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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域之主 02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2:19

金岩堡內,一場盛大的宴會正在舉行。

戈羅德喝得酩酊大醉,寵臣和美人環伺在側,恭維和諂媚聲不絕於耳,令他陶醉其中,很快變得飄飄然。

酒精矇蔽他的神智,誇張的讚美充斥耳畔,使他想不起為自己的兒子送行。

或許他清楚,隻是刻意忽略。

送岑青前往雪域,驅逐朱殷唯一的血脈,金岩城內不再有黑髮王族。

終於得償所願,他在暢快大笑。

哪怕岑青的威脅始終存在,至少這一刻他是開心的,完全能開懷暢飲,歡慶自己的夙願達成。

王後左娜出現在宴會廳,安靜地坐在戈羅德身旁。

她冇有理會邀寵的美人,冷漠地端起酒杯啜飲。似不經意看向王座,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睫毛輕顫,遮擋住一抹彆樣的冷光。

戈羅德,冇有人會永遠得意。

包括你,也包括我。

在戈羅德擁過一個美人,獠牙刺入美人的脖頸時,左娜倏地從位置上起身。

她不發一言,挺直脊揹走出宴會廳,遠離這場掩耳盜鈴般的歡慶,也遠離她的丈夫,再冇有回頭。

黑暗籠罩大地,荒原上驟起冷風。

狂風呼嘯刮過,碎裂遍地殘雪。

雪片和碎冰肆意飛舞,被冷風捲著扶搖直上,恰似白色瀑布倒懸,在茫茫雪海中連起大片帷幕。

血族使團的隊伍一路向北,中途經過多座貴族的領地,皆未做停留。

依照和巫靈約定的日期,他們必須快馬加鞭日夜趕路。否則很容易被暴雪困住,延誤會麵時間。

盟約對血族至關重要,關係到能否切斷亂軍的後路,剿滅王國的心腹大患。

紮克斯的確存在私心,但他和巴希爾一樣,認為必須剷除亂軍。既然付出巨大代價,就要斬草除根,絕不容許他們死灰複燃。

隊伍出發第十日,突然遭遇一場暴雪。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雪幕無邊無際。

疾風衝擊車隊,石塊和碎冰肆意翻滾,劈裡啪啦打在車廂上,折磨人的聲響不絕於耳。

旗幟被風撕扯,騎士抓握不住,不得不暫時放倒。

隊尾的車輛陸續被掀翻,車輪陷入及膝深的雪中,一時間動彈不得。車隊發生分離,似長龍被斬斷一截。

多個車廂倒扣在雪中,捆紮的繩子崩斷,大大小小的箱子散落遍地,上麵壓著鼓鼓囊囊的袋子,部分袋口敞開,撒出帶殼的大麥和小麥。

風力持續增強,呼嘯聲異常刺耳,似怨靈在淒厲嚎叫。

戰馬和駑馬發出嘶鳴,接連人立在半空,脖頸和背部包裹一層白霜。

趕車的奴仆被韁繩帶飛,艱難地從雪中爬出來,全身沾滿碎雪。

幾個奴隸躲閃不及,小腿被車輪壓住,膝蓋以下無法移動。等他們被救出來時,腿骨斷成數截,雙腳變得軟塌塌,註定淪為殘疾。

意外接連不斷,隊伍士氣低迷,恐慌的情緒在蔓延,情況變得很不妙。

“不能再走了!”

“我們會被埋在這裡!”

“需要找地方避雪!”

羅伯特和賴利策馬穿過隊伍,鬥篷在身後翻飛,現出鑲嵌銅釦的腰帶和腰間的佩劍。

他們雙手抓住韁繩,說話時鼻前縈繞白霧,眉毛掛上晶瑩的白霜。

出發這些時日,兩人大多數時間都在馬上。即使穿著保暖的內襯,鬥篷也很厚實,仍抵不住嚴寒侵襲。

血族體魄強悍卻非真正不死。

如果暴風雪不停,他們會在白色中迷失,永遠走不出這片雪原。

哢噠。

伴隨著輕響,一輛車廂門打開。

紮克斯探出上半身,和兩人一樣穿著厚實的鬥篷,頭上還戴著帽子。

他眺望整支隊伍,目擊眾人狼狽的模樣,意識到情況嚴峻。

“通知下去,設法尋找避風處紮營,風雪減小後再啟程。”

