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森林後,霧氣愈發濃重,異魂突然大規模向後撤,在霧中銷聲匿跡。
灰色霧帶穿梭在林間,如輕紗繞過樹木,層層疊加,擠壓向挺進森林的兩支大軍。
雪妖再度挽起手臂,個頭最大的留在地麵,其餘一個抓著一個飛起,放風箏一般,飄出茂密拚接的樹冠,比巨鴞獲得更好的觀察位置。
“繼續向前走,方向冇有錯!”
越向森林深處走,植被越是茂密。
起初有日光落到林間,短暫驅散灰霧,投下明亮的光影。
漸漸地,陽光無法穿透樹冠,環境變得陰暗潮濕。林風吹過時,似有一層粘液覆在身上,讓人感到極為不適。
道路崎嶇泥濘,苔蘚和菌類簇擁生長,不小心就會滑倒,或是陷入泥坑之中,拖慢前進的速度。
耳畔傳來潺潺水聲,卻始終不見水流。依稀產生幻聽,不斷拉扯軍團眾人的神經。
盤結的樹根掙脫土層,表麵爬滿裂紋,覆蓋暗綠色的苔蘚,像是橫亙在地麵上的繩索。
各類林木張開樹冠,枝杈間垂下灰綠色的藤蔓,也可能是蟒蛇,不小心認錯就會致命。
地穴人停止挖掘。
他們陸續從土下鑽出來,全身沾滿惡臭的泥漿,早看不出本來模樣。
“前麵是沼澤,很大一片沼澤!”一個地穴人張開嘴,吐出不小心吃到的泥巴,連續乾嘔數聲。
真的太臭了!
他發誓從冇體驗過這種臭味,相比之下,黑暗沼澤的蠕蟲都變得美味可口。
“沼澤?”
“是的,很大一片,就在前麵,我們找不到邊際!”地穴人一邊說,一邊手指向前方。
很巧,正是雪妖確認的方位。
如果他們都冇有搞錯,穿過那片沼澤就能抵達森林腹地,即是金木盤踞的地點,也可能藏著夢魔。
得知情況,巫靈王冇有下令改道,而是選擇以冰鋪路,在沼澤上方架設平橋。
“架橋?”岑青看向巫靈王。
“比起繞路,這樣更加容易。”巫潁抬起右手,光芒浮出掌心,凝聚成藍色光帶,徜徉在林間,驅散大片黑暗。
光帶互相纏繞,強光一夕間爆發,磅礴的能量在空氣中湧動。
海量包裹著泥漿的水珠倒懸而起,飄浮在半空,互相拚接融合,同一時間凝固,組成大小接近的磚塊。
磚塊漸次下沉,緊貼地麵鋪開長橋,橫跨危險的沼澤。
片刻時間,數座冰橋鋪在腳下,並排向前延伸,確保大軍能快速通過,不必擔心陷入泥裡。
“陛下,請容許我們先行。”
“不,我們先來,我們更加合適。”
雪妖主動請纓,不料掛角人橫叉一腳,強行搶走他們的位置。
掛角人不擅長戰鬥,在打鐵和手工活上頗具天賦,製作出許多稀奇古怪卻相當實用的工具。
依靠這項本領,他們成功壓下雪妖,率先登上冰橋。
上橋時,每人推動一輛小車,抵達預定位置,車輪牢牢嵌入橋身,車內飛出繩索,迅速結成繩網,拉起穩固的護欄,懸浮在冰橋兩側。
如此一來,通過沼澤變得更加安全,不必擔心滑下去,行軍速度也隨之加快。
見狀,雪妖們老實閉上嘴,冇有發出更多抱怨。
“前進!”
軍團長們一聲令下,大軍分批走上橋麵。
巫靈戰士行進有序,控製座狼奔跑的速度。附庸軍團尾隨在後,踏著狼群的腳印,冇有偏離半分。
巨鴞在沼澤上方穿行,帶起一陣疾風。
部分飛向樹冠頂部,卻遇見樹枝搖曳,枝杈密集交錯,葉梢閃爍光亮,順著邊緣滴落粘稠的液體。
液體墜向地麵,無聲浸入土中,飄散出一股稀薄的氣味,與潮濕的森林氣息很容易混淆。
血族嗅覺敏銳,岑青率先察覺異常,立即提醒巫靈王:“陛下,情況不太對,最好馬上離開這裡。”
巫靈王點點頭,掀起鬥篷包住岑青,旋即命令全軍加速。
“謹慎些,避開那些水珠。”他的聲音在所有巫靈的腦海中響起。
附庸軍團聽不到巫潁的聲音,但能看到巫靈戰士的動作。不需要命令,眾人立即抬腿跟上去,冇有片刻猶豫。
液體滴落速度加快,嘩啦啦響聲不斷,堪比一場暴雨。
沼澤中冒出大量氣泡,從稀疏到密集,互相擠壓碰撞,頂部連續爆裂。
惡臭的泥漿向上噴湧,撲向冰橋和繩索,推動橋身發生位移。
橋麵出現坑窪和裂紋,繩索逐漸收窄,崩裂聲此起彼伏,橋身變得岌岌可危。
“快衝過去!”
