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當眾自戕,他的頭無力垂落,胸前破開一個大洞。血族的心臟滾落在地,沾染黑色泥漿,如同凝固的黑血。
特蘭突然從瘋狂中清醒。
他赤紅著雙眼,眺望巨鴞降落的方向,看到猛禽背上的身影,突生一陣恍惚。
鴉羽般的頭髮,漆黑的眼睛,凜然的氣質,恍如漫長的冬日,無儘的黑夜。
黑暗神的寵兒。
回憶衝入腦海,他不禁想到了朱殷。
那個烈火一般的女人,天生的領導者,軍團的指揮官,勇猛的血族戰士。
在她的率領下,血族軍團戰無不勝,附庸種族俯首帖耳。曾有占星師預言,她的血脈將為血族播撒無儘榮光。
然而……
一切都在陰謀中落幕。
占星師的預言化為泡影,期盼的榮耀支離破碎,猶如鏡花水月。
王城貴族們倒戈向相,不僅源於戈羅德的花言巧語,更多基於對權利的貪慾,他們公然背棄誓言,將忠誠踩在腳下,不惜踐踏昔日的榮耀。
所有人沉醉在虛幻的美夢中,殊不知靠陰謀得來的一切終將如空中樓閣,脆弱得不堪一擊。
冇有夯實根基,僅靠謊言支撐,樓閣會徹底坍塌,將充滿貪慾的靈魂掩埋其下。
這其中就包括自己。
特蘭伯爵走神時,岑青已經穿過骷髏海,越過成排矗立的木架,站定在他麵前。
高高懸掛的囚徒,仰頭上望的黑髮王族。
目光相對,縱然是仰視,仍給予特蘭無窮壓力。昔日的記憶閃過腦海,透過眼前的黑髮青年,他依稀看到了朱殷。
兩人容貌相近,氣質卻迥然不同,幾乎冇有半分相似。
若言朱殷是烈火,岑青更像燃燒在冰山下的冷焰,神秘莫測,不可捉摸,令人心驚膽寒,如同麵對暗黑的深淵,斷無欺騙他和戰勝他的可能。
“咳咳……”特蘭伯爵張開嘴,未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當場發出一陣劇烈咳嗽。
他的生命走到儘頭,現下不過是在苟延殘喘。
他能預感到自己的命運,卻無意效仿羅伊自戕。並非膽小,而是他想探究一件事,隻有岑青能給他答案。
“特蘭伯爵,你曾是我母親麾下的軍團長。”岑青淡漠開口,漆黑的雙眼鎖定木架上的血族,道破他的身份。
從荊棘女仆口中,他瞭解諸多舊事。
女仆們始終牢記仇恨,她們握有背叛者的名單,特蘭伯爵就在第一頁。
“咳咳……是的,殿下。不,陛下。”特蘭伯爵艱難開口,聲音沙啞,胸膛裡彷彿藏著風箱,“我很驕傲,也很慚愧。”
“你有罪。”岑青並不廢話,當場宣告特蘭伯爵的罪狀,“我將處死你,審判你的家族。”
說話間,他拔出佩劍。
緋紅劍身離鞘,黑翼在肩後舒展。
黑髮血族振翅升高,視線與特蘭平齊。劍尖抵住伯爵心口,劍刃投射森冷的寒光。
“你可有為自己辯解之言,特蘭伯爵?”岑青說道。
“冇有。”特蘭伯爵冇有掙紮,他坦誠自己的罪過,卻不像是自暴自棄,更像是一種坦然。
“我背叛誓言,拋棄貴族的榮耀,我理應接受懲罰。”
他勉強抬起頭,雙眼直視岑青。
英俊的臉龐沾染泥漿,血色凝固在下巴、鼻梁和額頭上,結成一層硬殼。
他眼角有一道疤,劃開臉頰,延伸至脖頸。傷口很深,也很新,是在戰鬥中留下,來自英諾森的利刃。
“我發誓為榮譽而戰,誓言效忠您的母親,但我冇能做到。為利益,為我的貪婪,我在中途迷失,背棄本應守護的一切,我願意接受命運的審判。”
“不是命運,而是我。”岑青糾正特蘭,劍身前遞,鋒利的尖端刺破特蘭的胸口,隻差些許就能劃傷他的心臟,“你的罪由我審判,為惡者要千百倍償還。”
“償還?”
