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比亞冇有在侏儒的商店久留。
傳達完岑青的命令,做出必要的提醒,他婉拒侏儒的邀請,很快駕車離開,原路返回王宮。
途經王後的彆院,丹比亞聽到一陣喧鬨聲。
他臨時減慢速度,自車上眺望,發現這裡相當熱鬨。
由於車輛太多,無法全部進入院中,地精們在門前卸車,扛著箱子,提著口袋,在門前來來回回,頻繁進出。
他們帶回大量戰利品,異獸皮毛、鱗片和牙齒堆成小山。還有從掛角人手中買到的工具。現階段隻是一部分,還有更多會在兩月中交付。
老巴克等人站在彆院大門前,指揮地精排成長隊,改用小車運載箱籠和麻袋,效率提升數倍。
“用車子,那些掛角人的車子。”
“送去倉庫前記得分類。”
“皮毛要晾曬,否則會發黴。”
“小心,那些很容易碎!”
在地精的吵鬨聲中,年輕的巨鴞飛落院中,好奇地探頭張望。
它打不過獅鷲,和雪豹的關係也很糟糕,不想被拔掉全身羽毛,就隻能憋屈地縮在彆院,等待時機絕地反擊,驕傲地出現在岑青麵前。
雖然機會渺茫,總該懷抱希望。
地精們瞧見丹比亞,隔空向他揮手。
丹比亞在車上回禮,隨即揮動韁繩,馬車繼續駛向王宮。
途中,他與多名巫靈正麵相遇。
他們結伴而行,興致勃勃談論此次出征,話中最多的字眼就是“獸潮”、“金木”、“荒域”、以及成為荒域主宰的岑青。
丹比亞一路聽著,獲取諸多有用的資訊。
等他抵達宮殿大門,資訊已經梳理彙總,連成完整的圖譜,讓他對大軍此次出征有了更深入瞭解。同時,也對岑青的變化有所把握。
“王後陛下,真是了不得。”
馬車停在王宮前,丹比亞跳下車轅,第一眼瞧見等候在一旁的希爾等人。
“希爾,真是好久不見!”丹比亞熱情地和對方打招呼,“我聽說你們在戰場上的表現,由衷地高興!”
冰川雪妖的打扮和王宮裡的同族有很大區彆,從希爾和丹比亞的衣著上就有體現。
後者大多穿著統一,冇什麼花樣。前者喜歡穿著雙色披風,領口斜過肩膀,用金屬鈕釦裝飾。腰間綁上皮帶,佩戴裝飾性的武器,很容易區分,一眼就能辨認。
“丹比亞,我們有事情找你。”希爾等人走上前,拍著丹比亞的肩膀,冇有太多客套的言辭,直接道出此行目的,“王後陛下答應我們,接納我們的孩子做侍從,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侍從?”
“是的,在我們覲見時……”
希爾儘量縮減語言,用更短的時間說明情況。
丹比亞認真聆聽,冇有中途打斷。
直至希爾講述完畢,他才道:“你是說陛下的追隨者中有占星師,你們擔心孩子們會無意中惹麻煩?”
“這是其一,”希爾糾正丹比亞,“我們希望能更好地為陛下服務,孩子們需要你的指點。”
丹比亞點點頭:“我明白了。”
他同意幫忙,態度十分痛快。
“把人送來暴風城,我親自教導他們。但醜話說在前,我會相當嚴厲,讓孩子們做好準備。”丹比亞提醒他的親戚們,彆指望他溺愛,他隻會鞭策,“如果他們忍不住哭訴,我不希望聽到任何埋怨。”
“我們明白。”希爾點頭說道。
是他們找人幫忙,對丹比亞的教育方式自然瞭解。
雙方都很清楚,丹比亞不會胡來,所謂嚴厲的態度,和族群的教導並無太大區彆。
“我們明天就啟程。”希爾說道,“陛下的任命書上冇有具體數字,我想,十到二十人應該很合適。”
“十到二十個,你以為我有那麼多精力嗎?!”丹比亞拔高嗓門,滿臉不可置信。
“智慧的丹比亞,你一定有辦法。就這麼說定了。”生怕丹比亞反悔,留下這句話,希爾等人一溜煙跑走,速度快到跑出煙塵。
確認自己被擺了一道,丹比亞氣得跳腳。
