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青和巫潁歸來時,營地眾人正忙著拆卸帳篷。
附庸軍團各司其職,物資和設施整齊堆放,載滿的大車排成長龍。
半人馬和雪妖幫忙拖拽車輛,岩妖被山地人托起,揚起嗓門指揮調度,聲音穿透力極強,堪比對著喇叭。
“全部裝車,碼放到一切,用繩子捆好。”
“左邊,左邊,車輪要倒了!”
“繩子,用繩子!”
“天神在上,抬起你的大腳,那不是木樁,你踩著人了!”
營地周圍揚起灰塵,小隊的身影頻繁穿梭,場麵看似亂糟糟,實則有條不紊,進退之間井然有序。
雪白的巨鴞在大帳前降落,幾名荊棘女仆恰好提著箱子走過。見到岑青,她們立即調轉方向,一起迎上前。
“陛下,您回來了。”
女仆手提箱籠,肩上托起烏鴉和骨鳥,造型頗為奇特。一路走來吸引不少目光。
岑青握住遞來的手臂,腰被巫靈王單手箍住,輕鬆帶下地麵。
站定後,他尋聲望去,瞧見女仆托起的骨鳥,不由得麵露驚訝:“茉莉,那是什麼?”
茉莉提起裙襬行禮,送上鳥群帶來的書信。
“千湖領的信件,不久前送達。這些鳥,它們跟隨烏鴉前來,信中應該有所解釋。”女仆長說道。
兩人說話時,弗蘭從營地對麵走來,有要事請示巫靈王:“陛下,暴風城的訊息。”
“我知道了。”巫潁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單手按住岑青的肩膀,在他耳邊叮囑,“大軍會在傍晚時出發,你和我一起,讓你的仆人抓緊準備。”
“好。”岑青頷首,乖巧順從一如往昔。
巫潁凝視著他,指尖挑過岑青的下巴,似被某件事困擾,欲言又止。
“陛下?”
“你可以更任性一些。”
“任性?”
“是的,你可以任性,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在不滿時反抗我,這是你的權力,我的王後。”巫潁俯身靠近岑青,額頭抵住他,輕聲說道。
“您希望我這樣做?”
“不在於我,而在於你。”手指撫過岑青的眼尾,巫靈王的聲音沉靜柔和,“我希望在我麵前時,你可以更加放鬆。”
伴隨話音落下,一抹柔軟印上岑青嘴角。
片刻後,巫靈王直起身,邁步走向弗蘭,冇有要求岑青回答。
目送他的背影,岑青眼底閃過一絲莫名。手指壓上嘴唇,他搖了搖頭,壓下心中思緒,轉頭看向荊棘女仆:“茉莉,信都在這裡?”
“是的,陛下。”女仆上前一步,呈上裝滿書信的口袋。
周圍都在忙碌,帳篷陸續拆除,岑青的帳篷也不例外。他四下裡環顧,走向地精看管的大車,這裡相對安靜。
車上整齊碼放著箱子,還有鼓鼓囊囊的口袋,全部用繩子捆緊。
車板邊緣留出空隙,方便押車的地精輪換休息。
岑青背對著車廂,單手一撐跳上車板。坐穩後展開書信,一目十行看過去,對大致情況有所瞭解。
千湖領的建設走上正軌,比預期中更快。
初時工作磕磕絆絆,遇到不少難題。好在困難雖多,總有解決辦法。經曆過最艱難的時期,重建治所和搜尋礦洞都變得順利許多。
“邊境貴族幫了不少忙。艾爾伍德,米諾不止一次提到他。”
“最缺的還是人手。”
布葉特與米格林日前抵達,攜帶的卷軸發揮作用。領地內的俘虜超過五千人,需要更多血咒符文,才能確保他們老實聽話。
西科萊姆率領車隊投奔千湖領,同行者有他的母親和妹妹。
“奧爾加女爵,隱藏身份的占星師。”看過米諾對奧爾加的描述,岑青合攏信紙,目光轉向荊棘女仆,“茉莉,你瞭解她嗎?”
思量片刻,茉莉認真說道:“她擁有占星師天賦,一直巧妙隱藏。在主人彌留之際,她曾秘密前往紅堡。主人給巴希爾烙印血咒,她在其中發揮不小作用。”
“原來是這樣。”岑青再度看向信紙,視線逡巡上麵的文字,心中有了決斷。
他摺疊起信件,交給女仆收好,同時道:“大軍在傍晚開拔,不出意外地話,歸程的速度會比來時更快。等我回到暴風城,會儘早召見他們。”
“您要召喚他們前往暴風城?”女仆問道。
“是的,我有這個打算……”岑青頷首,接下來的話尚未出口,忽然聽到一陣嘈雜聲。
他詫異地抬起頭,視線越過女仆肩膀,撞見飛來的獅鷲。
嚴格來說,它是邊飛邊跑。
低空滑行一段距離,獅鷲就會落地奔跑。中途連續拐彎,見到空隙就鑽,千方百計甩掉追逐的地精。
岑青清楚看到獅鷲跑向一輛大車,故意從車輪下鑽過去。地精們被迫跟著它一起鑽,差點掀翻車板。
“瞧瞧你們都做了什麼!”
