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子爵,我們又見麵了。”
高壯的戰馬背上,薩雷掀起鐵麵具,露出俊朗的臉龐和標誌性的獨眼。
他朝四周觀望,看到林立的骷髏,不禁吹了聲口哨,視線轉向奧爾加,讚歎道:“您令人敬佩,尊貴的夫人,這真是壯觀。”
“您過譽了,閣下。”奧爾加麵帶微笑,平靜回答。
千湖領曆史悠久,鼎盛時期,領地中有城市百餘座,加上農場、村莊和聚落,吸引來自各方的商旅,每年的稅收達到天文數字,是血族王國數一數二的富饒領地。
金幣總是令人眼紅。
每逢領主權力交接之際,領地內總會爆發戰爭,規模一度擴大,死傷人員不計其數。
時過境遷,輝煌的曆史逐漸褪色,千湖領變得落寞荒涼,埋在地下的屍骨不會消失,層層堆疊,聚整合可觀的數量。
奧爾加行事把握分寸,她隻想引來黑騎士,無意製造麻煩。
奈何森林位置特殊,在被植物占據之前,這裡曾是一座古戰場,加上之前被截殺的王城騎士,半徑幾百米的範圍內,爬出地下的骷髏就超過四位數。
黑騎士現身後,奧爾加及時停手,蒼白的骷髏站在地麵,空洞的雙眼直視前方,如同牽線木偶,在得到指令前始終一動不動。
事實上,稱呼他們為傀儡更加合適。
占星師的傀儡。
繼獨眼薩雷之後,米諾率領更多黑騎士趕到。
戰馬躍過橫亙的樹根,馬蹄重重踏向地麵,留下碗口大的蹄印,邊緣飛濺起點狀濕泥。
隊伍中夾著數名邊境貴族和騎士。
他們終於有了代步工具,不是戰馬,而是從林中捕獲的長角鹿。
這種鹿體格健壯,肩高超過兩米,頭頂一對刀鋒般的大角,嘴邊凸出一雙獠牙,看上去無比凶惡。
形成鮮明反差的是,它們從不吃肉,和戰馬一樣更喜歡草料和麥餅。
鹿群意外闖入營地,不意外全被捕獲。搶在地精剝皮下鍋前,艾爾伍德等人設法留下最強壯的幾頭。
“我們可以馴服這些鹿,用它們代替戰馬。它們力氣很大,能運送木材,拉動幾千斤的石料。”
艾爾伍德成功說服了米諾。
經過幾日實驗,黑騎士發現長角鹿的確很好用。
眾人商議之後,決定分出小隊追蹤鹿群,搶在它們遷徙之前抓獲更多,補充營地的運力。
實在桀驁不馴的,可以作為儲備糧,總之,多抓一些毫無壞處。
騎士們飛馳過林間,沿途樹影憧憧,樹後閃過森森白影,全是從地下爬出的骷髏。有的僵硬站立,樣子陰森可怖;有的還在掙脫出土層,上半身出現在地麵,下半身仍嵌在土裡。
林間的風颳過耳畔,傳遞奇怪的聲響。
結合周圍景象,即便是血族也會頭皮發麻,生出驚悚之感。
“幸會。”米諾拉住韁繩,利落地翻身下馬,問候對麵的母子三人。
奧爾加站定在馬車前,尤莉已經走出車廂,和西科萊姆分彆站在她的兩側,肩膀落後一拳左右的距離。
持有任命書的是西科萊姆,但母子三人中,顯然是以奧爾加為首。
米諾認識奧爾加。
殷王後在世時,兩人曾經短暫共事,不過關係生疏,僅是點頭之交。
艾爾伍德常年駐守北境,對巴希爾丞相的夫人隻聞其名不見其麵。最耳熟能詳的就是這位女士拋棄了巴希爾,帶著一雙兒女搬出丞相宅邸,公然與丈夫決裂,在當時的王城引發不小的轟動。
“幸會,奧爾加夫人。”黑騎士們陸續下馬,以貴族禮儀問候奧爾加,並向她的一雙兒女致意,“又見麵了,西科萊姆子爵。很榮幸見到您,美麗的小姐。”
簡單寒暄之後,奧爾加不再開口,由西科萊姆遞出羊皮卷——岑青親筆簽發的任命書。
任命書上有金薔薇印章,烙印屬於血族王室的黑暗氣息,不可能作假。
米諾確認之後,將羊皮捲起來,遞還給西科萊姆。
“很高興您的到來。”他大方表示歡迎,很快又話鋒一轉,“但我必須實言相告,領地治所尚在建設,目前的條件十分簡陋。”
他抬起手臂,在人員中滑過一圈,囊括黑騎士和邊境貴族:“我們所有人還在住帳篷,每天要圍著篝火吃飯。”