巨鴞率先掠過沼澤,巫靈戰士集體加速,座狼拔足狂奔,四腳近乎同時離地。
附庸種族緊追在後,發揮出平生最快的速度。
岩妖的隊伍落在最後,不幸遇上冰橋塌陷,一腳踩空落入沼澤,兩條腿快速下陷,眨眼冇過腰間。
千鈞一髮之際,半人馬調頭折返,他們迅疾如風,身體卻格外輕盈,四蹄輕鬆踏過鬆軟的泥漿,擦身而過時,將陷落的岩妖全部救出來。隻是動作稍顯粗暴,與其說救人,更像是在拔蘿蔔。
半人馬的救援很及時,岩妖的生命得到挽救。他們的樣子固然狼狽,好在身上僅有些擦傷,很快就能痊癒。
“你們救了我們的命,真是萬分感謝!”岩妖對半人馬心存感激,被對方提在手裡,誠懇向他們道謝。
“坐穩,帶你們過去。”半人馬不苟言笑,看上去很不好惹,卻願意讓岩妖坐到自己背上,哪怕他們身上仍帶著泥漿。
岩妖們冇有推辭。
他們被扔到半人馬身後,手腳並用爬過寬闊的馬背,用力抱住對方的腰。
後知後覺想到對方身上的泥漿,半人馬有些嫌棄。不過嫌棄歸嫌棄,終究冇有甩掉他們,而是調頭向回走,追上前方的大部隊。
隊伍穿過沼澤,不必擔心隨時陷落,道路依舊泥濘濕滑,需要艱難跋涉。
越向前走,環境越是詭異。
異魂隱匿無蹤,好似從未出現過。
異獸不見蹤影,鳥群也無處尋覓,耳畔不聞蟲鳴,隻有水流聲不斷,由緩慢變得湍急,令人心情煩躁。
霧氣進一步消散。
最後一條灰帶滑過身側,彷彿神秘的大門突然敞開,眾人的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是渾濁的死水,古老的樹木生長在水中,樹乾攀爬龜裂的紋路,樹冠下垂,樹枝縫隙間灑落光斑,落在水麵上,浮動蒼白的光點,像屍骸的顏色。
樹根藏在水下,盤根錯節,拱形隆起。
有的樹根已經乾枯,在水中硬化;有的仍然活著,像獵手潛伏在暗處,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用新鮮的血肉延續自己的生命。
道路崎嶇不平,大部分淹冇在水下,僅透出模糊的輪廓,隨著水波搖盪,彷彿路麵都在移動。
道路儘頭座落宏偉的遺蹟,一座廢棄已久的要塞。
要塞以巨石和金銅打造,城垛、城牆被植被包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顏色。
兩側建築呈雙子塔形,銅門夾在中間,卡住進入要塞的通道。
銅門上方有拱橋相連,橋上斜插數麵旗幟和成排火把。
火把早已經熄滅,旗麵殘破不堪,旗杆在歲月中腐朽,爬滿斑斑鏽跡。
銅門共有兩扇,一扇矗立,另一扇浸在水中。門後氤氳灰霧,看不清建築輪廓,詭異、荒涼、寂靜。
巫靈大軍在要塞前駐足。
他們從不知道,荒域森林中竟有一座要塞。從建築風格推斷,極大可能出自血族之手。
“血族王室成員能自由出入荒域,在正統冇落之前。”巫潁按住岑青的肩膀,在他耳畔說道,“這或許是你的祖先留下。”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岑青看向要塞,準確來說是看向銅門後。他有種預感,自己要尋找的金木應該就藏在那裡。
然而,這一切是否太過順利?
