”
驚人的財富,隱藏的秘密。
侏儒們呼吸急促,激動之下攥緊雙手。
他們彼此交換目光,低聲議論,聯絡梅斯的話和岑青的召見,腦海中生出答案。
“你是說,千湖領有寶藏,或者礦藏?”紮西婭問道。
“很有可能。”梅斯認真分析,給出更確切的思路,“不然的話,陛下為什麼要找我們,還讓丹比亞特地跑一趟?”
絕非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侏儒的能力眾所皆知。
涉及到冶煉、戰鬥和貿易,暴風城內有更合適的人選,絕對輪不到他們。單純的挖掘隧道,地穴人也是好手。
最大的可能就是挖礦。
唯有如此,王後陛下纔會需要侏儒,畢竟巫靈的國度內冇有矮人部落。
“如果陛下需要我們采礦,我們必須好好計劃一下。”紮西婭拍打桌麵,吸引眾人的注意力。
“對,我也是這樣認為。”埃爾讚成她的提議,進一步補充道,“給彆人挖礦,我們要開高價。受王後陛下雇傭,自然不能這樣,我們不該提金幣。”
“不,要提。”梅斯開口指點兩人,也是提醒眾多同族,“我們要做的不是平白付出不求回報,那隻會讓人心生顧慮,無法信任我們。聰明的做法是等價交換,我們為陛下服務,陛下給予我們酬勞,或者是彆的什麼。”
侏儒不算嚴格意義上的黑暗種族,但也絕不隸屬於光明。
無私奉獻?
不求任何回報?
參考他們平日裡的作風,聽上去就很可疑。
當麵提出合適的條件,做出恰當要求,纔是最佳交流方式。
“我明白了。”紮西婭點點頭,采納梅斯的建議。
埃爾緊接著說道:“見到陛下後,我們會認真聽取旨意,酌情應對。無論事情成與不成,都要給陛下留一個好印象,讓他有更多需要時,第一個就會想到我們。”
“正是這樣。”梅斯頷首。
彼時晨曦微露,夜色悄然退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黎明驅散黑暗,咆哮整夜的冰風暴戛然而止。
晨光籠罩大地,覆蓋築於山巔的雄城。城頭泛起道道金光,光束撞入天空,穿透紅霞和朝霧。
侏儒們結束談話,開始為營業做準備。
紮西婭和埃爾不願耽擱,明知道時間還早,仍急匆匆洗漱完畢,換上一身體麵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結伴去往王宮。
“記住,表現要得體。”
“王宮中有守護異獸,千萬小心,彆在見到王後陛下前被吃掉。”
為緩和兩人的緊張,侏儒們故意開著玩笑。
紮西婭和埃爾滿臉無奈。
小心一點,彆被吃掉?
這像是寬慰嗎?
好在梅斯及時出麵,驅散侏儒們,親自送兩人登上馬車。
“請放心,梅斯長者,我們一定會時刻提醒自己,言行保持謹慎。”兩人在馬車上說道。
侏儒的馬車很有特點,橢圓形的車廂,冇有頂棚,像一隻平放的勺子。
拉車的馬個頭矮小,肩高不及一米,耐力極佳,能抵抗極端氣候,在暴風雪中長途跋涉。血族購買的烈焰馬是它們的親戚,種群存在血緣關係,隻是個頭上天差地彆。
兩人坐在馬車前,由埃爾拉著韁繩,中途再換成紮西婭。
“我們出發了。”
兩人向同族道彆,聲音響亮,樣子精神抖擻。
侏儒們聚到台階前,目送他們穿過長街,期盼這次覲見一切順利。
噠噠的馬蹄聲遠去,車輪聲消失在街頭。
梅斯轉身看向眾人,拍了拍手掌,提高嗓門道:“好了,回神。彆愣著,昨天的貨物整理多少?今天還要開店,都忙起來!”
“梅斯長者,您太嚴厲了。”
“難道不能寬鬆一些嗎?”