初建工作總是艱難,米諾冇有絲毫誇張。
他絕非想嚇退對方,隻是實話實說,希望對方彆抱有太高期待,以免產生心理落差。
“請您放心,對此我早有準備。”西科萊姆冇有半點沮喪,出發前即已做好心理建設。
千湖領條件越是艱苦,對他越是有利。
雪中送炭強過錦上添花,機會千載難逢,傻瓜纔會因為一時的艱難退縮。
他表現得乾勁十足,看上去精神奕奕;“我很擅長文書工作,算數也很不錯,想必能幫上忙。”
說到這裡,他手指身後的車隊,大方說道:“這是我帶來的物資,還有屬於我母親的奴仆,都可以提供給諸位。”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米諾等人望見三十輛大車。
車前的駑馬平平無奇,肩高和體型都很一般,耐力卻相當驚人。從王城到千湖領,日夜兼程,長途跋涉,竟冇有半點疲態。
大車上蓋著蒙布,全部用繩索捆紮固定。
蒙佈下的箱籠高高堆起,麻袋鼓鼓囊囊,恍如移動的小山。
持韁的車伕和押車的奴仆全身包裹嚴實,看上去身形纖瘦,羸弱不堪一擊。風吹落兜帽,現出他們的真容,竟然全是骷髏,冇有一個活人。
“沉默的骨頭遠比能動的嘴巴更值得信任。”奧爾加微微一笑,對眾人說道。
米諾動了動嘴唇,想起這個女人的豐功偉業,冇有多作評價,隻胡亂點了點頭:“您的顧慮很對。”
兩支隊伍碰麵後,由黑騎士帶路,前往位於森林中的營地。
戰馬在前,車輛在後。
隊伍一路穿過林間,車軸持續轉動,車輪壓入泥土,一輛跟上一輛,車轍不斷加深。
腳步聲追在身後,聲音古怪且雜亂無章,像是堅硬的物體在地麵拖拽。
騎士們回頭望去,發現是奧爾加喚醒的骷髏跟了上來。
每前行一段路,隊伍末尾就會長出一截。
形形色色的骷髏排成長隊,有的雙腿行走,有的在地上爬行,場景很是怪異,在黑暗的森林中更顯驚悚。
營地中,地精正在準備晚飯。
大鍋中的水開始沸騰,汩汩冒出熱氣。
鐵木等人從湖對岸歸來,手中抓著荊棘編織的繩子,繩子另一端是裡貝拉送來的俘虜,如今全是千湖領的奴隸。
這些傢夥不太聽話,尤其是個頭大的一群,例如墮落樹人和雪巨人,他們總想著偷懶,用鞭子抽也不痛不癢。
最麻煩的要數流浪血族,若非有荊棘毒素牽製,他們早就逃之夭夭。
雖然逃不掉,乾活時也不情不願,伐木和搬運石頭的效率低得不能再低。他們甚至襲擊看守,差點讓鐵木等人受傷。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看到運回來的木柴數量,留守營地的黑騎士不禁皺眉。
看向被荊棘束縛的亂軍,他們湊到一起思量,究竟該如何進行威懾,才能讓這些傢夥知曉厲害。
“處死帶頭鬨事的幾個,把他們的屍體掛起來。”其中一人說道。
“這件事該由隊長決定。”另一人開口,他坐在一截木材上,敞開雙腿,用匕首削著一把短弓,手指十分靈活,“就我個人而言,很讚成你的提議。”
兩人說話時,地精正在處理一堆鬆鼠。
樣子是鬆鼠,個頭不亞於山貓,耳朵上有兩撮長毛,蓬鬆的尾巴一點也不柔軟,遇到危險時,每一根毛髮都能變成鋼針。
捕捉它們需要十分小心,否則很容易被刺傷。傷口不致命,卻會異常疼痛,痛感往往能持續多日,讓人難以忍受。
它們的肉很好吃,口感細嫩,一點也不粗糙。
為了這個,黑騎士們也樂意麻煩一些,製作專門的草繩陷阱,為自己的晚餐增加一道美味。
鍋中的水持續沸騰,蒸騰起大片白霧。
地精們處理好食材,拿起長柄杓,準備將切好的肉塊投入鍋內。
米諾等人在這時返回。
母子三人的車隊剛一露麵,就吸引眾人的目光。
車上的蒙布落下後,看清堆積如山的物資,地精們立刻雙眼發亮。
“調料,是王城的香料!”
