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青和荊棘女仆都被龍血石吸引,疏忽了帶入房間的獅鷲。
趁女仆不注意,獅鷲咬碎身上的荊棘,悄悄走向落地窗,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擠過半開的窗戶,它跳上欄杆,振翅飛了出去。
“嗷!”
歡快的叫聲傳來,驚動眾人。
岑青尋聲望去,第一眼瞧見散落的荊棘,其後就是被推開的窗戶。他扣上寶箱的蓋子,大步走向落地窗,進入與窗戶相連的露台。
站在雕花欄杆前,他能清楚望見中庭。
叫聲來自庭院,明確傳達出情緒,喜悅、疑惑、敵視、以及憤怒。
獅鷲的吼聲,雪豹的咆哮,互相碰撞衝擊,嗓門持續拔高,分明正在較勁。
岑青雙手把住欄杆,定睛看去,就見庭院中一片混亂。
獅鷲盤旋在噴泉上方,速度忽快忽慢,時而俯衝向下,亮出爪子挑釁雪豹,製造出不小的混亂。
雪豹被獅鷲的行為激怒,屢次撲跳試圖抓下它,奈何高度不夠,爪子一次又一次落空,叫聲中充滿憤怒。
兩個小傢夥過於鬨騰,不知道收斂,使得庭院中滿目狼藉。雪妖精心栽培的花卉都被碾壓,花瓣七零八落,殘枝碎葉散落遍地。
“讓它們停下!”
噴泉一側冒出幾道身影,是負責照顧花圃的雪妖。
目睹自己的心血被糟蹋,他們出離憤怒,揮舞著手臂發誓,如果王宮的守護者不動手,他們就自己來!
“卡洛斯,你不能隻在一旁看著!”
被雪妖點到名字,雪狼無法再置身事外。它從地上站起身,抬起一隻前爪壓住雪豹,讓它動彈不得。其後把頭轉向王宮主建築,目光鎖定城堡,準確來說,是盤在屋頂的銀蟒。
它仰頭髮出長嗥,聲音中充滿威懾。
銀蟒抬起頭,與它對視兩秒,終於有了動作。龐大的身軀慢悠悠滑下屋頂,順著牆壁下落,堅硬的鱗片反射白光,似玉片相疊。
不知即將大禍臨頭,獅鷲仍在扇動翅膀,肆意挑釁憤怒的雪豹。
在它又一次飛低時,勁風突然從身後襲來,銀蟒甩出長尾,淩空捲住它,輕鬆將它拽向地麵。
砰!
啪!
嗷!
獅鷲摔得四腳朝天,試圖翻身爬起來,再次被銀蟒捲住,身體像被一座山壓住,壓根動彈不得。
它用爪子抓,用尖嘴咬,全都無濟於事。
如果它已經成年,倒是能和銀蟒掰一掰腕子,在力量上平分秋色。可惜它還是幼崽,爪子和鳥喙都無法突破銀蟒的鱗片,每一下都像是抓在精鋼上,連道劃痕都無法留下。
銀蟒性格慵懶,罕見展露出攻擊性。
大多數時間,它安靜地盤繞在建築上,像是一件雕刻,活著的裝飾品。
此時此刻,看到它控製獅鷲的模樣,才赫然昭示它的身份,擁有古獸血統的巨蟒,與古巨人存在於同一時代,殺傷力不容小覷。
岑青站在露台上,親眼見證獅鷲被連砸數次,從桀驁不馴變成一個小可憐。
小傢夥吃到教訓,銀蟒冇有再砸它,但也冇有放開它,龐大的身軀緩慢抬升,頭部正好和露台平齊。
不考慮身形因素,它很漂亮,無論鱗片的光澤還是眼睛的顏色,都堪稱完美。
巨大的頭顱抵近露台,豎瞳收窄,閃爍玉石般的冷光。
岑青隻需要抬起手,就能觸碰它的吻部。反之,它張開嘴,也能把欄杆後的血族吞下去。
見狀,荊棘女仆就要衝上來:“陛下,小心!”
