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三名祭司齊聚一堂。
他們冇有在房間中休息,而是聯袂登上城頭,並肩站在垛牆後。
烏雲悄然散去,清冷的月光灑向大地,照出牆上斑駁的劍痕以及凝固的血汙。
守軍的屍體都被移走,由專人進行安葬。除了針對仇人,岑青給予死者應有的尊重,命人挖掘墳墓,並給戰死者立下墓碑。
泰溫三人走上牆頭時,農夫和仆人正忙著清理地麵。
斷裂的箭矢、倒伏的旗杆、燒得焦黑的旗麵、還有破碎的皮甲和片狀護甲,全都被蒐集起來,分類裝進筐子裡。
偶爾運氣好,還能撿起掉落的錢幣。
石幣最多,也不太值錢。銅幣和銀幣都很稀少,金幣更是罕見,每得到一枚都相當於一筆橫財。
按照以往的規矩,戰場中的武器、鎧甲和錢幣必須上交。
岑青改變了這個規矩,他冇有強征農夫,而是以散落的碎物為報酬,他們可以留下這些錢幣,不需要上交。
一個農夫運氣絕佳,他前後撿到兩枚銀幣和七八枚銅幣。為把它們從磚縫中摳出來,他整個人趴在地上,沾滿灰泥的指甲用力挖掘,即使甲片劈裂,他仍握著錢幣笑得開懷。
有了這些錢,他就能買到更好的農具,還有布料和鹽。
當然,他必須時刻提高戒備,以免被人搶走。
農夫翻轉錢幣,摩挲著銀幣和銅幣上的花紋,不顧上麵凝固的血痕,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裝進口袋,貼身收好。
在同伴羨慕的眼神中,他拍拍上衣口袋,繼續清理工作。期望再次好運降臨,讓他獲得更多。
泰溫三人從城牆上走過,鬥篷的兜帽落在肩後,現出他們標誌性的髮辮和脖頸上的環鏈。
聽到聲響,農夫和仆人警惕抬起頭。看清來人後,眾人迅速退至牆邊,彎腰向他們行禮。
無論信仰為何,作為神祇的代言人,祭司總是受到尊重。
天色更暗,牆頭豎起成排的火把,還有高高架起的火盤。
焰舌躥升跳躍,爆出大量火星。
橘紅的光映照城牆,煙氣流淌。火光照亮磚石縫隙,方便眾人工作。
泰溫三人冇有打擾他們,快步穿過人群,來到位於西北的城牆上方。
該處經過清理,地上不見雜物,隻有火焰熊熊燃燒,照出殘留的戰鬥痕跡。
柯蒙走到凹字形的石牆前,雙手覆上牆磚,眺望漆黑的夜空。
不知不覺間,雲層悄然散去,雲後現出一彎銀鉤。萬千繁星點綴夜空,煥發明亮的色彩。
“魔族在靠近。”安傑羅走到他身邊,身為光明神的祭司,他對黑暗的力量格外敏銳,“無比強大的力量,是炎境的主宰。”
“火焰在燃燒,比任何時候都活躍。”泰溫站在兩人之間,視線掃過跳躍的火把,手指輕撚,焰舌倏然抽長,前端纏繞他的手指,滑入他掌心,一刹那熄滅,冒出一縷黑煙。
“炎境之主。”安傑羅轉頭看向他,目光明滅,難辨真實情緒,“黑暗神會眷顧哪一方,魔族,還是血族?”
“亦或是巫靈?”柯蒙突然插嘴。
“我不知道。”泰溫誠實搖頭,他攤開掌心,一枚菱形水晶緩慢升起,於暗夜中發光,“黑暗神的諭旨總是難以捉摸。”
“是嗎?”安傑羅和柯蒙對視一眼,對這個答案不置可否。
“不過,有一件事能夠肯定。”泰溫話鋒一轉,收攏手指,握住水晶的光芒,“黑髮的年輕人,正統的血族王室,他被神明認可,也受到神明眷顧。”
“正因如此,我們纔會在這裡。”安傑羅說道。
“魔族總是肆意妄為,這代魔王更是如此。”提及奢珵,柯蒙不禁皺了下眉,“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給神明眷顧之人帶來威脅,我們是否應該插手?”
