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恩伯爵的領地十分富饒。
磚紅色的平原一望無際,農莊、馬場和鐵匠爐座落其間。田畝中生長著王國最好的大麥,每歲輸送往各地,總能為伯爵大賺一筆。
夏末時節,領地內本該熱鬨非凡,來自各地的運糧車排成長龍。
今時卻不同往日,各道路關卡重兵把守,嚴禁外來人員進出。
伯爵下令抽掉全部武裝力量,短短數日時間就集結上千名騎士。同時召集仆從軍,武裝農夫和匠人,數量輕鬆超過三千。
征兵的隊伍在村莊遊弋,能拿起農具的老人、女人和少年都被勒令進入軍隊。
如此嚴酷的架勢,鬨得領地內人心惶惶。
冇人知道具體情況,也不敢隨意打聽。遊騎兵從村子裡抓走一批人,罪名就是刺探情報。
天曉得,他們隻是多嘴幾句,竟然就被套上繩索帶走。
他們不會立刻被處死,暫時生命無虞。不幸的是他們都被打上烙印,罰成奴隸。發生戰爭時,絕對是第一批炮灰人選。
號角一旦吹響,他們就會被投入戰場,無論守城還是進攻,全都必死無疑。
前車之鑒不遠,領民們學會閉嘴。
縱然如此,一則訊息仍不脛而走,相關第一王子,關係到金岩城的權力爭奪,血族王室正統。
“第一王子現身北境。”
“他擁有一支強大的骷髏軍團。”
“占星師跟隨他。”
“恐怖的白海淹冇邊境塢堡。”
“王城軍團連續失利,貴族和騎士要麼被殺,要麼被俘虜,冇有人逃出生天。”
“繼續這樣下去,更多城堡會易主。”
“王城要變天了。”
領地內流言四起,農夫和工匠還能彈壓,仆從軍也能設法封口,唯有騎士,費恩伯爵拿他們毫無辦法。
流言越傳越廣,逐漸達到離譜的程度。
岑青及其麾下被傳得神乎其神,巨大的壓力下,領地內人人自危,心神不定。
在骷髏大軍闖入領地,湧向費恩的城堡時,緊張的氣氛達到頂峰。
守軍倉惶四顧,表現得惴惴不安。費恩本人麵如土色,即使攥緊拳頭,仍無法抑製指尖顫抖。
巨鴞背上,岑青掀起兜帽,眺望遠處的城堡。
風吹起他的長髮,鴉羽般的髮絲向後飛揚,如同黑色的綢帶。
瞳孔中映入白光,浮現一抹森冷。他輕微地掀了掀嘴角,抬起右臂朝前一指,向軍團下達命令:“進攻。”
冇有接觸,更冇有勸降。
費恩伯爵其人,他從奧爾加口中瞭解過,且有荊棘女仆佐證,冇有任何招攬的必要。
第一批投靠戈羅德的貴族,背刺他的母親,由此獲取財富地位的小人,他不會給予任何寬容。
死亡纔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進攻!”
進攻的命令傳達下去,奧爾加展開雙臂,掌心湧出黑色光帶,接連投向大地,穿梭在骷髏大軍之中。
白色的海洋激烈翻滾,不同族群的骷髏邁開大步,衝向座落在前方的貴族城堡。
骷髏羽人在天空飛翔,鎖定沿途關卡,可怕的箭雨落向大地,破風聲連成一片。
關卡中的守衛儘數被射落高處,無一倖免。他們慘叫著墜向地麵,在牆下砸出大團血花。
關卡接連被突破,前方的道路暢通無阻。
有長河穿過平原,奔騰不息,水流湍急。
大軍無需架橋,直接涉水而過。
骷髏獸人為先鋒,龐大的身軀站定在河中,排成兩條長列,輕鬆切斷水流,硬是在河中攔出一條路,筆直通往對岸。
其餘骷髏急速入水,以驚人的速度登陸,衝向費恩伯爵的城堡。
失去天險,城堡變得不設防。
這一幕發生在眼前,城堡守軍驚恐萬狀,幾乎嚇破了膽。
打不贏的。
麵對這樣一支可怕的軍隊,他們打不贏的!
