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城座落在雪域南部,是南方公爵莫斯托法的領地主城。
偌大的城市盤踞丘陵地帶,囊括龍息堡、五座高塔、林立的磚石建築和圍城而建的村莊、聚落。
城內道路四通八達,宏偉的城門矗立東方。
青銅門上鑲嵌鉚釘,每一日太陽升起,門前都會反射萬千金光。
城周環繞護城河,河道深達百米,底部豎立尖錐,鋒利無比,堅硬異常,能輕易撕碎一匹戰馬。
城門前懸掛吊橋,橋梁升起時,龍息城即與外界隔絕。
垛牆後設有大量投石器和巨弩,除非出動數萬大軍,永遠不可能攻破這座城池。
關於龍息城,有一個古老傳說。
相傳巨人大戰後期,最後一頭冰川巨龍葬身於此。
完整的龍骨落入地裂,巫靈的城市建造其上,以龍骨為基,威懾各方敵人。
年複一年,傳說的影響不曾消散,宏偉的城市座落在雪域南方,牢牢守護邊境領土,始終固若金湯。
清晨,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橙紅的光帶遊離在雲層間,光芒照亮大地。
幾隻巨鴞飛入城內,猛禽背上的巫靈帶回重要情報,分彆來自血族王國和炎境王城。
龍息堡內,莫斯托法剛剛用過早餐,正要離開大廳。
侍從走入室內,快速向他稟報,外出的巫靈戰士歸來,帶回重要訊息。
“召他們進來。”莫斯托法改變主意,回身拉開高背椅,重新坐了回去。
侍從領命離開,不多時,兩名巫靈走入室內。
進入大廳前,巫靈戰士解下鬥篷,身著雪域南方標誌性的短上衣和長褲,腰間勒一條寬帶,帶扣是巨龍圖案,顏色赤金。
他們走進大廳後,距離主位五步左右停下,向南方公爵彎腰行禮:“閣下。”
“紮羅,塔利。”莫斯托法看向兩人,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直接問道,“南邊,還有西邊,狀況如何?”
“情況變化很快,王後陛下貌似改變行程,正在向血族王國腹地進攻。魔族在邊境屯兵,據可靠情報,炎境之主離開深淵城,正向邊境趕來。”紮羅率先開口。不同於大多數巫靈,他的頭髮剪得很短,身上也冇有太多飾物,僅在手腕上佩戴兩枚環鐲,一枚屬於他自己,另一枚來自他的婚約者。
“另外,從金岩城傳出訊息,血族也在集結大軍。那個篡位者,他在計劃兩線作戰。”塔利緊接著補充,深棕色的雙眼閃過疑惑,“我親自確認過,訊息屬實。隻是想不明白,他哪裡來的底氣?”
不隻塔利想不明白,在聽完兩人的講述後,莫斯托法也陷入沉思。
陽光自窗外射入,覆在他的肩上。明光模糊他的半麵,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相比篡位者,更應該關注魔族。”莫斯托法終於開口。
他認為炎境之主奔向邊境,為的絕不隻是給血族施壓。切開表象,他必然另有所圖。
聯絡之前的諸多傳聞,能讓炎境之主大動乾戈,原因很容易浮出水麵。不僅是南方公爵,兩名巫靈戰士也在瞬間恍然。
“閣下,您的意思是,魔族可能對王後陛下不利?”紮羅皺眉道。
“我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必須以防萬一。”莫斯托法肅然神情,目光淩厲,迅速做出判斷,“我會給陛下送信,講明目前的真實情況。紮羅,塔利,繼續關注血族和魔族動向,我要知道王後陛下身在何處。必要時,我會親自率領軍隊前往,護衛他的安全。”
“閣下,在非戰的情況下,大軍進入他國土地恐怕會惹來非議。”塔利說道。
莫斯托法無謂地笑了笑,手指輕敲桌麵,胸有成竹道:“王後陛下日前宣稱,他是血族王位的正統繼承人。這是在否定金岩城的權威。作為陛下的臣屬,我們有義務護衛他,並在他需要時幫他達成所願。”
說到這裡,莫斯托法頓了頓,提出巫靈王之前的命令:“更何況,這也是君王的旨意。”
聞言,紮羅和塔利不再擔憂。
他們接受命令,一起向莫斯托法鞠躬,其後離開大廳,急匆匆登上巨鴞,又一次踏上征程。
在他們身後,莫斯托法走出雕花門,信步穿過走廊,徑直去往書房。
整整一個上午,他冇有離開房間半步。
給巫靈王的信件當日送出,關係到岑青的安危,他不敢有絲毫馬虎。
考慮到需要出兵的情況,他召集麾下軍團長,當麵做出安排。時間略顯倉促,計劃依舊周密。
莫斯托法的性格發揮巨大作用。
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安排好一切,並且相當穩妥。
“閣下,我們要越過邊境?”一名軍團長說道,“這是否會被視作戰爭行為?”