“不必預設,隻需要遵從本心。”安傑羅回答他,態度十分自然。
“你是說見機行事。”柯蒙總結道。
“是的。”安傑羅冇有否認。
“光明神的祭司,卻有著不夠光明的思維。”柯蒙拉長聲音,看似挖苦,實質上不具惡意,更像是一個玩笑。
“多謝誇獎。”安傑羅聳了聳肩,對他的評價不以為意。
兩人說話時,泰溫一直在眺望夜空,
他看到散開的雲霧,望見明亮的星群,也看到自西而來的黑風,即將跨越邊境,席捲廣袤的平原。
“星星的軌跡在改變,遠比預期中更快。”
年邁的祭司心中不確定,無法斷言這場暴風會達到何種級彆,又會以何種方式結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觀望。
觀望這場風起雲湧,看著那位年輕人一路攀登,走上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在重塑榮光,創建一個偉大王國。疆域、財富、文化,史無前例。”祭司的聲音很低,除了他自己,無人能夠聽清,包括他身邊的兩位好友。
接下來的時間,三人停止交談。
他們並肩站在城頭,沉默地眺望夜空,直至黎明到來。
夜色退去,第一縷晨光落下,幾名騎士登上高處,順著繩梯進入鐘樓。
鐘舌被拉動,悠揚的鐘聲傳遍城內,伴隨著溫暖的晨光,喚醒整座城市。
經曆硝煙洗禮,白帆城未見頹敗。
恰恰相反,城民們走出家門,全都精神奕奕,看上去情緒頗佳。
如非領主的頭顱還掛在城牆上,冇人能夠想到,就在不久之前,這裡還在遭受大軍圍攻,人人自危。
巡邏的士兵穿過城內,他們負責維護治安,沿途張貼告示。
“陛下旨意,領地內所有人登記造冊,說明職業。”
“之前種種既往不咎。”
“土地田產歸還各人,新領主不日將至。”
“減免稅收。”
“招收鐵匠……”
告示張貼在不同街區,確保所有人都能看見。城民大多不認識字,由專人誦讀講解。
岑青頒發的政令中,最讓人驚喜的莫過於稅收。
“真的減免一半?”
“是的。”
“惠及所有人?”
“所有人。”
得到肯定回答,人群中先是一靜,繼而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聲音傳遍街道,一浪高過一浪,城市被喜悅的氣氛籠罩。
冇人懷念亞耐德伯爵,橫征暴斂的貴族領主早就不得人心。他們都在為岑青歡呼,期待新領主到來,真心實意,不摻雜一絲虛假。
歡呼聲傳入領主府,岑青走窗前,雙手推開窗戶。
他整夜冇睡,神態稍顯疲憊,目光依舊明亮,眼底不見絲毫渾濁。
“人心。”
他雙手按住窗台,炎熱的風迎麵吹來,漆黑的髮絲隨之飛揚。
他壓住落下的額發,嘴角掀起一抹笑,看上去心情十分愉快。
敲門聲傳來,岑青冇有回頭,直接召人進來。
房門推開,荊棘女仆走入室內,身後跟著奧斯蒙。他已經換下鎧甲,穿著一身深色禮服。單肩垂掛麥穗形的金鍊,整條繞過腋下,是白帆城貴族標誌性的飾物。
“黑暗歌頌您,陛下。”奧斯蒙進入房間,向岑青鞠躬行禮。
陽光投入室內,籠罩窗前的岑青。他周身浮現光暈,似誕生於光中,受到光明神的眷顧。
黑暗,光明,血腥,寬容。
冷漠,柔和。
種種特質交融,體現在岑青身上,涇渭分明卻又異常和諧,不見任何突兀。
岑青轉過身,漆黑的眼睛看向奧斯蒙。
英俊的騎士不禁出神,神情有片刻恍惚。
如果神明有最美的造物,大概就是眼前的人吧?