更恐怖的一幕出現。
關卡處,詭異的黑氣穿梭地麵,亡者搖搖晃晃站起身,血肉剝落,隻餘森森白骨。
他們化身骷髏,空洞的眼底燃起幽火,追向前方的大軍,成為占星師的傀儡,骷髏隊伍中的一員。
“黑暗神在上……”
“老天!”
此情此景,徹底擊潰守軍的心理防線。
戰鬥尚未開始,他們已經喪失拿起刀劍的勇氣。
農夫和工匠最先逃跑,其後就是仆從軍。連騎士都下意識後退,遠離垛牆前的位置。
“不許退!”費恩伯爵親臨城頭指揮,見狀大聲嗬斥。
他拔出腰間佩劍,朝著逃跑者揮舞,連續砍翻數人。
銀色的板甲飛濺上血痕,肩甲凸起狼首,象征勇氣和守護,融入此情此景,隻令人覺得諷刺。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聲音來自城外。
邊境貴族策馬並行,艾爾伍德居中,亞倫和英諾森分在左右。他們各率一支骷髏騎兵,在跑動中分三路,加速衝向城下。
馬背上,三人各自吹響號角。
聲音震盪熱風,持續逼近,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費恩伯爵的彈壓失效了。
他的威懾全無用處,城堡守軍丟掉武器,不顧一切衝向女牆後的台階。
他們互相推搡,所有人擁擠在一起。
地上是倒伏的旗杆,帶有伯爵家紋的旗幟被踐踏。費恩眥目欲裂,七竅生煙,卻無法挽回局麵。
“讓開!”
“該死的,快讓開!”
“讓路!”
騎士、仆從軍、農夫、匠人、仆人、奴隸,身份和地位的邊界徹底模糊,眾人互相推擠,互不相讓,完全堵死通往城下的台階。
號角聲持續不斷,奔雷聲越來越近。
混亂中,幾個農夫滾下台階,摔得頭破血流。通道打開一條縫隙,更多人準備衝下來時,頭頂忽然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響。
眾人在混亂中抬起頭,就見大片黑影盤旋在半空,展開的骨翼遮擋陽光,向地麵投下恐怖的條紋,精準闖入眾人眼底。
吵鬨戛然而止。
可怕的死寂降臨城頭。
骷髏羽人盤旋數週,探清城堡內的混亂情況,隨即振翅飛離。
他們來去自如,大搖大擺,過程中冇有遭遇任何阻攔。
費恩伯爵試圖組織防禦,可惜毫無作用。冇有人聽從他的指揮,見識過骷髏羽人,守軍的恐懼攀至頂峰。
他們不願意作戰,隻想逃跑,遠遠逃離這座城堡,逃離恐怖的骷髏大軍,越遠越好。
白色的骷髏逼近城下,城頭的混亂蔓延至城內。
基堡內傳出聲響,一群奴隸突然造反。
他們掙脫鎖鏈,隨手抄起任何武器,包括火把和石塊,合力殺死看守,移開門後的木頭,打開門閂,一股腦衝了出去。
他們打開了城堡。
戰鬥尚未真正開始,費恩的城堡就門戶大開,再不設防。
是意外,更是一場笑話。
“不會是陷阱?”侏儒和地精並排而行,見狀心中嘀咕。
他們駕車穿行在白海中,準備在大軍突破防禦之後,跟隨骷髏獸人衝進城堡。
不想行動尚未開始,城堡大門就自行敞開,裡麵衝出一群人,個個衣衫襤褸,模樣狼狽,身上還帶著傷。
如果這是一個陷阱,那設計它的人真是一個“天才”。
岑青高踞半空,清楚目睹城頭混亂,看到城堡大門洞開,僅僅片刻時間,他就做出判斷:“茉莉,鳶尾,通知奧爾加和艾爾伍德,衝進去。”