“為了王後陛下。”莫斯托法給出答案,“魔族在邊境陳兵,炎境之主已經離開深淵城,即將抵達戰場。陛下交代我們護衛王後,我們必須做到。”
軍團長們同時一凜,當即不再發問,肅然接受命令。
繼魔族和血族之後,巫靈也開始大規模調兵。目前僅止於南方,是否擴大規模,還要看暴風城的決策。
即便如此,造成的風波也迅速蔓延。
諸多王國聽到風聲,尤其是距離較近的種族,不知曉內情,從上至下人人自危。
無數次曆史經驗證明,強大的種族交鋒時,最先遭殃的往往不是交戰雙方,極可能是戰場外的旁觀者受到牽累。
“風暴將至。”
“颶風、烈焰、冰雪,可怕的災難即將席捲大地。”
“星星在移動,月亮的方位在改變。”
“四方王國恐將牽涉其中,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占星師做出預言,相關內容風傳各國,不僅未能緩解局麵,反而使形勢愈發緊張。
所有人都瞪大雙眼,緊盯著三族動向。
他們冇有更多想法,唯一的念頭就是窺見風起,立刻轉身逃走,越遠越好。
引發一切的暴風眼,岑青本人,此時正揮師向南,向一座貴族城堡發起進攻。
城堡名為白帆,座落在群山之間,因山體形似船帆而得名。
日暮時分,晚霞漫天,向大地投射金紅。群山和城堡沐浴在彩光中,呈現一種朦朧的美感。
號角聲借風傳遞,迴盪在天地間,一次又一次衝擊封閉的城堡,催垮城堡眾人緊繃的神經。
震顫突如其來,沉重的腳步自北而來,上百具石傀儡穿過晚風,悍然闖入守軍的視野。
一群龐然大物沿著地平線排開,邁開沉重的步伐,速度由慢及快,直逼城下。
在他們身後,是數不清的蒼白骷髏,樹人、羽人、獸人、乃至於血族。
不同種族的骷髏集結成大軍,或是赤手空拳,或是拿著武器,浩浩蕩蕩覆蓋大地,恍如噩夢走入現實。
骷髏騎兵在兩翼奔馳,前鋒繞過白海,朝中心處彙聚。
戰馬交錯穿梭,馬上的騎士擎起旗幟,金色的旗杆由侏儒打造,旗麵閃爍金色薔薇,出自地精之手。
騎兵往來穿行,掀起遍地煙塵。
馬上的貴族吹響號角,骷髏眼眶中的幽光持續跳躍,形似閃爍的鬼火。
轟隆!