奈何人已經跑遠,冇辦法抓回來,他隻能狠狠揮舞兩下拳頭,氣哼哼地穿過庭院。一路之上,嘴裡不停嘟囔,顯然不是什麼好話。
王宮大門重新合攏,雪狼懶洋洋地趴著,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模樣百無聊賴,半點看不出異獸的凶猛。
中庭對麵,銀蟒安靜地盤繞在房頂上。它的鱗片在太陽下反光,比外牆鑲嵌的晶石更加耀眼。
敞開的露台後,岑青吃過雪妖送上的食物,端起高腳杯啜飲。杯中注入血酒,氣味微甜,隨著手指晃動,搖曳出一種明亮的色澤。
岑青靠向椅背,麵前的餐盤已經撤去,替換成裝有紙張的盒子,以及放在架上的水晶筆。
筆架由秘銀打造,雕刻成展翅的獅鷲。
獅鷲的眼窩中鑲嵌水晶,依不同的光照角度閃爍華彩,既精緻又漂亮。
這個筆架是殷王後的收藏,荊棘女仆從左娜的庫房中收回。依照茉莉的記憶,原本該有一對,那隻意外遺失,已經遍尋不到。
“母親的珠寶,血族王宮,金岩城。”
岑青放下高腳杯,拿起桌上的獅鷲。
小巧的擺件頗具分量,雕刻匠人手藝精湛,獅鷲外形惟妙惟肖,模樣栩栩如生,完全是等比例縮小。
類似的器物還有許多,屬於王室傳承,收藏在金岩堡內。
現如今,它們都被戈羅德霸占,成為他的私藏。
守護寶庫的騎士全被殺死,名義上是涉嫌參與荊棘女仆的行刺,按照法律處決。真相究竟如何,王宮內,貴族間,全都一清二楚。
可恥的篡位者。
行事手段卑劣,貪婪下作。
“他必須償還。”
百倍,千倍,萬倍。
岑青垂下眼簾,將擺件放回到桌上。
房門在這時敞開,銀色的身影走入室內,帶來冰雪的氣息。
岑青抬眸望去,撞見巫靈王的身影,揚起燦爛的笑容:“陛下,議事結束了?”
“暫時。”巫靈王走向岑青,單手壓在桌上,俯身印上他的唇角。華麗的袖擺落在岑青身後,有力的手臂攬住他的腰,將他帶進懷中,“我對他們說,如果無法見到你,暴風雪會再度來臨。”
“您說真的?”
“真的。”
聽到這個答案,尋常人大概會誠惶誠恐。
岑青則不然。
他環住巫靈王的脖子,親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笑彎雙眼,狡黠漂亮:“我很高興您為我做的一切,陛下。”
“我的榮幸。”說話間,巫靈王打橫抱起岑青,雙眼環顧室內,冇有看到一隻寶箱,隨即問道,“不喜歡我送你的禮物?”
“不,我很喜歡。”岑青收緊手臂,笑著親吻巫潁的臉頰,“我把它們全都收起來,藏進我的寶庫。”
“那麼,我是否能索取回報,我美麗的妻子?”巫靈王停下腳步,額頭抵住岑青。
水晶地板光可鑒人,清晰映出兩人的倒影。
巫潁抱著岑青,安靜地凝望他,等待他的回答。
雪域的君王一身銀色長袍,下襬曳地,連綴晶石的腰帶垂落絲絛,珍珠壓住袍角。衣襟上的刺繡流光溢彩,領口和袖擺鑲嵌的寶石熠熠生輝。
他垂眸淺笑,繾綣溫柔,仿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瑰色昳麗,雅緻卻又魅惑,誘使靈魂下墜沉淪,心甘情願落入他編織的情網,沉溺之中,不願掙脫。
岑青倚在巫靈王肩上,手指勾起一縷銀髮,一圈接一圈纏繞,用拇指壓緊,遞到嘴邊。
他咬著銀色髮絲,恍如咬住一縷月光。
在巫靈王的注視下,他緩慢傾身,距離近到能感受對方的呼吸:“陛下,您是否忘記了,您曾答應我一件事?”
“哦?”
“一首情歌,在那場宴會上。”岑青靠得更近,在巫潁的耳畔輕笑,似有若無在撩撥。眼尾微微下垂,模樣十分無辜,“您不會食言吧?”
巫靈王側頭看向他,瞳孔顏色加深,似融化的秘銀:“你希望我兌現,現在?”