“我們整夜冇睡,現在都很疲憊。”
侏儒們嘴上嘟嘟囔囔,大多是在抱怨。實際上冇有一人偷懶。
在梅斯的催促下,眾人各司其職,動作十分利落。
期間有客人登門,侏儒們開始兜售帶回來的戰利品,門廳和大堂變得忙碌,店鋪中很快變得熱鬨起來。
太陽越升越高,氣溫也隨之攀升。
清冷的街道湧現人潮,車輛川流不息,一瞬間變得喧鬨。
侏儒的馬車穿街過巷,中途遇上巨鴞飛過頭頂,還見到烏鴉的身影,以及幾隻怪模怪樣的骨鳥。
“王後陛下的信鳥。”
在軍營中,兩人見過骨鳥,當時吃驚不小。如今再看,仍感到不可思議。
骨頭架子在天上飛,翅膀上冇有一根羽毛,無論如何都很奇怪。
馬車穿過城市,最終抵達王宮前。
紮西婭和埃爾剛剛跳下車,就見王宮庭院敞開,雕花大門緩慢開啟,一輛豪豬牽引的車輛從中行出。
車前坐在地精,穿著鬥篷和靴子,一身外出打扮。
車廂樸實無華,冇有任何裝飾。車輪高大厚實,輪軸十分牢固,方便長途旅行。
地精駕車徑直離開,不斷揮動韁繩,冇有片刻停留。
兩人墊腳望去,就見車窗半開,車內坐著一道倩影,麵孔側向窗外,髮髻上簪著粉白的花朵,正是奉命前往千湖領的卷丹。
“王後陛下的女仆?”
驚鴻一瞥,兩人認出卷丹,不免心生驚訝。
不等兩人收斂心神,耳邊再度傳來聲音,雪妖丹比亞出現在庭院中,相隔一段距離朝他們招手:“你們來了,彆站在外邊,跟我來。”
紮西婭和埃爾同時深吸一口氣,前後穿過大門,小心翼翼繞過趴在門後的雪狼,快步走向丹比亞。
中途,咆哮聲突然襲來。
兩人心頭一緊,不約而同望過去,就見兩個毛茸茸的糰子咬在一起,四爪互蹬,打得不可開交。
獅鷲?
那是雪豹?
在巫靈王的庭院裡打架?
侏儒受到震撼,當場目瞪口呆。
“醒醒,回神了。”丹比亞在兩人對麵搖晃手臂,將他們從震驚中喚醒,“彆愣在這裡,讓王後陛下久等。”
“是,是的。”
兩人狠掐手指,迅速回過神來。
他們從吵鬨的庭院中收回目光,三步並作兩步跟上雪妖,走向日光照耀下的奢華宮廷。
城堡二樓,雕刻花卉的寢殿內,岑青送走巫靈王,獨自轉身走進露台。
晨風拂麵,風中浸染花香。
岑青雙手撐著欄杆,回頭眺望落地窗內,想起昨夜巫靈王懷抱豎琴,手指撥動琴絃的模樣,仍有一種不真實感。
“坦誠嗎?”
他轉身背靠欄杆,手肘撐在平台上,仰頭望向天空,眼底映入大片湛藍。
順從和乖巧都很容易,隻需要放空大腦,不做任何抵抗。放鬆和任性反而變得困難。
坦誠,徹底敞開心扉,更是難上加難。
但他明白,自己需要改變。
真實麵對內心,他已經發生改變,在自己未曾注意到的時候。
“真是想不到。”岑青歎息一聲,手背搭上額頭。
聯姻之初,他設想過在雪域的生活,腦海中存在多種想法,唯獨這一種,他從不曾想過。
不需要永遠順從,不必刻意偽裝,他可以任性、坦誠、肆意地活著。
承諾給他一切的是雪域的主宰,世所公認的暴君,他的丈夫。
很難相信,這竟是現實。
敲門聲響起,打斷岑青的思緒。
下一刻,雪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陛下,侏儒首領紮西婭、埃爾前來覲見。”
岑青站直身體,緩慢睜開雙眼,一雙瞳孔漆黑,少許迷茫瞬間消散。
“讓他們去會客廳。”他離開露台,邁步走回室內。
“是。”荊棘女仆領命,無聲退出房間。
會客廳內佈置一張圓桌,桌上擺有點心架和一隻高頸銀壺。架上陳列各種精美的點心,壺中裝滿新鮮的果汁,滋味酸甜。
岑青在拉開的高背椅上落座,荊棘女仆在他麵前擺放高腳杯,提起銀壺倒入果汁。
鮮紅的果汁注入杯中,散發出一股清甜的果香,沁人心脾。
房門向內敞開,雪妖帶著侏儒走進來。
兩名侏儒目不斜視,來到桌前三步遠的位置,單膝跪地行禮,姿態無比恭敬。
“尊敬的王後陛下,您忠實的仆人前來覲見。感謝您的召見,這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起來吧。”岑青示意兩人起身,讓他們在對麵坐下。
紮西婭和埃爾不肯落座,堅持站在一旁聆聽岑青的命令。
“如果你們這樣更自在的話。”察覺到侏儒的拘謹,岑青冇有固執己見,態度十分寬容。
他想了想,撇開婉轉的客套,直白說出要求:“我需要一批采礦的好手,可以出高價雇傭。工作地點在千湖領,我的領地。”
聞言,紮西婭和埃爾同時精神一振。
梅斯長者冇有猜錯,王後陛下召見他們,果真是要開采礦藏!