“以血還血。奪走什麼,就該償還什麼,這樣才公平。”
特蘭伯爵愣愣地看著岑青,眼底閃過複雜情緒,震驚、疑惑、讚歎、悔恨,終化作釋然。
他咧開嘴角,現出一抹燦爛的笑。
一夕之間,他彷彿回到百年之前,英姿颯爽的血族玫瑰策馬經過,馬上的身影背對陽光,仍熾烈得刺痛他的雙眼。
特蘭伯爵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紅血絲竟全部褪去。
“我有重罪,請處死我,以公正之名,以權威之劍。”特蘭伯爵直視岑青,冇有對死亡的懼怕,隻有坦然,“您將是血族之王,我會在地獄中祈禱,償還我的罪孽。”
話落,特蘭伯爵閉上雙眼。
岑青冇有饒恕他,劍身前遞,刺穿了他的心臟。
戰功彪炳的血族伯爵被利益和權欲矇蔽雙眼,他在生命中迷失,背離誓言和榮耀,助紂為虐,向袍澤揮刀,更辱冇騎士尊嚴,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
心臟被貫穿的一刻,特蘭伯爵終於釋然。
劇痛襲來,他在痛苦中微笑。
眼前光影離散,他的身軀開始破滅,從指間開始消融,化作萬千流沙,水流般灑向地麵。
生命的最後一刻,記憶再次回籠。
馬上的朱殷向他伸出手,清亮的聲音衝擊他的雙耳,是如此遙遠,又如此貼近。
“特蘭伯爵,幸會。”
簡單一句話,特蘭牢記至今。
他終於想起來,他是如此熱愛那朵美麗的玫瑰。他渴望她,崇拜她,卻因嫉妒和黑暗的慾望想要毀滅她。
他錯了。
大錯特錯。
無法饒恕的罪過,隻能用鮮血和生命償還。
歎息融入風中,終不可聞。
夕陽的餘暉灑向大地,空蕩蕩的木架投射暗影。
岑青懸滯在半空,手中長劍橫掃,緋紅的光芒掃過,懸於城外的王城血族儘數湮滅。身體化為流沙,淪為齏粉,真正的屍骨無存。
殘陽如血,下墜的日輪觸碰地平線,光影籠罩岑青,將他圈入其中。
黑髮血族舒展雙翼,手持王者之劍,靜謐、黑暗、充斥血腥。
這一幕震撼所有人,無論是在場的血族,岑青的隨員,亦或是踏著晚風趕來的三名祭司。
“黑暗的造物,神祇的寵兒。”
傳說具象化,在岑青身上真實體現。
短暫的沉寂之後,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黑暗來臨,夜色籠罩蒼茫大地。
岑青落向地麵,在眾人的簇擁下進入塢堡。
三名祭司不請自來,頂著血族猜疑的目光,聯袂走到岑青麵前,向他道明來意:“神明的諭旨,我們希望能跟隨您。”
岑青冇有拒絕他們,隻是明確道出,他尊重三人的信仰,敬重他們的身份,但也僅此而已。不要仰賴神諭,試圖對他指手畫腳。
“我與泰溫祭司有過一番深談,我想兩位能夠理解。”他說道。
“自然。”安傑羅和柯蒙同時點頭。
既然選擇追上來,自然不想被拒之千裡。
他們保證會約束自己的行為,做一個合格的旁觀者。
“請放心,陛下,我們不會明知故犯。”安傑羅說道。身為光明神的祭司,他本該和黑暗勢不兩立。可他卻在光明和黑暗之間搖擺,亦正亦邪,性格和行為都很古怪。
柯蒙同樣做出保證,絕不會有任何冒犯之舉。
“言出必行,這是祭司必須奉行的準則。”泰溫為兩位老友做出擔保,“這一點請您放心。”
“希望如此。”
岑青冇有多言,交代艾爾伍德給三人安排住處。
他會在北境停留數日,將自己到來的訊息散播出去,確保血族全部聽聞,再啟程前往領地。
“陛下,你確定要這樣做?”奧爾加問道。
“是的,奧爾加女爵,我確定。”岑青給出肯定回答。
夜色漸深,眾人移步塢堡一層大廳。
大廳內寬敞明亮,兼具會議廳和宴會廳功能。地麵和牆壁都以條石鋪設,穹頂挑高,懸掛火炬形的吊燈。
牆上開有窄窗,窗框距地麵兩米,一旦敵人攻破城牆,守軍會立即關閉大門,以大廳為據點防守反擊。
厚實的牆壁能抵擋衝撞,窄窗成為射擊孔,騎士們由內射箭,既能攻擊也能得到防護,進攻者想要衝進來則是千難萬難。如非采用卑鄙手段,王城貴族很難攻占這座塢堡。
占據雙子堡後,羅伊曾對建築內部進行改建。工程進行到一半,就遇骷髏大軍來襲,改建因此停止。
如今走入這間大廳,能看到兩種不同的建築風格,昭示邊境貴族和王城貴族的差異,在建築形式上發生碰撞。
為方便談話,大廳內擺設大量桌椅。
岑青的位置在上首,奧爾加和艾爾伍德等人陪坐兩側。
部分隨員留在大廳內,其餘人忙著安頓,例如半人馬,他們不習慣參加會議,請示過岑青,專門從事照料座獸的活。
這讓地精變得緊張。
感覺十分微妙,讓他們想起和山地人的競爭。
“彆緊張,我的朋友,我們可以攜手。對,攜手,更好完成陛下的吩咐。”半人馬拍著地精的肩膀,看似粗枝大葉,卻在短時間內成功站穩腳跟。他們頭腦不算聰明,卻有豐富的經驗,隻需要照葫蘆畫瓢,就能取得不錯成效。
地精半點冇有受到安慰。隱隱約約,他們覺得自己被算計了。
他們不隻這樣想,而且有證據!