“如果您願意地話。”
“好。”
巫靈王答應得十分痛快。
也許太痛快了。
他來至落地窗前,放開岑青,隨即席地而坐。長袍下襬鋪展,長髮垂落在肩後,髮尾觸地。
日光落入窗內,覆在他身上。
冠冕和銀髮流動華彩,隱隱有光暈浮現。
巫潁翻過右手,耀眼的金輝在掌心纏繞,螺旋狀上升,凝成一把豎琴。琴身雕刻巫靈圖騰,琴絃透明,每撥動一下,都跳躍出悅耳的音符。
“你的願望,我都會為你實現。”銀髮的君王向他的王後伸出手,邀請他靠近自己,“來我這裡。”
片刻恍神後,岑青握住巫潁的手,順從地坐到他身邊。
地上鋪著長毛地毯,柔軟厚實,觸感恍如雲朵。
岑青側身坐著,覺得不太舒服,索性趴到巫潁膝上。
他給自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交疊手臂撐起下巴,眸光上移,良久地凝視巫靈王。
“陛下,您為彆人彈過琴嗎?”他問道。
“冇有。”巫靈王支起一條長腿,單手撥動琴絃,另一隻手覆上岑青的頭頂,手指穿過烏黑的髮絲,“你是唯一。”
“永遠都是?”
“永遠,我保證。”
巫靈王托起岑青的下巴,手指擦過他的眼尾,俯身親吻他的發頂,低聲訴說:“我向你承諾,我的金薔薇,你是我的唯一,直至生命儘頭。”
岑青緩慢撐起身體,側頭印上巫潁的嘴唇,誠實迴應:“我屬於您,陛下,永遠都是。”
大手扣住岑青的後腦,將他壓向自己。
巫靈王的情感熾烈卻又剋製,如冰山下燃燒的火焰,無限華美。一旦衝破束縛,釋放的狂熱足以毀滅一切。
許久,他放開岑青。
拇指輕壓岑青的下唇,動作輕柔,似在觸碰無價珍寶。
“我答應過你,我會兌現承諾。”他低聲說道,是情話,也是承諾,“你可以相信我,我的王後。”
聞言,岑青微微愣住。
信任嗎?
“我清楚你的遭遇,也明白你的顧慮。”巫潁覆上岑青的臉頰,手指滑過他耳後,探入發間。動作溫柔,但絕對強勢,“我可以等,等你拋開所有顧慮,向我敞開心扉。你屬於我,我們有許多時間。”
“陛下……”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名字,巫潁?”
“是的,我的王後。”巫靈王靠近岑青,輕吻他眉心,忽然咬了一下他的鼻尖,“不要讓我等太久,我摯愛的妻子。”
岑青捂住鼻子,不等出聲,巫潁已經鬆開他。
雪域的君王莞爾一笑,修長的手指撥動琴絃,悅耳的琴音流淌出他的指尖。
輕快、歡悅,似春風拂過大地,如夏花絢爛綻放,宛若暈染秋日的霞光,彷彿冬季裡初升的朝陽。
蔚藍的晴空,廣袤的大地。
奔騰不息的河川,巍峨起伏的山巒。
極目天地一線之處,是日月輪替,是雲層流轉,是漫天繁星閃爍,鋪開雄偉壯麗的自然景觀。
岑青聽得入神。
琴音由輕靈至壯闊,他彷彿看到雪域,屬於巫靈的廣闊天地。
琴聲忽又一轉,曲調綺麗纏綿。
巫潁唱出古老的語言,久遠,神秘,來自荒古之世,巫靈走出雪原之初。
“我熱愛你,願用我的劍,我的弓,我的一切守護你。”
“願你向我敞開懷抱,容許我擁有你,親吻你,讓你見證我熾烈的情感,用我的一切讚美你。”
這是一首情歌。
歌詞直白熱烈,尤其是第二段。
聽著聽著,腦海中閃過某些畫麵,岑青突然耳根發熱,下意識捏住耳垂。
反觀巫靈王,雅緻的外表,禁慾的氣質,好似不染人間煙火,卻能毫無負擔地唱出情歌。
看到岑青的樣子,他感到十分有趣:“我的金薔薇,你在害羞?”
岑青抬起頭,對上巫靈王的眼睛。
沉默半晌,他燦然一笑。
在巫潁驚訝的目光中,黑髮血族移開他懷中的豎琴,雙手拽住他的衣領,仰頭封住他的聲音。
一聲輕響,豎琴傾倒,化作萬千金輝飛散。
華麗的長袍迤邐在地,銀色與暗黑糾纏,白皙的手腕被扣住,腕上的環鐲輕輕碰撞,發出一陣輕音。
風從露台吹入,輕輕掀動紗簾。
窗紗自然垂落,朦朧明光,也遮住一雙人影,隱去滿室柔情繾綣。
入夜,王城外又起冰風暴。
狂風呼嘯,堅冰撞向城牆,悉數碎裂在城外,無法撼動雄城分毫。
侏儒的店鋪在夜間變得冷清,不複白天時的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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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鋪二樓,紮西婭和埃爾始終難以入睡。
兩人輾轉反側,在床上翻來覆去,冇有半點睏意。強行閉上雙眼,腦海中依舊縈繞丹比亞的話。
“王後陛下召見。”
他們心懷激動,又忐忑不安。
終於,在燭火即將熄滅時,他們放棄睡覺,騰地從床上坐起身,快速穿戴整齊,打開臥室門。
門軸轉動聲同時響起。
相隔半條走廊,明亮的燈光從室內透出,照亮兩人的麵孔。
紮西婭和埃爾對視一眼,在走廊內撞個正著。
“睡不著?”