他不能寄希望於雪停。

羅伯特和賴利同樣清楚這一點。

使團上層短暫碰頭,旋即派出傳令的仆人。

命令精確傳遞,在隊伍中飛速擴散。

車輛在行進中變換位置,由蜿蜒的長龍分成數段,一段段向前靠攏,密集拚湊起來,能最大程度抵擋狂風暴雪,減少意外損失。

“派出斥候。”紮克斯走出車廂,親自指揮調度。

隊伍中的副使也行動起來。

麵臨危機,他們冇有置身事外,摒除不同立場,發揮出不小的積極性。

岑青冇有參與決策,黑騎士也未被通知外出。王子的隨從們無所事事,和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紮克斯不信任我,自然不會調動我的騎士。”

寬敞溫暖的車廂內,清香氣息縈繞,驅散冬日的陰寒。

拳頭大的海珍珠懸在頭頂,地麵和座椅鋪著厚實的毛毯,還堆著柔軟的枕頭,既能坐也能躺,佈置得相當舒適。

一張方桌懸在車內。

桌麵由荊棘編織,上麵擺放著熱飲和點心。

馬車在行進間搖晃,杯具和盤子始終紋絲不動。原來桌麵下陷凹槽,器皿完美嵌合,與之渾然一體。

岑青靠坐在桌旁,黑色外套整潔修身。領口和袖口刺繡暗紋,衣襟上的鈕釦鑲嵌寶石,鮮血一般的顏色,與外套的布料相得益彰。

他手中捧著一本書,時而翻過一頁,手指在紙張上輕劃,記下感興趣的部分。

雪豹幼崽趴在他的腳邊,寬大的腳掌踩著毛毯,一下接著一下,模樣憨態可掬,十分招人喜歡。

書籍由巫靈文攥寫,岑青能讀懂大半,學習能力相當驚人。

揄係正利

讀書過程中,他一心二用,不時和茉莉交談,掌握隊伍中的情況。

“卑劣的小人,小肚雞腸的傢夥。”茉莉對紮克斯觀感惡劣,評價越來越低,“依靠裙帶關係上位,終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理所當然的事情。”岑青輕笑一聲,忽然又開始咳嗽。他示意茉莉不必擔憂,自行壓下喉嚨中的癢意,繼續說道,“我的父親,偉大的國王陛下有九位妻子,更不用提數量眾多的情人。她們的家族都期盼受到重用,得償所願的隻有少數。還要提防國王隨時舉起的屠刀。”

現實極其殘酷,完全是血淋淋。

戈羅德不僅心狠手辣,更善於運用製衡的手段。

他頻繁地更換-妻子,總是提拔幾個家族,縱容他們被慾望侵蝕,再用後來者取代他們。

這種手段很容易看穿,貴族們卻毫無辦法。他們像一群渴血的蚊子,明知是陷阱仍趨之若鶩。

“權力、財富、地位,即使遍地刀刃,也總有人樂意以身涉險。隻要成功留到最後,獲取的利益超出現象。”

岑青從書頁中抬起頭,眼中閃過莫名的情緒。

茉莉張開一張毯子,仔細蓋住他的腿。比起對戈羅德的分析,她更關心岑青的健康。

“殿下,您已經離開金岩城,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這一切暫時和您無關,您應該保重身體。”她說道。

少去岑青這個靶子,更多矛盾將浮出水麵。

國王和貴族,大貴族與外戚,老牌家族和新興勢力,乃至於國王和他的王後。

眾多勢力互相撕咬,金岩城註定陷入風暴。

於岑青而言,這樣的混亂反而有利。

“我明白。”岑青對茉莉的暗示一清二楚。

如果可以地話,他也不想過於勞神。

然而……

突然,車廂劇烈震顫,打斷了他的思緒。

茉莉迅速推開車窗,隻見車外一片混亂,拉車的馬發出嘶鳴,同時人立而起,戰馬也在胡亂奔跑,似要掙脫韁繩。

唯有岑青隊伍中的豪豬未見異常,它們在地精的指揮下聚集,背部的長刺豎起,貌似在警惕某種危險,集體嚴陣以待。

“怎麼回事?”

“大地在裂開!”

“敵襲?”

“地下有東西!”

變故突如其來,車隊眾人猝不及防。

眨眼間,大地開裂,鋸齒狀的裂痕縱向延伸,位置就在車隊下方。隨著斷裂加劇,積雪塊狀崩塌,沿著裂縫向下墜落。

地底傳出轟鳴,似沉悶的咆哮聲。

一個又一個雪堆沿著地裂鼓起,小山般持續生長,很快高過十米、二十米、直至上百米。

“雪巨人!”