短暫走神之後,奧斯蒙迅速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低下頭,聲音略顯緊張,好在冇有語無倫次,仍記得自己打好的腹稿:“陛下,遵照您的旨意,城內軍隊分彆歸入三位伯爵麾下,聽從他們的調遣。我們已經放出訊息,通過所有渠道,讓更多人知曉您的寬容和慈悲。”
“你做得很好,奧斯蒙男爵。”岑青環抱雙臂,隨意靠著窗台。陽光覆上他的肩膀,照耀外套上的刺繡,寶石和珍珠串成的花紋閃閃發光,流光溢彩。
“能為您效勞是我無上的榮耀。”聽到岑青對他的稱呼,奧斯蒙抑製不住心跳加速。他果斷低下頭,避免因激動失態,“我是您忠誠的仆人,願意為您做任何事,聽從您的差遣。”
“我很快就會出發。”岑青語氣隨意,提及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奧斯蒙,我需要你挑選有用之人,幫助新領主熟悉領地中的一切。你要追隨我,為我作戰。”
“遵命,陛下!”
奧斯蒙痛快接下旨意,同時在心中挑選人手,務必要完美完成這項任務,絕不容許出任何差錯。
彼時,數隻烏鴉攜帶信件離開白帆城。
出城後,鳥群迅速分離,一隻飛向暴風城,兩隻飛向荒域,另一隻深入血族王國,飛向千湖領。
烏鴉速度極快,飛過天空時,似黑色流星劃過。
進入千湖領腹地,烏鴉降落在鳥巢上,發出粗噶的叫聲。
聲音吸引來鐵木等人,他們在樹下繞過一圈,立即去找黑騎士。
黑騎士們剛剛結束巡邏,正打算去湖邊飲馬,然後去往礦洞。鐵木等人找來時,米諾剛剛挽起袖子,準備彎腰除掉靴子。
“隊長大人,烏鴉來了!”相隔一段距離,鐵木揮舞著手臂,高聲說道。
聞言,黑騎士們同時停下動作,一起朝他看過來。
米諾直起身,將外套搭上馬鞍,詢問道:“在哪裡?”
“橡木鳥巢。”鐵木回答,“是個頭最大的渡鴉。”
渡鴉送信,證明內容相當重要。
米諾當即吹響口哨,命眾人上馬,一同奔赴鴉巢所在的地點。
抵達目的地後,黑騎士陸續下馬。
烏鴉認出米諾,當即振翅飛落,腳爪扣住他的肩膀,遞出岑青的親筆信。
米諾迅速展開卷軸,從頭至尾瀏覽一遍,神情變得激動:“陛下召喚我們!”
他將卷軸遞給薩雷,交代大家傳閱。
“陛下要攻打金岩城?”
“陛下需要我們!”
“我們要為陛下作戰!”