“感謝上天!”
地精的話被米諾打斷:“該感謝車隊的擁有者,奧爾加女爵,西科萊姆子爵,還有尤莉小姐,是他們帶來這些。”
黑騎士隊長翻身下馬,向留守人員介紹母子三人的身份,簡單說明與三人會麵的經過,並示意西科萊姆拿出任命書。
“目前,我們的統籌工作一塌糊塗,希望你能夠勝任。”他說道。
西科萊姆冇有推辭,欣然接下這份工作。
在兩人說話時,奧爾加的目光逡巡四周。
得到允許後,她在營地中行走,瞭解大致情況,認為比米諾口中的情況稍好。
她可以接受住帳篷,當然,有房子會更好。
思及此,奧爾加看向堆積的木柴,以及在木柴附近癱坐的俘虜。
她看到用繩子拖拽的木車,上麵有未卸載的滾木,應該是不久前拉回。
以目前的人員數目衡量,如果這是一天的勞動成果,證明效率不高,可以說相當低。
收回目光,她心中有了計較。
“米諾隊長,”她走向黑騎士隊長,“請原諒我的冒昧,有一件事令我解惑。”
“什麼事?”米諾看向她。
“關於那些人,他們被限製行動,應該是俘虜,或者是奴隸?如果他們在為你乾活,恕我直言,他們一定在偷懶。”奧爾加認真做出評價,言辭冇有半點婉轉。
她並非在諷刺,而是道出真實想法。
對這位女士的直言直語,米諾隊長接受良好,不認為受到冒犯。
實事求是地講,他也為此感到傷腦筋。
“您說的都是實情。”他朝奧爾加點頭,看向不遠處的亂軍俘虜,單手按住腰間的短刀,危險地拔出半寸,“我正在失去耐心,準備用鮮血讓他們看清現實。”
聞言,奧爾加燦爛一笑。
“可以用更簡單的辦法,例如,把他們變成骷髏。”說話間,她手指不遠處的一名流浪血族。
那人曾是貴族,身材高挑,容貌英俊。在兩百年前被剝奪爵位,因多項重罪流放邊境。
察覺到奧爾加的視線,他下意識想要轉身,卻因荊棘捆綁無法移動,隻能看著那個女人走向自己。
奧爾加站在流浪血族麵前,一隻眼睛變成重瞳,口中吐出奇怪的聲調。
流浪血族表情駭然,他意識到了什麼
占星師?!
右手忽然一陣劇痛。
流浪血族舉起胳膊,就見手掌上出現裂紋,皮肉一塊塊剝落,露出森森白骨。
“啊!”
他發出慘叫,清楚看見自己正在失去右手。
酷刑冇有停止。
手掌、手腕、前臂、手肘、上臂,最後停在肩膀。
他痛得哀嚎不止,卻無能為力,隻能看著血肉剝落,手臂變成白骨,情景慘不忍睹。
這一幕駭人無比。
俘虜們嚇得魂不附體,包括雪巨人和墮落樹人在內。
他們不懼怕死亡,卻不願遭受這種酷刑。
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骨頭,人依舊活著,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嗎?
停止對流浪血族的折磨,奧爾加轉頭看向米諾,語氣認真,絕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可以把他們全部變成骷髏,個彆會麻煩一些,但問題不大。這樣一來,他們就能老實乾活。”
她說得雲淡風輕,卻讓亂軍俘虜悚然一驚。
他們確信這個血族女人不是在說大話,隻要那個黑騎士點頭,她真的會這樣做!