這些半人馬絕對是故意接近自己,用美酒和交易開道,獲取投向陛下的階梯。
奈何木已成舟,無法更改。
為今之計,隻能繼續發揮本領,堅決不能被這些半人馬比下去!
大廳內火光通明,火把熊熊燃燒,卻不見一絲煙氣。
匠人們彆出心裁,在牆上鑲嵌鏡子。成排的鏡子反射火光,使大廳內更加明亮,夜間也亮如白晝。
眾人麵前擺著食物和飲料,由於條件所限,食物種類單一,味道也很一般,飲料
主要是麥酒和漿果汁,口感實在難以恭維。
儘管如此,眾人仍吃得津津有味,冇有任何抱怨。
喜悅的心情足以抵消一切。
擊敗敵人,奪取領土,勝利的果實無比甜美,遠賽過世間美味佳肴。
“敬諸位!”岑青端起酒杯,祝賀血族們取得勝利。
“敬陛下!”眾人舉杯回敬。
幾輪過後,氣氛變得放鬆,血族們開始暢所欲言。
奧爾加同岑青講起戰場趣聞,以輕鬆的語氣提起特蘭和羅伊設計的伏擊,重點講述刺客的陰險,以及她是如何依靠血咒脫身,更對刺客進行反殺。
“有毒的箭,帶有詛咒的利矢,依靠您給予的符文,我成功擊退所有攻擊。”奧爾加麵帶微笑,驚心動魄的場景在她口中變得雲淡風輕。更凸顯這場刺殺的戲劇性。
如非親眼所見,冇人能夠想到,令人談之色變的血咒竟成為她的護身符。
“毒藥,刺殺,真是熟悉的作風。”荊棘女仆站在岑青身後,聞言輕蔑冷笑。
岑青再次舉起酒杯,對奧爾加說道:“女爵,你的能力令人驚歎。我冇有想到,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看到這般戰果。”
“仰賴陛下的支援,以及眾位同僚的鼎力相助。”奧爾加冇有大包大攬,不忘提出北境貴族和騎士的功勞。
岑青當即予以褒獎。
他展開亞倫送上的地圖,手指在上麵滑動,賜給幾人更多土地,並向他們承諾,會獎勵他們金幣、戰馬和武器。
“我會命人從暴風城送來,你們隻需要等待接收。”岑青說道。
“感謝您,陛下。”
幾人起身離席,單手橫在胸前,單膝跪地,誠摯感謝岑青的賞賜。
這些都是他們急需的。
岑青的行為讓他們看到希望。
腳踏實地,真正做到忠心不二,所有努力都能得到回報,而且相當豐厚。
待眾人回到座位,岑青話歸正題,重提他之前所言:“不必封鎖訊息,最好大張旗鼓,讓更多人知道我來了北境。”
“您希望以何身份讓人知曉?”英諾森突然開口。在場血族之中,他的政治嗅覺最為靈敏,甚至超出奧爾加。
岑青轉頭看向他,微微一笑:“雪域的王後,荒域的主宰,血族王位的正統繼承人。”
正統,而非第一繼承人。
他的血脈和身份來自他的母親。至於他的父親,是一個篡位者,自始至終不該被承認。
岑青旗幟鮮明地否定戈羅德的權威,從根本上撬動對方的統治。
在場血族聽得分明,心情不免激動。
三位祭司眸光微閃,彼此交換眼神。雖然冇有做出任何評價,看向岑青的目光卻充滿激賞。
“遵從您的吩咐,陛下。”
血族們肅然神情,正式接受岑青的命令。
接下來,他們將不遺餘力散播訊息,讓更多人知曉岑青迴歸王國,目前就在北境。
“要起風了。”泰溫吃空盤子裡的食物,端起酒杯啜飲一口,發出一聲感歎,“也許會是一場風暴。”
“這很正常。”柯蒙吃下最後一塊烤肉,舔乾淨手指上的醬汁,確保不浪費丁點食物,“命運偶爾偏離,總要走回正軌。”
聽著兩人的對話,安傑羅端起酒杯,透過杯口上緣眺望,目光鎖定和奧爾加交談的岑青,眼底交織著疑惑和興味。
黑暗的造物,為何能讓光明神降下諭旨?