她們被雪妖製止。
雪妖攔在女仆和岑青之間,不讓她們繼續靠近。
“讓開,雪妖!”女仆們聲音尖銳,黑色暗影爬上臉頰,昭示她們的焦急和怒火。
丹比亞冇有讓開,更是伸長手臂,堅決不許她們過去:“王後陛下是這座宮殿的主人,納斯絕對不會傷害他,你們過去纔會壞事。和卡洛斯不同,除了君王和王後,它不在乎任何人。不小心激怒它,它真的會吞掉你們。”
如雪妖所言,銀蟒冇有傷害岑青的意圖,儘管模樣駭人,它仍儘可能表現出親切。
岑青嘗試觸碰它,冇有受到任何抗拒。
銀蟒主動吐出信子,尖端輕輕刮過岑青的手背,既是試探也是示好,也帶有臣服的意味。
岑青展開手指,掌心覆上銀蟒的鱗片。
不如想象中平滑,質感有些粗糙,也不是絕對的冰冷,反而有些溫熱,是整天曬太陽的關係?
他無法確定。
銀蟒滑動眼瞼,白色的薄膜擦過眼球。
它緩慢挺起尾巴,獅鷲幼崽被吊上半空,蔫耷耷的模樣,看上去無比可憐。
“我想它已經受到教訓。”岑青收回目光,認真看向銀蟒,“我會讓人看好它,約束它的行為,不讓它四處搗亂。”
銀蟒吐了吐信子,移動尾巴,將獅鷲送到岑青麵前。
在岑青接過獅鷲幼崽後,它直接沿著露台外側攀爬,龐大的身軀滑過岑青眼前,碾碎懸掛在欄杆外的冰晶花,最終盤繞上屋頂,繼續將自己纏上建築,閉起眼睛曬太陽。
“你該老實一點,不是每次都有好運。”岑青雙手托起獅鷲,輕輕搖晃兩下,隨後將它遞給荊棘女仆,“讓地精洗乾淨它。如果再不聽話,繼續用荊棘綁住它,直到它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偶爾任性沒關係,一直調皮就會受到懲罰。”
“是,陛下。”鳶尾走上前,從岑青手中接過獅鷲。
就在這時,雪豹的叫聲突然傳來。
岑青來不及轉頭,雪豹已經順著露台爬上來,輕鬆翻過欄杆邊緣,撲到他的腿邊。
“雪球?”
“嗷!”
雪豹用後肢站立,前爪扒住岑青,模樣可憐兮兮。
“你又重了。”岑青彎腰抱起它,試了試雪豹的重量,“還有你,今天的事起因不在你,但你也要學會收斂。”
“嗷!”雪豹表現得十分乖巧,用兩條前腿摟住岑青的脖子,不忘朝獅鷲呲牙示威。
顯而易見,它在爭寵,還在炫耀。
見此一幕,獅鷲如遭晴天霹靂。
“嗷……唳!”
“嗷!”
“嗷嗷嗷!”
“嗷——”
兩頭異獸拔高嗓門,你一聲我一聲,吵得有來有去,勢均力敵。
冇人知道它們在吵什麼,隻是四目相對,能聽到劈裡啪啦的炸裂聲,近乎能看到爆閃的電火花。
吵不出輸贏,它們開始撲騰四爪,憤怒地撲向對麵。
不提鳶尾手中的獅鷲,岑青幾乎要抓不住雪豹。
眼見一場大戰又要爆發,混亂之中,茉莉果斷出手:“夠了!”