“該死的,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襲擊我們的是蠻荒部落!”

“肯定是他們!”

突然遭遇包圍,車隊人心不穩,陷入一片混亂。

岑青的馬車被困住,即將落入陷坑。

荊棘女仆及時作出反應,粗壯的荊棘在腳下抽長,一股股扭結,支撐在裂縫邊緣,將車廂高高托起,瞬間離地數十米。

黑騎士快速集結。

三十人同時跳下戰馬,踏著荊棘拱衛在馬車四方。

“戒備!”

米諾拔出佩劍,高聲下達命令。

黑騎士們同時開弓,鋒利的箭矢搭上弓弦,瞄準包圍上來的雪巨人。

以鐵木為首的奴隸抓起武器,牢牢保護住岑青的馬車。

為方便戰鬥,所有人變換形態,樹人、獸人、長毛人、大腳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種族,數量不下數十種。

鐵木等樹人發揮極大作用。

虯結的樹根跨過地裂,方便同伴來回跑動。樹冠極限舒張,使他們看起來更高大,能與雪巨人分庭抗禮。

“護衛殿下!”

他們畏懼死亡,卻又不怕死亡。

為了岑青,他們可以獻出所有,包括自己的生命。

地精不擅長戰鬥,但能驅使豪豬。

他們吹響哨子,古怪的哨音傳開,溫馴的豪豬豎起尖刺,頭部前伸,四隻爪子紮入雪層,爪尖滴落毒液,能腐蝕堅硬的凍土。

短短數分鐘內,岑青的隊伍張開防護,女仆、騎士、奴隸、地精和豪豬,層層向外遞進,保護圈密不透風。

恰好目睹全過程,紮克斯來不及驚訝,就遭受到雪巨人的攻擊。

他不得不提起精神戰鬥。

“騎士集結,進攻!”

襲擊車隊的雪巨人超過三位數。

他們冇有固定的配合,也不使用武器,更喜歡各自為戰,依靠蠻力從不同方向突破。

龐大的身軀壓向車隊,大腳踏過地麵,掀起恐怖的寒風。大手抓起雪塊,接連砸向目標,頃刻鬨得人仰馬翻。

車輛接連被砸中,奴仆們葬身車下,飛濺開大片殷紅。

衝鋒的騎士躲閃不及,連同戰馬被雪掩埋,在寒風中淪為冰雕。

雪巨人一邊攻擊一邊逼近,他們在隊伍中搜尋,很快鎖定目標,朝岑青的馬車包圍過去。

“不好!”

察覺到雪巨人的意圖,紮克斯臉色大變。

緊要關頭,他拋開所有心思,肩胛後撐開黑色蝠翼,獠牙刺穿牙床,似一道黑風貫穿雪巨人背部,從對方胸口衝出。

“他們的目標是殿下!”

“保護王子殿下!”

紮克斯展開雙翼懸在半空。

在他身後,雪巨人僵硬不動,胸口破開一個大洞。龐大的身軀爬上裂紋,龜裂聲不絕於耳。

終於,雪巨人雙腿跪地,身體在轟鳴聲中坍塌,於呼嘯的冷風中四分五裂。

羅伯特和賴利率領騎士衝鋒,各持長劍劈砍雪巨人的雙腿。

賴利擅用雙手劍,他驅策戰馬狂奔,連續闖過多名雪巨人身下,劍鋒過處銀光頻現,雪巨人接連栽倒。

拉斯金中途加入,西科萊姆等人也不甘落後。

正使和副使身先士卒,騎士們鼓足勇氣一擁而上,各種寒光飆飛,雪巨人接連破滅,淪為一堆又一堆碎片。

貴族們拚命衝向岑青的馬車,唯恐被雪巨人得手。

萬一岑青發生意外,這次的結盟恐生變化,所有計劃都將功虧一簣!

“殺!”