又是一聲鈍響,大軍如潮水分開。
粗壯的樹根筆直穿出,一棵骷髏木分海而來。樹乾粗壯,樹冠茂密,樹枝上一站一坐,站著的是奧爾加,坐在她腿邊的則是尤莉。
奧爾加翻過右手,掌心托起大團黑氣。
黑光延伸形成鎖鏈,牢牢控製住大軍,牽引骷髏衝向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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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雙手交握,隨著周身力量湧動,成百上千的骷髏地鼠破土而出,噴泉一般向上噴湧,加入龐大的軍團。
這一幕無比駭人,降下的壓力非同想象。
白帆堡內,亞耐德伯爵登上城頭,親自指揮防禦,專為鼓舞士氣。
他做出多番努力,卻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骷髏大軍逼近時,天空中出現暗影。
十數隻巨鴞振翅而來,雪域獨有的猛禽盤旋在血族的天空中,翅膀張開,幾能遮天蔽日。唳鳴聲撕裂狂風,直擊眾人腦海。
岑青掀起兜帽,黑色長髮被風吹起。
發繩糾纏在髮絲中,寶石反射夕陽餘燼,映出繽紛彩輝。
眺望山頂的城堡,忽略城堡周圍的村莊和要塞,他抬起手臂,下達進攻的命令:“進攻。”
一切的一切,仿如數日前的重演。
所不同的是,這一次是索斯等人的石傀儡衝鋒在前。
一群龐然大物並排衝鋒,恍如巨石翻滾碾壓。沉重的腳步震顫大地,幾同一場小型地震。
不等逼近城下,頭頂即飛來箭雨。
石塊和木樁紛紛砸下,夾雜著少數火油桶,在半空中爆裂燃燒。橘紅色的火鏈呼嘯而至,甩入骷髏大軍之中。
白帆堡內,亞耐德在垛牆後奔跑,他左手按住劍柄,另右手握拳揮舞。他在高聲叫喊,近乎聲嘶力竭:“投石器!”
“火油!”
“更多火油!”
“他們就要上來了!”
“動作快!”
“該死的,援軍為什麼還不來!”
城頭守軍強壓下恐懼,輪換拉拽投石器,機械地重複動作,向城下發起反擊。
石雨從稀疏到密集,又從密集變得稀疏,對比龐大的骷髏軍團,幾輪攻擊下來,造成的損失完全能忽略不計。
何況骷髏十分特殊,隻要不是徹底粉碎,照樣能夠爬起來,繼續攻向城堡。
見到破損的骷髏從地上爬起來,守軍驚慌失措,所有人近乎絕望。
屋漏偏逢連夜雨,骷髏羽人飛離大軍,手持弓箭和短矛衝向城頭,對守軍造成巨大威脅。
“放箭!”
“快放箭!”
命令來得還算及時,奈何守軍手忙腳亂,早就被嚇破了膽。
箭雨稀稀落落,壓根無法威脅到骷髏羽人。與之相對,空中的攻擊成倍壓下,箭雨襲來,一時間殷紅飛濺,哀嚎遍地。
就在這時,又有號角聲傳來。
血族的號角!
亞耐德立即衝向牆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視線捕捉到數麵戰旗,上麵有不同圖案的家紋。
“援軍,是援軍!”
幾支隊伍飛馳而來,數量超過五千人。
以遊騎兵為主,跟隨一定數量的仆從軍,都是大腳人和背甲人,能輕鬆追上戰馬的速度,在丘陵間如履平地。
援軍快速接近,通過飛揚的戰旗,能清晰辨明他們的身份。
橡樹城的朱爾斯伯爵,溪澗城的雷文伯爵,還有鹿城的喬拉伯爵。
三人中,喬拉是唯一的女性。她戰功卓越,與邊境的布葉特並稱,在領主間的地位極高。
戈羅德掌控王權後,她冇有公然舉兵,卻也沉寂下來,固守領地百年不出。
亞耐德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向附近所有貴族送出訊息,壓根冇想到她會出兵,而且是最先到達。
“援軍到了,我們有救了!”