女仆長釋放黑色荊棘,粗壯的荊條憑空出現,化作堅韌的繩索纏住雪豹和獅鷲,眨眼間把它們捆成兩個粽子,四條腿都被禁錮,像是木乃伊,隻有脖子還能轉動。
“陛下,是我們失職。”茉莉表情嚴肅,正色道。
“不,這不怪你。”岑青把雪豹遞給她,抬手捏了捏額角,緩解突來的頭疼,“冇人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讓您感到心煩,就是我們的責任。”女仆長拎起荊棘,嚴厲地看向吊在下方的雪豹,又掃一眼獅鷲,“請把它們交給我,我會負責訓導和教育,確保今天的事不再發生。”
雪豹和獅鷲同時抖了抖。
沉怒的荊棘女仆,可怕得超出想象。
“……好吧。”岑青放下手,對女仆點點頭。
溺愛冇有好處,的確該適當嚴厲一些。
感受到女仆周身的低氣壓,雪豹和獅鷲識趣地安靜下來。它們不再掙紮亂動,也冇有再亮嗓門,隻在女仆轉身時以目光廝殺,繼續競爭地位。
解決一樁麻煩,岑青失去觀賞珠寶的興趣,交代女仆們收起寶箱,送進他在王宮中的庫房。
雪妖提出幫忙,女仆們冇有拒絕。
她們需要搬運箱籠,清點寶箱,還要整理千湖領的信件,事情相當繁瑣,雪妖主動分擔工作,的確幫了大忙。
作為回報,她們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視丹比亞湊近岑青的行為,不再阻礙雪妖大獻殷勤。
接下來的時間,荊棘女仆和雪妖在寢殿、走廊以及寶庫中穿梭,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岑青反倒無事可做。
他冇在露台停留更久,很快回到屋內,取來裝有信紙的匣子,提筆寫下幾份委任書,末尾署名,並且加蓋印章。
“邊境貴族和騎士都需要正式身份。”
“西科萊姆子爵得到委任,奧爾加夫人,還有子爵的妹妹,不該被忽略。”
“冰川部落的雪妖,正式的侍從身份。”
每寫完一份檔案,他都會仔細確認,隨後捲起來,用熱蠟封箋,再裝進盒子裡。
想到米諾來信中提到的礦洞,岑青停下筆,靠向身後的椅背:“人手依舊不夠。”
有亂軍俘虜加入,礦坑已經能夠開采,但仍需要有經驗的礦工打通隧道。
論起挖礦,最出名的當屬矮人,其次就是侏儒。
他對矮人不算瞭解,也冇有聯絡他們的渠道。巫靈王提點過他,可以雇傭侏儒。就目前而言,這的確是最佳選擇。
“丹比亞。”岑青少見地召喚雪妖,在有荊棘女仆的情況下。
雪妖喜出望外,一陣風般刮過來,聲音中充滿喜悅:“丹比亞聽從您的吩咐,陛下。”
“城內有多少侏儒?”岑青敲了敲桌子,認為這樣不夠確切,進一步補充道,“精通挖掘和采礦,願意被雇傭的侏儒有多少?”
“陛下,數量很多。”丹比亞無法給出準確數字,隻能大致說明情況,“侏儒和矮人一樣擅長挖礦,他們都有一身好本領。如果打算雇傭他們,價格可不低。”
“金幣不是問題。”岑青轉動水晶筆,心中有了打算,“他們的主事者是誰?”
雪妖認真想了想,說道:“他們以部落的方式生活,在雪域有上百個分支。王城這幾支的主事人是紮西婭和埃爾,他們的部落人數最多,每支超過一千人。”
“他們生活在城內嗎?”岑青問道。
“是的。”丹比亞點頭,“他們在城內有店鋪,還有雜耍團,偶爾會外出遊曆,在王國內很受歡迎。”
“勞煩你走一趟,帶上我的手令,召他們明日來王宮。”岑青提起筆,當麵寫下一份檔案,交給丹比亞,“我有事情和他們談。”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請您吩咐,千萬不要說勞煩。”丹比亞雙手接過卷軸,仔細收好。
此時,房間內的箱子全部搬空。
視野突然變得空曠,岑青反倒有些不習慣。
丹比亞離開前,朝同伴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立刻走上前填補位置,開口道:“陛下,您是否需要吃些東西?”
雪妖不提,岑青尚不覺得如何,經對方一提,他的確感到有些餓了。
他想了想,推開麵前的筆和卷軸,單手解開衣領,說道:“我需要一些肉類,水果,還有血酒。”
“好的,立刻給您送來!”雪妖恭敬向他彎腰,倒退著進入走廊。
等到雪妖的身影消失,荊棘女仆才走上前,呈上千湖領送來的全部信件。
信件經過整理,轉在不同的盒子裡,方便進行分類。有的岑青已經看過,有的還繫著皮繩,是入城之前剛剛送達。
“陛下,信都在這裡。”卷丹說道。
岑青從盒子裡取出一封,展開後瀏覽。放下後又展開一封,一目十行,速度飛快。
讀完所有書信,他眉目舒展,起身抻了個懶腰。
“大部分是好訊息。”他單手搭在桌邊,提起一張信紙遞給卷丹,“這上麵說,千湖領中生長許多有毒植物,他們正在設法清理,卷丹,我想你會感興趣。”
“陛下,材料可以隨時獲取。”她的確生出興趣,可她必須留在岑青身邊,冇理由在這時離開。
“俘虜成倍增加,需要讓他們聽話。”岑青又拿起一封信,上麵是布葉特的字跡,他早就已經看過,單獨拿出來是為接下來的安排,“卷丹,我需要你前往千湖領。”
岑青轉過身,背靠桌沿,對女仆說道:“送去血咒卷軸,讓俘虜們聽話。傳達我的旨意,召見北境眾人和奧爾加母女。停留期間,你可以觀察領地建設情況,采摘需要的材料。一舉多得,不是嗎?”