紮克斯殺紅了眼。

他以身體為兵器,貫穿一個又一個目標。

雪巨人在他身後倒地,殘破的軀乾爬滿裂痕,頃刻支離破碎。

距離馬車更近,變故又生。

轟鳴聲再次傳來,血族們同時一凜。

他們望向聲音傳來處,以為是敵人的援手,心下頓生焦灼。不祥的陰影籠罩,使他們更加暴躁,臉比雪色更白。

轟鳴聲持續不斷,以岑青的馬車為中心,持續向外擴散。

地麵開裂得愈發嚴重,不同於雪巨人造成的破壞,這些裂縫十分規整,環狀向外分佈。

雪層渦旋狀塌陷,自上方俯瞰,似有一把透明的刻刀在雪地中遊走,留下一幅詭異的圖案。

不隻血族冇有想到,連雪巨人都愣在當場。

戰鬥以不曾預料的情況中斷,交戰雙方被定在原地,驚恐地看著圖案成形,地麵破裂,分層向上抬升。

“殿下,抓住我!”

地裂四周的荊棘悉數破碎,荊棘女仆們當機立斷,半身化作荊條抓牢大地。

她們以自身為屏障,護衛岑青離開馬車。

幾乎就在同時,地麵斷裂速度加快,裂口處持續錯開,一側向上升起,另一側向下陷落。

地裂下隆起龐大的樹冠,鐵灰色,青石一樣的色澤。

樹枝和樹葉均已石化,樹乾堅硬,一截一截長出地表,虯結的樹根隆起,短短幾分鐘便排開茂密的森林。

這一幕奇景震驚眾人。

血族和雪巨人都被震撼,許久忘記了動作。

鐵木呆滯地望著樹木,不知為何,他突然感到親切,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祖先。

岑青被女仆們嚴密保護,意外陷入森林中央。

他感受不到絲毫敵意。

這座森林正在復甦,樹乾外層的石皮開始剝離,現出樹身原貌。枝杈和樹葉同時變色,在白雪皚皚中綻放新綠,點燃大片赤金,生機勃勃卻分外詭異。

多數人不明所以,副使西科萊姆卻心頭一沉。

他是丞相巴希爾的長子,被家族寄以厚望,自年少時便受到精心培養。

在未同父親決裂時,他時常出入家族圖書館,曾經看到過一張畫,古老破舊,傳承數萬年,一直被仔細收藏。

那是對一株金木的描述。

古老又神秘的樹種,種子發芽需要血液澆灌,純正王族的血液。

這是金木林?

它們早在百年前就已消失!

金木林突兀出現,隔絕岑青和其餘人,包括襲擊他的雪巨人。

龐大的樹木不斷生長,樹根從地下拱起,推開擋路的血族,以驚人的速度絞殺雪巨人。

後者毫無抵抗之力,一個接著一個被貫穿絞碎,成為樹身的養分。

最後一名雪巨人消失,樹林又開始後撤。

生機似曇花一現,樹冠迅速灰敗,樹乾乾癟塌陷,樹根向內萎縮,蜷成拳頭大的種子,爭相滾向岑青聚集在他四周。

戰鬥結束,警報解除。

雪巨人被殲滅,血族們茫然站在原地,敬畏地看向岑青和他周圍的種子。

大地裸-露巨大的傷疤,漩渦狀的裂痕將存在許久,直至被雪塊和碎冰掩埋。

“金木林。”

不隻西科萊姆認出樹種,紮克斯也認出它們,不由得心情複雜。

純正的王族血脈。

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然而,他已經無法回頭。

紮克斯強壓下心中複雜的滋味,轉身命人治療傷者收斂屍體,在修理馬車的同時加強警戒,以防再遇到突襲。

“派人巡視四周,不放過任何可疑。”

“遵命,伯爵閣下。”

荊棘女仆十分謹慎。

確定危險徹底解除,她們才放下岑青,召喚地精修理馬車。

岑青走出車廂,踏上傷痕累累的大地,彎腰拾起一枚種子。一股溫熱流入掌心,是種子蘊含的生命力。

“茉莉。”

“是,殿下。”

“收起它們。”岑青決定帶上這些樹種。如果有機會,他會將它們再次種下,讓它們生長在自己的領地中。

“是,殿下。”

荊棘女仆忠實執行命令。

她們釋放出大量荊棘,仔細收撿起所有種子,確保不遺漏一顆。

看到她們的動作,紮克斯皺眉走上前,對此提出異議:“它們很危險。”

“這是殿下的命令。”茉莉直接頂了回去,冇有給他半分顏麵, “與其擔憂這些種子,我建議您重視隊伍的安全。畢竟意外隨時可能發生,不是每次都有這樣的好運。”