車旁的岩妖在跳腳,一個個火冒三丈。
地穴人冇膽子抱怨,隻能默默拾起掉落的箱子,重新裝上去。
半人馬和山地人上前幫忙,冇留意腳下,差點踩中一個檢查車輪的岩妖,又是一陣混亂。
“啾——嗷!”
獅鷲發現岑青,興奮地朝他撲來,一頭撞進他的懷裡。
即使年幼,獅鷲的力氣仍大得驚人,衝擊力使岑青向後仰,幸虧身後是麻袋,如果是箱子,八成會撞出淤青。
意識到自己闖禍,獅鷲終於變得老實,叫聲變調,能明顯聽出討好。
“陛下,請原諒,它飛、不是,跑,也不是,總之,它的速度太快了!”地精們氣喘籲籲趕到,耗費力氣太多,都在拄著膝蓋擦汗,說話稍顯語無倫次。
他們對黑暗神發誓,再冇有比獅鷲更難照顧的幼崽。
不久之前,他們發下豪言壯語,一定能看顧好這隻幼崽。僅僅過去數個小時,誓言就被打破,地精們不禁生出挫敗之感。
“陛下,我感到萬分慚愧。”
“我們無法照顧好它,還鬨出這樣的亂子,請您懲罰我們。”
地精們十分沮喪,耳朵耷拉著,樣子萎靡不振。
岑青抓住獅鷲的後頸,想把它從自己的懷裡扯出來。結果發現扯不動。小傢夥的爪子牢牢鉤在他的外套上,堅持不肯鬆開。
實在冇辦法,他隻能抓住獅鷲的翅膀,不惜外套被劃破,強行移開它的爪子,單手將它拎起來。
像抓著一隻家禽。
對凶猛的異獸而言,這個姿態毫無尊嚴。
獅鷲扭動兩下身子,發現岑青真的生氣了,它才老實地縮起爪子,低下頭,樣子可憐兮兮,就差抱著尾巴嚎兩聲。
“你太調皮了。”岑青表情嚴肅,他必須讓這個小傢夥明白,壞脾氣可以容忍,隨意找麻煩絕對不行,“您惹出太多亂子,我應該懲罰你。”
“啾啾——”
“撒嬌無用。”
“嗷!”
“你在和我犟嘴?”
“嗷……”
“早該聽話,這不是你惹麻煩的理由。”
無視獅鷲可憐的模樣,岑青將它遞給荊棘女仆:“茉莉,你們來看管它。等回到暴風城,我會召見丹比亞,由雪妖來接手這件事。”
地精無法讓獅鷲安靜下來。
荊棘女仆在途中可以,回到暴風城後有更多事情做,雪妖是個不錯的選擇。
荊棘女仆接過獅鷲,為免它繼續調皮,乾脆用荊棘捆住它。
荊棘長滿尖刺,捆綁在獅鷲身上,它掙紮幾下就吃到教訓,立刻變得老實,再不敢輕易亂動。
“您準備讓雪妖照顧它?”確認獅鷲安靜下來,女仆們看向岑青,開口問道。
“是的。”岑青一邊說,一邊側頭看向肩膀,目及外套上的裂口,不禁皺眉,“以雪妖的能力,應該比地精更適合照顧和看管它。而且我答應希爾,會給予他的孩子正式頭銜,他們將在宮廷中服務。由他們來照顧獅鷲,應該是一個恰當的選擇。”
“希爾,丹比亞的親戚?”鳶尾走向一輛大車,從箱子裡取出新的外套,抓緊為岑青替換。
“對。”岑青接過外套,利落地套在身上。鈕釦上雕刻薔薇圖案,一眼即知是血族的工藝,“我之前還在想,該給他們什麼樣的安排,如今正好。”
女仆們對視一眼,眺望在營地中穿梭的雪妖,又看一眼被捆住的獅鷲,都認為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們突然想起被留在王城的雪豹。
同樣是幼崽,兩個小傢夥見麵,不知會鬨出什麼樣的亂子。
“希望麻煩不會太多。”茉莉歎息一聲。她很少會歎氣,除非事情過於棘手。
鳶尾和卷丹等人互相看看,都清楚茉莉的擔憂,卻冇辦法阻止兩個小傢夥見麵。無論是水火不容,還是相處融洽,都意味著不小的麻煩。
破壞力疊加,不分晝夜鬨得雞飛狗跳。隻要想到這個畫麵,女仆們就感到血壓飆升。
“希望糟糕的情況不會發生。”
“希望吧。”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播撒大地。
天際出現火燒雲,天空一片赤紅。森林中流淌微風,刮過林海,掀起層層綠浪。
大地的修複速度驚人。
斷裂的地層湧出水流,光禿禿的地表冒出新綠。草叢間散落大量花苞,五顏六色,含苞待放。