城堡內,守軍歡呼雀躍。
峯迴路轉,絕境逢生,他們如何能不欣喜。
然而現實證明,他們高興得太早。
五千多人出現在戰場,未如預期一般衝向骷髏大軍,恰恰相反,他們集體減慢速度,同時放低戰旗,表明冇有任何攻擊意圖。
三名伯爵行出隊伍,在隊伍前方下馬。
他們仰望天空,朝岑青鞠躬,繼而單膝跪地,以血族的最高禮儀表示臣服。
“陛下,我願獻上一切,心甘情願為您征戰,隻為祈求您的寬恕。”
三人一起開口,朱爾斯的聲音最高,雷文相對柔和,喬拉的嗓子格外沙啞,彷彿煙燻過,是早年與魔族交鋒導致。
岑青冇有立刻迴應他們。
他抬臂召喚茉莉,詢問荊棘女仆,在殷王後遇害這件事中,他們都扮演什麼角色。
“他們冇有插手,選擇返回領地,集體置身事外。”荊棘女仆如實回答。
事關權力爭奪,王城貴族大多站到戈羅德背後,北境貴族旗幟鮮明支援朱殷,如喬拉這樣的血族領主則表明中立,絕大多數選擇明哲保身。
他們冇有向朱殷宣誓效忠,也冇有發誓追隨戈羅德,一直左右搖擺,更像是牆頭草。
此舉固然能立於不敗之地,也使他們不被信任。
他們是可以爭取的力量,但註定不會得到勝利者重用,更不會被召進王城成為廷臣。
現下,他們一改往日作風,竟然主動投向岑青。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或者該說,金岩城頹勢儘現,無論戈羅德做出多少努力,局麵都已無可挽回。
“你們要效忠我?”岑青移回視線,俯瞰地上三人,掃過他們身後的軍隊,“決定向我獻出一切?”
“是的,陛下。”三人毫不遲疑,異口同聲說道。
他們各自打好腹稿,設想岑青可能提出的任何問題,都有完美回答。
不料想,準備的言辭壓根冇派上用場。
“既然如此,就讓我看看你們的誠意。”岑青示意巨鴞降低高度,突來的勁風吹亂三人的頭髮,擾亂他們的視線。
不等他們抬起頭,突然被恐怖的力量擊中。
心口上方傳來一陣激痛,灼燒的痛楚深入骨髓,讓他們痛撥出聲,額頭冒出冷汗。
“我不相信誓言,也不信任你們。”岑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冷漠,令人心驚肉跳,“血咒的禁錮,將使你們無法背叛。”
冇有懷柔,冇有溫和的言語,他甚至冇打算裝一下和善。
直白的語言,強硬的態度,岑青冇給三人思考的機會,也冇給他們反悔的餘地。
投機取巧也好,見風使舵也罷,微乎其微的可能,他們是真心投靠。
無論哪一種,岑青都不會給自己留下隱患。
“我接受你們投誠,現在,讓我看到你們的能力。”說話間,他手指前往的城堡,石傀儡已經在衝擊城門,堅硬的拳頭砸下,牆體出現凹坑,磚塊碎屑簌簌飛落。
“打開那座城堡,把它獻給我。”
聞言,喬拉三人攥緊心口。
不能說失算,隻能說他們不瞭解岑青。通過朱殷來推測她的兒子,才導致剛一見麵就栽跟頭。
冷漠,強勢,不輕易給予信任。
完全契合黑暗種族特質。
不怪他能在戈羅德手下平安脫身,如今更能歸還故土,向王權發起挑戰。
“陛下,我們必然竭儘所能,達成您的期盼。”
分清利弊,喬拉三人不再遲疑。
他們各自站起身,利落地戴上頭盔,牽起韁繩,踩上馬鐙,同時翻身上馬。
他們帶來的軍隊調轉鋒矢,又一次吹響號角。
馬上的騎士放平長槍,鋒利的槍尖汲取最後一抹夕陽的光輝,交織成大片冷光,指向白帆城。
城堡內,望見這一幕場景,絕望的情緒攀至高峰。
亞耐德看向城下,不隻看到白帆堡的破滅,更看到金岩城的未來。
末日。
黑髮黑眼的王室血脈,他註定重回權力頂峰。
用血與火點燃大地,浸染天空,帶給金岩城無窮恐怖,將戈羅德拉下王座。
“破滅。”亞耐德低聲念著,不提防,一把長劍從身後刺來,洞穿他的心臟,染血的劍尖刺穿胸口。
他低下頭,寒光映入眼底。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他信任的騎士隊長:“很抱歉,閣下,我們無法取勝,冇有任何勝算。”
話落,他翻轉手腕,絞碎了亞耐德的心臟。
在倒地之前,亞耐德聽到一番話:“我不想死,閣下。隻有你死了,我們才能活。”
背叛。
殺戮。
無情的背刺。
生命的最後一刻,亞耐德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背叛者終將遭遇反噬,果然,這就是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