“是。”
“因為陛下的召見?”
“當然。”埃爾轉轉眼珠,走出房間,隨手掩上房門,反問對麵的紮西婭,“你難道不是一樣?”
紮西婭冇有否認。
她從房間出來時,右手握著一盞金色燭台。
鎏金燭台雕刻人魚造型,線條柔美,全身纏繞輕紗,紗裙的每一條褶皺都無比清晰,技藝巧奪天工。
人魚的雙手撐在頭頂,金色圓盤托起蠟燭。
蠟燭燃燒整夜,僅剩下三分之一。
焰心跳躍橘紅的火光,侏儒的影子投向牆壁。
隨著她的移動,影子滑過牆麵,延伸在腳下,邊緣隨時變形,像是拉長的線。
“去下邊坐坐?”紮西婭主動邀請。
“好。”埃爾冇有拒絕。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找到位於大堂角落的位置,各自拉開椅子坐下。
埃爾本想打開酒櫃,被紮西婭阻止。
“你難道想醉醺醺去見王後?”紮西婭放下燭台,摘下頭髮上的簪子挑撥燈芯,使火光更加明亮,“就算不喝醉,帶著滿口酒氣也很失禮。”
“你說得對。”埃爾抓抓腦袋,放棄之前的念頭,轉身取來兩杯飲料,一杯推給紮西婭,另一杯留給自己。
飲料中加入冰塊,杯身沁出水珠。
埃爾仰頭灌下一大口,消化冰飲的刺激,暢快地撥出一口氣。
紮西婭看著他,不免搖了搖頭。她冇去碰飲料,而是輕敲桌麵,開口說道:“埃爾,你覺得王後陛下召見我們是為了什麼?”
“應該不是為了看雜耍。”埃爾玩笑說道。
雖然並不好笑,紮西婭還是給麵子地掀了掀嘴角。
女侏儒有一頭蓬鬆的捲髮,膚色很深,眼距有些寬,鼻梁和嘴唇都很厚實。以侏儒的審美,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
然而,她從未接受一個追求著。
為杜絕麻煩,她選擇以戰鬥的方式挑選伴侶。其結果就是,至今為止,冇有一個人能扛下她的斧頭。
“力量驚人的紮西婭。”
這是族人們對她的敬稱。
“埃爾,說正經的。”紮西婭收斂表情,態度變得嚴肅起來,“我覺得這是部落的機會。”
聞言,埃爾也不再說笑,迅速坐正身體,隔著明亮的燭火看向對麵的紮西婭:“怎麼說?”
“首先,我要申明的是我絕對忠誠,冇有背叛先祖誓言的打算。”紮西婭首先表明立場,“我們是巫靈的附庸,毋庸置疑。但是,在附庸群體中,我們太不起眼,很難有出頭的機會。”
埃爾冇說話,僅是沉默點頭。
相比其他族群,他們的確缺乏優勢。
半人馬、掛角人、山地人、岩妖,乃至於地穴人,全都有一技之長,能在戰場中發揮作用。
反觀他們,頂多是在宴會上雜耍取樂。
巫靈倒是會雇傭他們挖礦,但有掛角人的器械在,類似的機會並不多。
“無論王後要我們做什麼,我們都必須做好。”紮西婭加重聲音,目光灼灼,瞳孔中跳躍火光,“王後陛下是暴風城的另一個主人,效忠他並不違背誓言。他是血族王國的繼承人,更是荒域的主宰,能得到他的青睞,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侏儒並不滿意現狀。
他們想要出頭,隻是苦無機會。
內部有掛角人和地穴人競爭,外部有矮人,他們天生的對手。
巫靈願意庇護他們,源於先祖的餘蔭,終非長久之計。
開設商鋪勉強能讓他們維持溫飽,他們不能一直無所事事,依靠雜耍娛樂旁人。必須設法改變現狀。
“埃爾,我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紮西婭雙手壓住桌邊,猛然站起身,“不僅是你和我,這關係我們所有人!”
“對!”
讚同的聲音傳來,紮西婭和埃爾同時一驚。
兩人轉頭望去,就見大堂內多出許多人,連樓梯上都站著人,全是留在店鋪中的侏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