隨著信件在眾人手中傳閱,黑騎士們鬥誌昂揚,戰意如潮水洶湧。
“隊長,還等什麼,我們馬上動身!”一名急脾氣的黑騎士說道。
“我同意!”其餘人附和。
比起建設領地,他們更喜歡走上戰場,在血火中拚殺。
他們是黑騎士,以殺戮為名,戰場纔是他們的歸宿。
“鐵木,去請西科萊姆,還有矮人和侏儒首領。”米諾雙手下壓,示意眾人稍安勿躁,隨即吩咐鐵木去叫人,“我們需要做好安排,不能不管不顧就這樣離開,那樣很不負責。”
鐵木遵照指示,召喚同伴前往各處找人。
他們在即將竣工的城市中心找到西科萊姆,侏儒長老梅斯同他呆在一起。為完成繁重的工作,他們近乎形影不離。
其餘人是在礦洞找到。
矮人和侏儒較勁,在工作中互不相讓。
首領們帶頭乾活,在礦洞內進進出出。部落成員更是乾勁十足,運出的礦石堆積成山。
“陛下來信召喚黑騎士,米諾隊長請諸位過去!”鐵木等人冇有進入礦洞,而是在洞口外拔高聲音。
不多時,他們尋找的人陸續現身。
五名矮人首領,三名侏儒首領,還有十多位長老。他們魚貫走出礦洞,不忘拿起布巾擦臉。
汗水混著塵土,臉上未見乾淨,反而更顯斑駁。
眾人顧不上這些,叫嚷著讓鐵木帶路:“我們馬上去見隊長大人。”
既然是陛下召喚,事情絕對不小。
矮人和侏儒不想耽擱,催促鐵木快走,馬上奔赴集合地點。
類似的情形發生在荒域,佩諾爾特和布葉特行動更為迅速。他們僅用兩個小時就安排好一切,隨即召集隊伍,於傍晚時分出發。
隊伍跟隨天空中的烏鴉,穿越橫亙在邊界的山脈,穿過北境土地,直撲血族王國腹地。
“我們必須更快。”布葉特策馬揚鞭,身後塵土飛揚。她的聲音穿透熱風,清晰傳入同伴耳中,“陛下攻占白帆城,這是一處重要關卡。若我料想不差,下一步就會進攻三河堡。該處水路和陸路交彙,是通往金岩城的最快途徑。”
“陛下在招攬貴族。”佩諾爾特連續揮舞馬鞭,策馬與布葉特並行,“你預計會有多少人?”
“很多。”布葉特嘖了一聲,絕非不滿岑青的決定,而是出於對領地貴族的厭惡,“那些傢夥最擅長見風使舵,總是左右搖擺,完全不值得信任。但必須承認,他們在保命上很有一套。”
隻要不是愚蠢透頂,都能看出目前局勢。
岑青的軍團高歌猛進,連戰連捷;戈羅德龜縮在金岩城,權威搖搖欲墜。
臨時起意也好,順勢而為也罷,總之,隨著岑青攻占更多土地,血族的王權更迭註定到來,時間比想象中更短,快得出人預料。
除了實在無法脫身,綁死在戈羅德的戰車上,必須一條路走到黑的傢夥,其餘人都會衡量利弊,做出更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這樣的投奔並不牢靠,但足以動搖金岩城的根基。超過一定數量,戈羅德,那個可恥的篡位者,他將孤立無援,淪為困獸。”
對此,布葉特樂見其成。
以戈羅德的所作所為,痛快去死太便宜他。他理應受儘折磨,在痛苦煎熬中結束生命,靈魂永墜地獄!
黑騎士們接連出發,集體深入平原內部,爭分奪秒與岑青彙合。
血族王國西部,炎境之主的魔龍也已接近邊境,距離屯兵的地點僅一步之遙。
與此同時,攜帶岑青書信的烏鴉穿越雪域,飛抵暴風城。
王宮中,禦前會議剛剛結束。
巫靈王下旨修改法典,重新劃分王城和地方權責,大小諸侯對此並無異議。
長老們負責起草檔案,等到細節成文,就會正式公告全國。
巫靈王離開議政廳,獨自穿過走廊,中途聽到敲擊聲。他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高窗,視線對上一隻黑色的烏鴉。
“王後陛下的信鳥!”雪妖歡呼一聲,快步走上前,推開窗戶放入烏鴉。
這是一隻渡鴉,胸口有一片白羽,背羽在陽光下閃爍,顏色很特殊。
巫靈王從它腿上解下信件,冇有返回房間,迫不及待展開信紙,倚靠在窗邊閱讀。
“真是冇想到,卻也不算意外。”巫潁低垂眸光,自言自語。
看過所有內容,他合攏羊皮紙,心中已然有了決定。
南方公爵日前送來訊息,魔族存在異動,似在圖謀不軌。他的王後短期無法迴歸,他有必要親自走一趟。
“果然不能放心。”
清澈的聲音緩慢流淌,巫靈王手握信件,轉身返回議政廳。
陽光射入城堡,順著走廊延伸。
修長的身影走過光中,銀髮垂落腰間,長袍下襬輕輕拂動,寶石串成的花紋映入水晶地板,閃耀光輝,迤邐奪目的華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