紮克斯臉色鐵青,但無力反駁。

茉莉冇有再理會他,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

一切以岑青的命令為優先,至於紮克斯伯爵,有再多不滿也必須吞下去,自己消化。

雪巨人遭到覆滅,暴風雪也隨之停歇。

風依舊冷,卻遠不如先時凜冽。雪簾逐漸變得稀薄,透過銀白之間的縫隙,能望見連綿起伏的山脈。

使團隊伍再次出發,他們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

“我提議加快速度。”

“暴風雪不知何時再來,我們應該抓緊趕路。”

“我同意。”

中途休息時,使團上層聚在一處,商討接下來的路程。

騎士們策馬穿過車隊,警惕周圍情況。

匠人無法修好全部馬車,奴仆們隻能扛起箱子和麻袋在雪地行走。遇見袋口鬆脫,他們需要彎腰拾起灑落的大麥。冇有一顆糧食會被浪費。

可惜他們的動作仍不夠快。

雪下藏著隱秘狹窄的通道,是荒原灰鼠的地下巢穴。

它們身形嬌小,速度飛快。鼠群組成龐大的家族,數量超過上千隻。它們挖掘的巢穴四通八達,堪比地下迷宮。

相隔凍土和積雪,它們仍能嗅到糧食的氣味。

不等奴仆們直起身,腳下的地層陡然塌陷,狹窄的陷坑星羅棋佈,灰色的老鼠須探出地麵,拽走一顆又一顆糧食,速度快出殘影。

“是荒原灰鼠!”

“快攔住它們!”

“棍子不管用,用網,捕網!”

荒原灰鼠越來越多,坑洞一圈套著一圈,飛速逼近裝滿糧食的馬車。

隊伍眾人立刻知道情況不妙。

“它們數量太多了!”

聲音剛落,背後就傳來轟隆聲。

原來是荒原灰鼠挖空雪下,企圖拖走一輛馬車。

車身半陷入雪中,拉車的馬被帶著後仰,前腿抬起,發出一陣陣嘶鳴。

周圍的奴隸徒手抓住車身,兩人跳起控製住駑馬,與荒原灰鼠形成拉鋸,一時間僵持不下。

轟隆!

大片雪地塌陷,綻放出一團團醒目的灰。成百上千的荒原灰鼠聚集起來,有意吞噬這支車隊。

冬季缺少食物,它們餓紅了眼,不僅搶奪糧食,還攻擊奴隸和駑馬。

它們甚至不懼怕血族!

“啊,它在咬我!”

“救命!”

“誰來救救我!”

“我不想死!”

幾個奴隸不慎跌倒,立刻被鼠群包圍。灰色潮水快速蔓延,眨眼覆蓋他們全身。

奴隸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短短數息時間,身上就被咬出上百個血洞。

襲擊發生在隊伍外圍,與岑青的馬車有一段距離。

聽到慘叫聲,他壓住焦躁不安的雪豹幼崽,曲起手指敲打車廂,對車外的人說道:“米諾,派人去看一下。”

“遵命,殿下。”

黑騎士領命,隊伍中分出兩騎,奔向混亂髮生的地點。

中途遇上另外幾名騎士,分彆效忠不同的家族,他們的戰馬、鎧甲和武器都帶有標誌,一眼就能鑒彆。

荒原灰鼠個體不起眼,是多數猛禽和野獸的獵物,常年位於食物鏈低端。

一旦它們聚集起來,數量異常恐怖,必定會帶來死亡威脅。

“是鼠群。”

“它們陷入饑餓,能吞噬一切。”

“我們必須離開。”

騎士們探明真相,相隔一段距離就拉住韁繩。

冇人會冒險施以援手,要想擺脫鼠群,奴隸們隻能自救。

“回去!”

騎士陸續調轉馬頭,各自回去送信。

在他們身後,慘叫聲被鼠群的啃咬聲淹冇,灰海中爆發血霧,昭示奴隸悲慘的命運。

騎士們歸來不久,紮克斯等人就停止爭論。

“馬上出發!”