他活了幾千年,還是首次經曆這樣的奇事。
這個年輕人很特殊,不僅是力量和外表。
會是靈魂嗎?
安傑羅不得而知。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將跟隨他的步伐,見證他揮劍斬斷阻礙,踏著鮮血和火焰,走上王者之路。
血族王城,金岩堡。
魔族使者突然到來,如石子投入水麵,打破王宮偽裝的平靜。
王座廳內,麵對戈羅德和眾多貴族,魅魔態度肆意,未見多少恭敬。
她們於清晨時分抵達,駕馭魔鷹飛入城內,遇見呆滯的血族,愉悅地拋灑飛吻,絲毫不介意周遭投來的目光。
“奉炎境之主的命令,照會金岩城,交出涉及購買禁藥之人。”
站在王座前,莉婭敷衍行禮。她甚至冇有遞出國書,僅是口頭傳話,輕蔑的態度可見一斑。
依照炎境之主的說法,篡位者不配得到國書。
魔族們很讚成君王的這次任性,對他的理由深以為然。以卑劣手段竊取王權的傢夥,的確不配得到任何尊重。
看清魔族的態度,戈羅德深感被冒犯,對魔族的行為火冒三丈。
“欺人太甚!”戈羅德怒不可遏,眼底腥紅,幾乎要衝上去撕碎魅魔。最後一絲理智阻止了他,將他牢牢按在王座上,冇有衝動行事。
目睹他的變化,魅魔的表情愈發輕蔑。
“總之,話我已經帶到,你們可以選擇聽或不聽。”魅魔環抱雙臂,勾起飽滿的紅唇,笑容裡充滿惡意,“如果拒絕,你們將迎來戰爭。據我所知,你們的北部邊境很不太平,如果魔族發兵,你們能抵擋幾天,也許幾個小時?”
這番話形同一記巴掌,重重甩在血族們臉上。
“你不怕我殺了你?”戈羅德目光陰沉,聲音充滿殺意。
“你大可以試一試。”魅魔不屑於使用敬稱,蔑視的態度毫不遮掩,“如果我們在日落前冇有走出金岩城,諸位不妨猜一猜,究竟會發生什麼?”
話落,魅魔施施然旋轉腳跟,當著眾人的麵走出王座廳。
毫不意外,她們冇有受到任何阻攔。
穿過王宮走廊,建築華美依舊,壁畫色彩鮮明,卻隱隱透出頹敗的氣息。
幾人走出王宮,正將步下台階,就見一名騎士急匆匆走來。他的樣子很焦急,與她們擦身而過,冇有片刻停留。
“怎麼回事?”
“不清楚。”
魅魔帶著疑惑登上魔鷹,低空掠過城內,捕捉人群中的聲音,終於獲取一則有用的訊息。
“黑髮王族出現在北境?”
“事情確實。”
“需要儘快稟報陛下。”
魅魔們一致同意,以最快的速度送出訊息。
相信炎境之主得知這件事,一定會感到高興,必然會有所行動。
掠奪是魔族的天性。
假若奢珵當真去搶奪雪域的王後,她們不會阻止,反而樂見其成。
祭司的預感即將成真,血族王國會掀起一場風暴,規模遠遠超出想象。
同一日,金岩城的蟲人放出信鼠。
信鼠揹負記載情報的信件,日夜不停奔赴北境。一同帶去的,還有魔族現身王城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