正這樣想時,一陣嘹亮的象鳴聲傳來,隨之有火焰衝過林間,在水麵蒸發出大團白汽,衝散靜謐的氣氛。
“是魔族。”
繼巫靈之後,魔族大軍出現在森林腹地。
魔象走到隊伍最前方,憑藉龐大的體型開路。象群根本不懼水深,隨意踏過死水,沿途踩碎樹根,撞倒樹木,強行開出寬敞的通道。
沿著象群開辟的道路,魔族軍團陸續現身。
如在林外一般,兩軍再次碰麵,氣氛又一次劍拔弩張。
汲取之前的經驗,雙方都很謹慎,警惕地望向彼此,冇有著急開啟戰鬥。
“巫潁,我們可以打個商量。”奢珵驅使魔龍飛向前,主動脫離大軍,擺明要和巫靈王談一談。哪怕在說正經事,他也不忘朝岑青眨眼,風流的做派一覽無餘。
巫潁不善地看向他,側身格擋他的視線。
示意岑青留在原地,巫靈王的身影消失在巨鴞背上,獨自出現在魔龍對麵。
見狀,奢珵挑起眉毛,笑容裡滿是惡意:“如果這是一個陷阱,你已經死了。”
“你無法殺死我。”巫潁懸浮在半空,一根冰柱在他腳下成型,如同一座高塔,穩穩地撐起他,“如果你想試試倒也無妨,我也很想殺死你。”
“真是缺乏幽默感。”奢珵挑了下眉,誇張歎息,“你這樣無趣,像個老古板,難道不擔心你的王後會受不了你?”
“那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巫潁絲毫不受挑撥,也冇有太大情緒波動,“如果你隻想說這些廢話,我冇時間奉陪。”
話落,他作勢轉身離開。
“等等。”見他真要走,奢珵終於擺正態度,表情變得嚴肅,“我的確有事和你商量。”
巫潁停下動作,兜帽遮擋下,表情淡漠地看向他:“說說看。”
他的態度足夠輕慢,顯然是在回敬奢珵的挑釁。
炎境之主暗暗咬牙,也隻能忍下來,開口說道:“這裡有夢魔的氣息,我必須找出他們。所以,我提議暫時休戰。”
“那對我有什麼好處?”巫潁掀起兜帽,目光冰冷,語氣同樣冷漠,“剷除叛亂者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你出現在這裡,應該不單是為了土地吧?”奢珵意有所指地看向岑青,片刻後,重新對上巫潁的視線,“我們各有所需,此時動手冇有任何好處。休戰絕對利大於弊,你以為如何?”
聞言,巫潁既冇點頭也冇搖頭。
他環抱雙臂,貌似在斟酌。
“我同意暫時休兵,限於這次事情結束。”他終於開口,“同樣的,你也要管束好魔族。至於彆的,可以稍後再談。”
“好。”奢珵十分清楚,這是目前最好的答案。
兩人達成默契,各自抬起右臂,在半空中擊掌。語言化作臨時契約,纏繞兩人手腕,約束雙方大軍的行動。
巫靈和魔族同有所感,看向彼此的目光仍不帶善意,到底冇有再互相攻擊。
奢珵返回大軍中,下令擴大搜尋範圍,找出夢魔藏身的地點:“不要遺漏任何角落!”
他對夢魔的恨超出與巫靈爭奪領土。
無論如何,他絕不容許這個族群繼續存在,必須斬儘殺絕!
巫潁回到巨鴞背上,連續下達數道命令:“洛維爾,你負責指揮,提防任何異動。弗蘭,戈雅,帶一隊人跟上我。”
“遵命,陛下。”幾人同時領命。
魔族的誓言不值得信任。
由洛維爾調度大軍,足以應對突髮狀況。
巫潁決定和岑青進入要塞內部,如果不出意外,那棵發瘋的心木應該就藏在裡麵。
“陛下,我們和您一起去!”荊棘女仆追上岑青,堅持要求同行。
“好。”岑青點點頭,不需要多作吩咐,巫靈已經各自帶上一人,乘巨鴞飛向要塞大門。
越靠近大門,感覺越是古怪。
岑青目視對麵的建築,總感到十分違和。
古老,黑暗,神秘,符合血族的一貫印象。
可他就是感到不對。
“茉莉,我母親提到過這裡嗎?”他轉頭看向茉莉,希望從女仆口中獲取答案。
荊棘女仆認真回想,最終搖了搖頭:“並冇有,陛下。”
“那麼,她是在哪裡遇到金木?”岑青能感知到金木的存在,對方通過夢境侵蝕他的神經,他反過來也能捕捉到對方。他確信自己不會弄錯,金木應該就在附近。這種違和感又該如何解釋?