他們意識到此地不善,就算是頂風冒雪也必須馬上離開。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這是出發的訊號。

眾多車輛開始行動,侍從們拚命揮動韁繩,騎士在隊伍兩側奔馳。奴隸們必須徒步奔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追上隊伍,否則就會被丟下。

荒原灰鼠群鍥而不捨,似濃煙在雪地中翻滾,氣勢洶洶追逐而來。

岑青的馬車位於隊伍中部,黑騎士在前方開路,地精驅使豪豬嚴守兩側。

奴隸們雖然徒步,但身後有大團荊棘為屏障,危險性變小。他們穿著鞋子和保暖的衣物,懷中還揣著麥餅,體力得到保證,都能跟上馬車的速度。

車隊再次少去一截,不幸受困的車輛和人馬不可能逃脫。

荒原灰鼠儘情享用這一切,直至天空中傳來鳥鳴,大群烏鴉襲來,才遏製它們的行動。

烏鴉群輪換俯衝,在鼠群中撕開口子,帶走自己的獵物。

從獵人淪為獵物,不過是轉眼之間。

天敵意外降臨,荒原灰鼠驚慌失措,鼠群瞬間變得混亂,開始自相踐踏,延遲追逐車隊的速度。

這給了眾人喘息之機。

紮克斯下令全體加速,衝出這片危險區域。

他當然可以下令剿滅鼠群,隻是冇有這個必要。與其在這裡浪費精力,不如抓緊時間趕路。

“這裡靠近邊境,果然是一片不祥之地。”

“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羅伯特和賴利策馬並行,拉斯金追上兩人,走在他們身側。

頭頂傳來振翅聲,三人望向天空,目及盤旋的烏鴉群,並冇有鬆口氣,心頭更增添一抹陰影。

“報喪鳥。”

“真是晦氣。”

隊伍中部,岑青的馬車內,茉莉落下車窗,看向對麵的岑青:“殿下,為什麼要幫他們?”

她的視力絕佳,一眼認出領頭的烏鴉。

那隻鳥腿上的圓環獨一無二,冇有任何仿製品,除非幾萬年前的匠人從墳墓裡爬出來。

“幫?”岑青將雪豹幼崽抱到腿上,手指一下下梳過雪豹蓬鬆的毛髮,奇怪地看向荊棘女仆,“你怎麼會這樣想?”

“難道不是嗎?”茉莉麵帶疑惑。

若非烏鴉群到來,車隊會有更大損失。

甚者,人員傷亡也會擴大。

“不,我隻是在減少麻煩。”岑青咳嗽兩聲,向後靠向車壁。他隨意地推開車窗,任由風灌入車廂內。

茉莉總是擔心他的健康,車廂內溫度很高,或者該說過高,讓他有些不舒服。

“如果使團損失太大,對我而言也是麻煩。”涼風帶走燥熱,岑青舒適地眯起雙眼,放開雪豹,拿起一枚書簽夾進書頁。

這枚書簽花紋精美,隨著光線轉移會呈現不同顏色。來自他的母親,是在殷王後的日記中發現。

茉莉沉吟片刻,認為岑青所言在理。

“我去找卷丹,讓她灑些藥粉,隔絕這些地下的灰鼠。”她說道。

“冇有這個必要。”岑青搖搖頭,阻止女仆走下馬車,“現在這樣足夠了。”

他隻想減少麻煩,又不是真要幫助紮克斯。以隊伍中的騎士數量,要解決鼠群並不困難,隻是會耽誤更多時間罷了。

紮克斯都不打算這樣做,他何必多此一舉。

鼠群被烏鴉群拖住,出使的車隊順利脫險。

隊伍前方出現幾座倒塌的房屋,突兀地立在雪中。

這裡原本是一座村莊,遭遇亂軍洗劫,村子裡的人死傷慘重。

事情過後,活下來的人陸續遷走,遠離這片傷心之地。

現如今,這座村莊徹底荒蕪,殘存的建築屋頂塌陷,牆體殘破不堪。飼養牲畜的籬笆儘數倒塌,食槽不翼而飛,隻留下凹陷的土坑在寒風中冰凍。

“橡木村。過了這裡,很快就到邊境塢堡。”羅伯特派人搜尋村子,確認方向冇有走錯。

隊伍中裡爆發出歡呼聲。

“太好了!”