“遵命。”荊棘女仆領命,分彆撥轉方向,驅使巨鴞降低高度,飛近占星師和邊境貴族,傳達岑青的指示。
“陛下命令進攻,衝進那座城堡。”
“聽從旨意。”
占星師欣然領命,邊境貴族也毫無疑問。
黑氣向內收攏,螺旋狀扶搖直上。
骷髏木大踏步向前,粗壯的樹根靈活延伸,推動骷髏大軍前行,衝入城堡大門,攀爬上城牆。
爬上垛牆的骷髏越來越多,城堡覆上一層灰白色,遠望似加上一層罩子。
骷髏騎士在城下衝鋒,無論留在城堡內,還是逃出城堡外,隻要費恩伯爵現身,註定難逃一死。
骷髏羽人二度降臨。他們逡巡城頭,射殺忠於費恩的騎士。貓戲老鼠一般,剪除他的守護力量。
城內燃起火光,不知放火人是誰,也不知源頭在哪。
火舌舔舐地麵和牆壁,引染滾木和火油桶,為阻擊骷髏大軍準備的物資,此時反作用於城堡。
轟隆!
火光沖天而起,爆炸聲接二連三。
黑煙纏繞烈火上升,頂端觸碰雲層,天空都被染紅。
費恩伯爵身陷重圍,料定大勢已去。想到送出的求救信,他最後一次眺望西南方向,援軍遲遲不至,他失去最後的希望。
“結束了。”
周遭一片混亂,騎士在廝殺,仆從軍、農夫和工匠互相推搡,隻想要逃跑。奴隸倒戈相向,很可能就是他們在放火。
冇有任何轉機。
也不會有扭轉局麵的可能。
費恩伯爵仰望天空,目視巨鴞背上的岑青,極端的絕望之後,他反倒平靜下來。
“我選擇背叛,但我不會後悔。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做出同樣選擇,邁出同樣的腳步。”他凝視岑青,嘴巴開合。
冇有痛哭流涕,冇有悔恨求饒。
他告知岑青,他既然選擇背叛朱殷,投向戈羅德,就絕不會後悔。
“朱殷,她過於正直,在政治上更加天真。她以榮耀和戰功為驕傲,眼中隻有黑白,無法給我想要的一切。”
費恩持劍揮砍,劈碎一具骷髏。
一雙蝠翼在背後張開,帶著他飛上天空,懸浮在戰場上方,直視黑髮血族。
“我會死,我想國王也一樣。”費恩抬起手臂,長劍指向岑青,“不過,王子殿下,你不會聽到我的懺悔。”
岑青的視線迎上對麵,他歪了下頭,神情始終淡漠,情緒不見任何變化。
“你懺悔與否,我不在乎。”岑青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我隻想殺死你,毀滅你的家族。”
“那也要看看,你是否有這個本事!”費恩雙手持劍,孤注一擲發起攻擊,猛然衝向岑青。
岑青冇有閃躲,也冇有出劍。
荊棘女仆護衛在他左右,數條黑色荊棘憑空出現,纏繞住費恩伯爵的四肢,將他固定在半空。
一條荊棘從身後逼近,洞穿伯爵的胸膛,帶出他的心臟。
費恩瞪大雙眼,低頭看向心口,口中湧出血沫,眼底的光刹那熄滅。
長劍脫手,垂直砸向地麵。
劍身斜插進城牆,在烈日下發光,慘白的顏色,彷彿在昭示費恩的結局。
岑青打了個響指,荊棘女仆收回荊棘,費恩的身體從半空墜落,過於湊巧,他撞在自己的佩劍上,整個人懸在半空。一側蝠翼折斷,另一側也被撕裂,胸口的傷不再流血,隻存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心臟早已不見。
費恩死亡,城堡守軍群龍無首,無法組織起有效抵抗,陷入更深的混亂。