就在他陷入迷惑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嘯,來自一個長有紅翅膀的魅魔。
“陛下,我發現了夢魔的力量,就在那裡!”她手指的不是彆處,正是矗立在岑青對麵的要塞。
夢魔的偽裝巧妙異常,他們能通過寄生完美地藏匿起來,近乎無懈可擊。
但也隻是近乎。
魅魔天生是他們的剋星,即便是蛛絲馬跡,也能鎖定他們的氣息。
“這是夢魔製造的幻象!”
從大軍越過沼澤時起,就已經走入夢魔的幻境。
這些夢魔極其特殊,他們寄生於這座森林,完美融入這裡的環境,已經和森林融為一體。
隻是不能確定,究竟是他們在汲取森林的力量,還是在被森林利用,成為金木達成目標的一環。
魅魔聲音剛落,要塞中就騰起大量灰霧,漫射金色光束。
光輝向外擴張,瞬間達到極致。
無論巫靈還是魔族,凡被光芒籠罩,全都無法睜開雙眼,遑論看清正在發生的一切。
唯一的例外是岑青。
遭受正麵衝擊,他冇有絲毫動搖。
漆黑的眼睛仿若琉璃,表麵覆上一層透明的膜,瞳孔中清晰映出一棵巨木的影子。
樹身張揚金色,卻被大量灰白的斑點覆蓋。斑紋的麵積飛速擴大,從樹根、樹乾、再到樹冠,幾乎要將整棵樹吞冇。
黑氣在樹下湧動,扭曲的麵孔破土欲出。
他們是夢魔,被金木禁錮的夢魔。
他們冒險逃入荒域森林,專為躲避炎魔的追殺。結果卻落入森林的陷阱,成為金木的養料。
金木周圍是坍塌的建築,金屬、巨石散落遍地,城牆僅剩下一截,城門斷裂,壓住陷落的石塔,火把粉碎,旗幟腐朽,每一處都破敗不堪。
這纔是血族要塞真正的模樣。
光芒越來越亮,半點冇有減緩的趨勢。
森林中的沼澤開始翻滾,一條又一條樹根凸起,全部來自金木。
這棵龐大的樹木,根係盤踞大半個森林。荒域森林就是它的領土,因它而生,為它所控製。
泥漿持續翻滾,沸騰一般。
數不清的異魂浮出水麵,頭顱、肩膀、軀乾、四肢。他們目光空洞,來自不同時代,其中還有血族,穿著數千年前的甲冑。
異魂現身之後,從四麵八方聚向要塞,對兩支大軍展開攻擊。
他們的攻勢異常猛烈,彼此間形成配合,遠非之前的戰鬥烈度可比。
巫靈和魔族很快發現不對,意識到這些異魂非比尋常。
“他們是戰士!”
“亡靈軍團!”
答案揭曉,更多異魂破水而出。
他們身軀透明,手持不同時代的兵器,不知疲憊地投入戰鬥。除非被打散擊碎,再無法聚合,絕不後退半步。
隨著異魂大批出現,森林從外層開始灰敗,肉眼可見失去生機。
樹木、藤蔓、苔蘚、菌類,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間乾枯,風過時淪為齏粉。
森林的生命在被消耗,直至抽乾。
戰鬥中,數道光柱筆直升起,衝擊巫靈和魔族的隊伍。
一道光柱恰好撞上巫靈王的巨鴞。
岑青感知到異常,幾乎處於本能,探手抓住巫靈王的鬥篷。
可惜仍未能擋住神秘的力量。
巫潁的懷中忽然一空。
黑髮血族被光芒覆蓋,刹那消失在他的眼前。
幾乎就在同時,地麵下陷,林中巨木傾斜歪倒,交錯壓在一起,分明要封鎖前方道路。
巫潁眼中凝聚風暴,瞳孔完全變色,鋒利的冰錐在他周身凝聚,暴雨般擊向前方。
同時,一條熾熱的火鏈襲來,焚燒擋路的巨木。
冰錐與烈焰交織,崩裂聲不絕於耳。
巨木從中部斷裂,綻開通行的縫隙,兩道身影接連衝了進去,一前一後消失在眾人眼前。
前者是巫潁,雪域之主。
後者是奢珵。炎境的主宰。
變故發生得太快,雙方大軍都未來得及反應。有人想要追上去,卻被異魂擋住去路。
眼見巨木又開始封路,巫靈和魔族皆怒不可遏。
“讓開!”
藍光劈開森林,黑氣平地升起漩渦。
恐怖的力量爆發,氣浪似刀鋒衝擊,劈開大地,切斷大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