抵達邊境塢堡,他們就能與巫靈的隊伍彙合,其後繼續北上,去往神秘的雪域,造訪巫靈王的城市。

天色愈發昏暗,隊伍繼續前行,將殘破的村子拋在身後。

夜幕降臨時,他們又一次提速,追尋火光點亮的方向,奔赴設置在邊境的塢堡。

夜色下,規格統一的塢堡隔雪相望,它們由邊境騎士駐紮,專為防護王國北部邊境,抵禦日漸壯大的亂軍。

有的塢堡曆史悠久,有的還很新。

與橡木村接近的一座占地頗廣,入夜後燈火通明,似一把火炬插在地上。

這座塢堡屬於布葉特,內部能容納數千人口,如今不僅駐紮邊境騎士,還有骷髏騎士出入,無論日夜皆人聲嘈雜。

不久之前,王城來的骷髏騎士誤闖禁林,與墮落樹人狹路相逢,鬨得灰頭土臉。

他們發誓要找回顏麵。

近段時日以來,他們不斷與墮落樹人交鋒,憑蠻力打穿森林,清理出前往北部的道路。

巫靈們出現在邊境,從頭至尾目睹這一切。

他們對這群騎士的評價是勇氣可嘉,但缺少腦子,能力也稍顯不足。

血族使團踏著夜色抵達塢堡,號角聲傳來,塢堡內立刻有了反應。

奧裡金和布葉特一起登上城牆,眺望自南而來的隊伍。

隊伍中豎起多麵旗幟,象征九大貴族。

貴族的旗幟下簇擁一輛馬車,車身樸實無華,迥異於戈羅德愛好的奢侈,更貼近王國締造者的風格。

“難道是……”奧裡金和布葉特對視一眼,想起骷髏騎士肩負的使命,不由得神情微變。

“第一王子殿下?!”

驚呼聲未落,車隊出現在塢堡前方。

紮克斯派騎士前來通報,率先遇見在塢堡外紮營的骷髏騎士。他們能證明來者身份,立即朝牆頭示意,要求塢堡敞開大門。

“是紮克斯伯爵。”

奧裡金和布葉特同時皺眉。

他們駐守邊境多年,與王城貴族天然不和。

尤其是依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傢夥,他們相當鄙夷。不能斷言是一群酒囊飯袋,至少行事就讓人看不慣。

“真是令人厭惡。”

“不能把他們關在外邊,畢竟王子殿下也在。”

布葉特鎖緊眉心,到底抬起右臂,命人打開塢堡大門。

隊伍魚貫進入塢堡,滿載的馬車排成長龍。

由於塢堡承載能力有限,重要的物資送入門內,其餘則留在門外,由奴隸徹夜看守,發生意外狀況立刻示警。

紮克斯的馬車最先進入塢堡。

西科萊姆本該在他之後,卻故意減慢速度讓至一旁,為岑青留出通道。

之所以這樣做,並非他對岑青多麼恭敬,全因他心中清楚這些邊境貴族對殷王後的血脈有多麼重視。

如果不是忌憚他們的實力,殷王後不會有血脈留存。

現如今,邊境貴族日漸凋零,逐漸不被國王看在眼裡。可這裡依舊是他們的勢力範圍,紮克斯一時粗心大意,很可能招來惡果。

也許他知道,隻是故意為之。

震懾?

下馬威?

“找死的行為。”

西科萊姆推開車窗,英俊的半張臉出現在窗後。

敏銳的視力驗證他的猜測。看到紮克斯的馬車走在最前,以布葉特和奧裡金為首的邊境貴族臉色難看,陰沉得幾乎能滴下水來。

他們冇有輕舉妄動。

眾人佇立在原地,不理會走出車廂的紮克斯,專注於穿過塢堡大門的馬車。

車身暗紅,在雪光襯托下流淌寶石般的光澤。

駕車的是地精,拉車的是豪豬,護衛在側的是黑騎士。

荊棘女仆緊隨在後,她們很容易辨認,專為王族而生的伴生種族。

馬車進入塢堡,奧裡金和布葉特並肩迎上前,正遇車廂門推開,裡麵的人彎腰走出。

黑色頭髮,黑色眼睛,高挑纖細的身材,與記憶中火焰一般的人截然不同,卻又如此相像。

隻是一眼,他們就確認岑青的身份。

殷王後的兒子,血族王國的正統繼承人!

黑色的天空中,巨鴞展開雙翼,冇有發出任何聲響,與夜色融為一體。

似有所覺察,岑青忽然抬起頭,漆黑的眼睛望向天空,俊俏的麵容被火光照亮,周身似籠罩一層光暈。

巨鴞背上,修長的身影迎風而立。

華麗的鬥篷被風鼓起,巫靈王俯瞰下方的人影,額飾閃爍彩輝,仍壓不住瀲灩的眸光。

想起書信上的紋章,他不禁發出輕笑。

“幸會,我的金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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