大軍出發前,岑青短暫離開隊伍,走向正在復甦的森林。
荊棘女仆跟在他身後,沿途釋放黑色荊棘,驅逐潛在的危險,一路護衛他的安全。
森林邊緣,幾棵古木橫亙在路中央。
樹冠殘缺不全,樹根枯萎蜷縮,樹乾自中部斷裂,龜裂的樹皮上爬滿青苔。
岑青走近橫倒的樹乾,單膝蹲跪,掌心覆上覆蓋苔蘚的樹身。
一秒、兩秒、三秒……
不到十秒時間,直徑超過三米的樹乾枯萎沙化,輕輕一壓就支離破碎。手臂輕易深入樹乾內部,手指收攏,抓握到一捧細碎的木屑。
“治癒的反麵,侵蝕。”岑青收回手,展開手指,看著碎屑從指縫間滑落,流向地麵,堆積在他的靴子前。
目睹這一場景,女仆們眸光閃爍。
無論治癒還是侵蝕,這樣的天賦在血族身上都很罕見。她們的確吃驚,更多的則是喜悅。
即使是困在牢獄中,陷入瘋狂之中,女仆們也從未放棄信念。
殷王後很強,她的血脈絕不會弱。
足夠強悍,才能夠自保。握有絕對實力,才能承擔起王冠的重量,纔有資格重新踏入金岩城,把篡位者拉下王座,將其碎屍萬段。
拍掉掌心的碎屑,岑青站起身,轉頭看向荊棘女仆:“卷丹,把袋子給我。”
“是,陛下。”卷丹走上前,雙手提著一隻口袋。
袋口繫繩解開,現出散發金光的樹種。
它們是金木的種子。
在岑青遭遇襲擊時,一片金木林憑空出現,不同於荒域的金木,它們保護了他,向他釋放善意。
岑青也鄭重承諾,一旦條件成熟,會重新種下它們,讓它們再次生長。
“原本計劃是在千湖領,如今看來,荒域更加合適。”岑青雙手抓住袋子,直接將袋口翻過來。
種子接二連三落地,滾入潮濕的泥土,半陷入土中。
“我承諾給予你們生命。”岑青抬起右手,翻轉食指上的指環,用鑲嵌的龍血石劃開左手腕。
鮮紅的血順著傷口滴落,很快綿延成線。
血絲落地後冇有融入土層,而是受到金木的種子吸引,網狀流淌,纏繞過種子表麵,逐漸浸入種子內部。
岑青握住手腕,傷口快速癒合。
地上的種子開始發芽,細長的枝條抽出,頂端生出葉片。
璀璨的金輝鋪開,金色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樹根深入地下,樹冠變得粗壯,樹冠儘情張開,承接住火紅的晚霞。
枝葉茂密,夕陽的餘暉穿過縫隙射向地麵,投落斑駁光影,繪成溫暖的彩色畫卷。
沐浴在光中,岑青抬手覆上樹乾,仰望金色樹冠,周身被光輝縈繞。
長髮覆在肩後,髮尾垂落腰際,仿若鴉羽。膚色瓷白,雙眸燦亮,隱藏無儘的神秘。
明明是黑暗的化身,卻與光明無比契合。
這一幕仿如幻象,直擊靈魂,無法用語言形容。
兩道身影出現在森林邊。
銀色的巫靈王,雪域的君主;以及魔族的統治者,炎境的主宰。
他們站在原地,靜靜地觀望,似不願打破這一刻靜謐。
太陽繼續下沉,赤金的光輝收攏,紅光如潮水般退去。夢境終於被打破,時間重新流淌,一切的一切,重又開始運轉。
“陛下,您來了。”岑青轉過身,看到向他走來的巫靈王,揚起明媚的笑容。
巫潁快行數步,越過退至一側的荊棘女仆,展臂將岑青攬入懷中,托起他的下巴,低頭印上他的嘴唇。
“咳咳!”煞風景的聲音傳來。
奢珵冇有半點眼色,也冇有打擾的自覺,在巫潁和岑青看過來時,他非但冇有離開,反而邁步走上前,強行把氣氛攪散。
他承認自己在羨慕,甚至嫉妒。
他就是故意的。
憑什麼巫潁春風得意,美人在懷?
他看不慣。
有能耐咬他啊!
魔族和巫靈們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場景:林外掀起狂風,強悍的力量互相對撞,兩名暴君怒目而視,氣氛劍拔弩張,隨時像要打起來。
距離最近的黑髮血族,則被強橫的力量保護起來。
兩種力量縈繞著他,確保他不會受到半分影響,連風都無法觸碰他,徹底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