“我聽說你們精通采礦,並樂意接受雇傭。”岑青頓了頓,單手放在桌上,詢問道,“你們是否願意為我乾活?我會給予報酬,金幣、珠寶、或者彆的什麼,你們都可以提出來。”
侏儒冇有著急提出要求。
兩人對視一眼,由紮西婭開口:“您需要多少人手?”
“越多越好。”岑青冇有給出具體數字,隻說出大概,“初期勘探,打開礦洞,挖掘隧道,開采礦石,我需要大量人手,工作時間不會短,需要在領地內常駐。為此,我樂意付出豐厚的酬勞。”
“我們有一千五百熟手,都很擅長挖礦。”紮西婭認真說道,“我們很樂意為您乾活,按照尋常價格給付金幣,一定會讓您滿意。”
“金幣之外,你們冇有更多要求?”岑青問道。
兩名侏儒抬起頭,進入房間後,他們首次直視岑青,坦然地露出野心:“我們的確想要更多,但我們相信,付出纔有回報。隻要我們讓您滿意,您一定不會虧待我們。”
麵對侏儒的誠實,岑青笑了。
“我的確不會虧待你們。”他邊笑邊點頭,顯而易見,因這番話感到愉快,“我會和你們簽訂契約,事情順利,我不會吝嗇賞賜。”
“感謝您,王後陛下。”紮西婭和埃爾異口同聲說道。
他們再次彎腰,真心實意,比先前更加恭敬。
在侏儒們表決心時,卷丹乘坐的馬車已經駛出王城,順著棧道離開山頂,進入廣闊平原。
地精不斷揮動韁繩,豪豬撒開四條腿奔逃。車輛持續加速,一路穿過平原向邊境駛去。
遵照岑青的安排,卷丹攜帶血咒卷軸前往千湖領,同時向艾爾伍德等人和奧爾加母子傳達旨意。
他們受到岑青召見,需要儘快動身奔赴巫靈王城。
馬車飛馳過平原,跨越雪域和荒域的交界地帶,其後順著新開辟的峽穀道路進入血族王國。
沿途之上,頻繁有異魂出冇,陰雲一般壓向馬車。
地精們並不驚慌,他們舉起手臂敲打車廂。
聲音傳入車內,一扇車窗推開,素白的手探出,掌心中托著一隻小巧的水晶瓶。
瓶身透明,反射華彩。
瓶中藏有一縷黑髮,來自黑髮血族,荒域的主宰。
懾於岑青的氣息,異魂們不敢再靠近,都在車輛經過時一鬨而散。
卷丹坐在車內,拉下車窗,強使自己閉目養神。
唯有如此做,她才能忽略車外窺伺的目光,告知自己有要事在身,不能就這樣衝出去抓住那些王城貴族,撕掉他們腦袋,把他們大卸八塊,全部送下地獄。
“隻有這一次。”女仆垂下眼簾,遮住暗紅色的瞳孔。
馬車跨越起伏的山脊,途經一座塢堡。
塢堡眾人隻在遠處觀望,縱然看到豪豬和地精,猜測車中人和岑青有關,他們也無意上前,反而故作視而不見,任由馬車通過。
“爵士,當真不管嗎?”一名騎士上前詢問。
“不管。”派依拉下鐵麵具,遮住臉龐,隻在眼前留下一道窄縫。他單手一拽韁繩,揚聲道,“王城冇有命令,不要靠近那座山穀。繼續追剿亂軍,消滅他們,這纔是我們應該做的。”
“是,閣下!”
騎士們齊聲應諾,陸續調轉馬頭,追隨派依離開塢堡,向事先探查的亂軍據點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