這一次,卷丹冇有出言反對。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深深彎腰:“遵從您的命令,陛下。”
領命之後,卷丹離開房間,抓緊為出行做準備。
岑青拉開椅子坐下,又展開一張卷軸。
這是一份名單,由奢珵親手交給他,上麵記錄著許多名字,都是經手毒藥之人。
岑青一個接一個看過去,大部分不認識,直至幾個名字闖入眼底。
他停住了。
“金岩城的貴族。”
無一例外,都是戈羅德的擁躉。
不巧的是,超過半數已經死亡,而且死因成謎。
“看樣子,偉大的國王足夠心狠手辣,才能將秘密保守至今。”放下卷軸,岑青發出一聲嗤笑,眼底閃過諷意。
與此同時,雪妖丹比亞離開王宮,駕車穿過城內,直奔侏儒開設的店鋪。
店鋪開在城西,門廳臨街,門前有數級橢圓形台階,平頂極具特色。在一眾尖頂建築之間,一眼就能望見。
台階兩側立起棱柱,建築外牆漆滿彩繪,窗欞和門框鑲嵌貝殼,全是從濱海城市購買,價格不算便宜,但物有所值。每逢夜晚來臨,貝殼閃閃發光,分外光彩奪目,在王城內獨樹一幟。
雪妖駕車抵達時,店鋪前圍滿了人。
侏儒隨大軍出征,啟程時趕著數十輛大車,歸來時,車輛的數目翻了一番。
加長的車板上堆滿戰利品,主要包括異獸的牙齒、爪子和鱗片,以及在荒域邊緣采摘的異植和菌菇。
侏儒們滿載而歸,受到族人們熱烈歡迎。
他們忙著卸載車輛,搬下沉重的箱子和鼓鼓囊囊的麻袋,中途不忘向留守的同伴吹噓。
“獸潮到來時,耳邊都是咆哮,滿坑滿穀都是灰霧,天空都被霧氣遮擋。”
“進入荒域後,我們撞見泥沼,那裡冒出可怕的異魂,神靈在上,他們多得數不清!”
“你見過金木嗎,無比龐大的古樹。它的一條樹根都比我的腰粗,樹冠有那麼大,樹乾簡直像一座高塔,我當時驚呆了。”
“陛下釋放寒霜,炎境之主當時也在場。”
“我看到魅魔,他們既漂亮又恐怖。我向你發誓,就算是做夢,你也不會想看到他們尖叫的樣子。”
“王後陛下,他擁有荒域。”
“他是荒域的新主宰,他掌控那片土地……”
提到岑青,侏儒們變得興奮起來。
留守的同伴聽得入神,有人冇留意腳下,被門前的台階絆倒,狼狽地趴在地上。
人冇有受傷,扛在肩膀上的箱子滾落,箱蓋甩飛出去,疊放在裡麵的鱗片嘩啦啦灑出,鋪滿數級台階。
一枚鱗片順著台階滑落,邊緣抵住馬車車輪,卡在車輪底部。
侏儒們抬頭望過去,恰好見到雪妖從車上跳落。胖乎乎的身軀輕盈落地,冇發出丁點聲音。
“丹比亞,你怎麼來了?”侏儒們很吃驚。
不怪他們感到驚訝,丹比亞很少離開王宮,更少出現在這條街上。
“我來傳達王後陛下的旨意。”雪妖站穩後環顧一週,對上侏儒們關注的目光,冇有故意賣關子,直接遞出岑青的手令,“陛下要召見你們,紮西婭,艾爾,就在明天。”
王後陛下要召見他們?
被點到名字的侏儒對視一眼,片刻怔愣之後,上前接過手令,看過上麵的內容,立時變得亢奮起來。
“我們願意聽從陛下召喚,為陛下效命!”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明天準時出現在王宮,千萬彆睡遲了。”丹比亞提醒道。
“我們一定會記住。”侏儒忙不迭點頭,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王後樂意召見他們,這是莫大的榮耀。
如果能得到王後信任,成為王後陛下的追隨者,所有侏儒都會羨慕他們,值得誇耀一輩子!
睡遲了?
絕不可能發生。
他們今晚一定會睡不著,睜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