“我、我會老實乾活,千萬彆這樣對我!”終於有俘虜承受不住壓力,主動向現實低頭。
有一就有二,不多時,除了瀕臨昏迷的流浪血族,其餘人都做出選擇,包括之前最頑固的幾個。
他們可以暫時妥協,今後再另想辦法脫身。
無論如何,他們不想落到流浪血族的下場,那樣比死了更加難受。
米諾走向流浪血族,中途拔出長劍。
山歟~息~督~迦E
路過奧爾加身邊時,他暫時停下腳步,正色道:“感謝您的熱心,女爵。他們是陛下的財產,希望您能明白這一點。”
占星師製作的傀儡隻會聽從她的指示。
米諾清楚這一點,其餘黑騎士也是一樣。
他們感謝奧爾加,但不會接受她的建議,隻是俘虜們並不知道。
“當然。”奧爾加微微一笑,態度滴水不漏,很難從她的臉上看出任何想法。
米諾點點頭,冇有多說。
他走向流浪血族,左腳踩住他的肩膀,倒提起手中的劍,劍尖朝下,從背部貫穿他的心臟。
慘叫聲戛然而止。
痛苦就此結束,徹徹底底。
與此同時,布葉特和米格林一路風馳電掣,終於進入千湖領。
抵達森林外,兩人勒住韁繩,布葉特舉起掛在胸前的號角,吹出蒼涼的聲音。
號角聲傳入林中,艾爾伍德立刻豎起耳朵。他與亞倫對視一眼,同時露出驚喜神情。
“北境的號角!”
“布葉特,一定是布葉特!”
這絕對是一個好訊息!
北境眾人激動萬分,迅速跨上長角鹿,朝號角聲傳來的方向飛馳而去。
“達米安,你帶一隊人過去。”米諾在他們身後下令。
“是,隊長。”黑騎士接受命令,飛身騎上戰馬,追在邊境貴族身後,很快與對方並駕齊驅。
目送一行人馳遠,米諾抬頭望向天空,冇有發現烏鴉的影子。
想起之前收到的信件,得知岑青要隨巫靈大軍一同出征,近段時間不方便聯絡,他難免有些擔憂。
“希望陛下一些順利。”他暗暗祈禱。
隨後轉身走向篝火,端起依舊冒著熱氣的肉湯,繼續大口吃起來。
與此同時,岑青正陷入亂戰,四麵八方都是穿梭的異魂。
他們從森林深處飛出,比異獸的數量更加龐大,彷彿無窮無儘。
巫靈和魔族不得不暫時休戰,轉而絞殺異魂。
藍光和黑氣交替爆發,戰場大麵積清空,很快又被更多異魂填補。
透明的影子穿梭在頭頂,密集交織,連成一張大網,完全殺不儘。縱然實力相差懸殊,也足夠巫靈和魔族頭疼。
“該死的,他們究竟有多少?!”
巫靈和魔族都在詛咒,可惜冇人知道答案。
巫潁和奢珵各自指揮戰鬥。
在異魂越來越多的情況下,兩人下達同樣的命令,放棄防守,直接正麵進攻。
“撕開缺口,進入荒域森林!”
“衝進那片森林!”
戰旗同時轉向,恐怖的力量瞬息炸裂。
地麵和空中軍團配合默契,從不同方向挺進荒域森林。
大軍強行突破異魂包圍,憑力量撕開缺口,旋即潮水一般湧入,展開更為激烈的廝殺。
期間有異獸偷襲反撲,還有龐大的蟲群和怪鳥。
林中冒出一縷縷黑氣,絲帶一樣纏繞,將兩族的附庸軍團拖入幻境,險些自相殘殺。
“夢魔。”奢珵確定黑氣來源,赤金色的瞳孔變色。他向大軍下達命令,“找出藏匿的夢魔,殺光他們!”
比起巫靈,他必須先除掉這些傢夥。
“犯下重罪的族群,不容許有一滴血留存於世!”
巨鴞背上,巫靈王捨棄長弓,周身凝聚鋒利的冰錐,揮袖間呼嘯飛出,擊碎襲來的異魂。
岑青被他保護在懷中,未受到任何攻擊。
隨著巨鴞飛向森林,縹緲的聲音在岑青腦海中響起,不是錯覺,而是真實存在。
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吸引他望向森林中心,灰色氣柱騰起的地方。
那裡有秘密在等著他。
同樣存在殺機。
眩暈感陡然襲來,岑青單手按住額角,用力閉上雙眼。
一條有力的手臂攬住他,巫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立時驅散陰霾:“那棵金木又在影響你?”
“我冇事。”岑青搖搖頭,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目光變得堅毅。他手指前方,灰色漩渦擴張的地點,“陛下,它應該就在那裡。”
“我知道了。”巫靈王抱緊岑青,瞳孔深處浮現銀光。
下一刻,他的聲音傳入所有巫靈腦海,透出森森寒意:“找到森林的心木,我要摧毀它。”
命令下達,巫靈大軍突然爆發,攻勢愈發猛烈。
魔族們不知所以然,隻看到巫靈的推進速度加快,逐漸把自己落在身後。
秉持不服輸的心態,魔族的進攻速度隨之增快,一路摧枯拉朽,朝森林中心猛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