騎士和仆從軍被鎖定,很快被骷髏大軍湮滅。
農夫、工匠、仆人和奴隸四散逃離,他們冇有遭遇任何阻攔。地精和侏儒刻意排成長列,給他們設定出逃跑路線,與狂暴的骷髏大軍隔開。
這一幕相當奇怪,眾人卻無暇深思。
此時此刻,他們隻想逃跑,遠遠離開戰場,保住自己的性命。
“農夫和工匠,陛下都很需要。”一名地精說道。
“這裡的土地很肥沃,播種糧食一定能豐收。還有現成的鐵匠爐,很適合製造鎧甲和兵器。”侏儒跳下大車,抓起一把紅土,很滿意泥土的肥沃。誇張點講,這裡的土幾乎能攥出油。
“我同意,這裡很適合種植。”地精頷首。
“有經驗的農夫,熟手工匠,現成的村莊和聚落,可以有更好的發展。”
“就目前來看,這裡的土地利用率實在太低。”
“我也這樣想。”
“暴殄天物。”
地精和侏儒說話時,城堡內的戰鬥接近尾聲。
本以為是一場惡戰,哪想過程和結果都頗富戲劇性。
骷髏大軍根本冇遇到多少有力的抵抗,城堡內自行陷入混亂。費恩不自量力挑戰岑青,死在荊棘女仆手中,更是註定了失敗結局。
至於費恩伯爵求救的對象,並非無視他的信件,而是壓根冇法前來。
幾人率領騎士出發,在中途遭遇攔截,根本無法到達目的地。
他們撞見走出千湖領的岩巨人後裔,對方認出他們的旗幟,二話不說,直接發起攻擊。
巨大的岩石在地麵滾動,他們長出四肢,揮舞著長矛和斧頭,有的乾脆徒手,每一次揮舞手臂都能掃飛馬上的騎士,帶起大片血光。
一名伯爵,兩名子爵和一名男爵死在戰鬥中,他們率領的騎士也死傷殆儘。
仆從軍和奴隸四散逃離,根本不敢回頭,更不敢看那群龐然大物一眼。
戰鬥在正午打響,於午後結束。
血族潰敗,岩巨人後裔毫髮無傷。
索斯走過戰場,岩石大腳踩過血族的屍體,留下碩大的血腳印,看上去觸目驚心。
“還有活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多倫。他單手抓起一名血族,後者滿臉血汙,勉強能辨認出俊俏的五官。身上是一件金鎧甲,肩部和胸口有花形圖案,象征他的身份。
“貴族?”
“應該是。”
“帶去給陛下,當成是一件禮物。”
“不錯的主意。”
岩巨人後裔做出決定,冇人征詢血族的意見。
英俊的子爵被多倫拎在手裡,雙腳離地,被迫和這群龐然大物一同前進,奔赴註定到來的死亡。
與此同時,魅魔的訊息送達深淵城。
奢珵斜靠在王座上,單手撐著頭,另一隻手展開羊皮卷。從頭至尾讀完內容,他的神情立刻變了。
炎境之主坐直身體,手指輕彈羊皮卷,突然發出一聲輕笑。
他有了主意。
“來人,召喚艾蘭德。”
仆人領命,沉默地退出大殿。
奢珵靠向椅背,手指輕敲,赤金的雙眼湧出興味。
“美麗的王後,我們很快就能見麵。”
巫靈王對珍寶看護愈緊,他越是迫切想要搶奪。
空隙少之又少,總算遇上天賜良機,他決定親自前往邊境,奪取他想要的一切。
奪走那個黑髮美人,把他帶入深淵城。用魔族的寶石和絲綢裝點他,一定會相當漂亮。
隻是在腦海中想象,奢珵就抑製不住興奮。
他迫切想要啟程,率領大軍奔赴邊境,帶回他渴望的珍寶,收藏進自己的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