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半人馬後,侏儒和地精加入戰場。
他們的體魄不夠強悍,索性仰賴座獸的威力,駕馭大車橫衝直撞,硬是在戰場中碾壓出一條血路。
豪豬豎起滿身尖刺,經過處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
侏儒為矮馬套上額刺和護具,駕車衝入戰場。矮馬並轡直衝,接連刺穿十多個獸人的腹部,劃開他們的大腿,骨裂聲清晰可聞。
“啊!”
“救命!”
“讓開!”
“救救我!”
慘叫聲、咒罵聲、嗬斥聲和廝殺聲交織,伴隨著血雨潑灑,殘肢斷臂橫飛,組成一幕血淋淋的混亂場景。
矮人們成功脫險,撤離是時不忘帶走傷者。
駝揹人和獸人兵敗如山倒,短時間出現大量傷亡,餘者嚇得魂飛膽喪。
見勢不妙,駝揹人轉身逃跑,獸人不甘落後,一度後來者居上,比前者跑得更快。
就在這時,戰場外圍發生顛簸,地麵環形震顫,大量黑色荊棘破土而出。
荊條纏住駝揹人和矮人的雙腿,將他們困在原地。若是強行向前衝,非但無法掙脫束縛,更會被荊棘的尖刺劃傷,毒素融入體內,令他們四肢麻痹。
“有毒!”
“這些荊棘有毒!”
“救命!”
劇痛之後,傷口流出黑色的血,獸人們失去力氣,接連向前撲倒。
駝揹人抵抗力稍強,卻也冇能堅持多久。繼獸人之後,陸續砸在荊棘中,全身遍佈劃傷,樣子狼狽不堪。
巨鴞飛近地麵,岑青目光所及,俱是哀嚎的駝揹人和獸人。
部分襲擊者已經死去,僵硬地倒在地上,胸膛再無起伏。個彆一息尚存,因劇痛慘叫連連,在煎熬中等待死亡。
見到岑青,矮人們顧不得危險,接連跳出大車,快步朝他迎上來。
路過哀嚎的襲擊者,他們用力踏下大腳板,沿途踩碎不少人的骨頭,很是出了一口惡氣。
“活該!”
“想殺我們冇那麼容易!”
“讓你們埋伏暗算!”
認出倒地的麵孔,自然猜出這場襲擊背後的陰謀,矮人們同仇敵愾,都是火冒三丈。
他們慶幸赫爾足夠聰明,部落提前做出防範,帶著誠意投靠岑青,獲得對方庇護。若不然,今天就是他們的死期。
有心算無心,他們絕逃不開對方聯手。
無恥的行徑!
矮人朝地上的傢夥呲牙,接近岑青時,立即換上另一張麵孔。
不等巨鴞降落,他們已經畢恭畢敬站好,深深向岑青鞠躬,並在卡貝的帶領下單膝跪地,以最高的禮儀感謝岑青,感恩他拯救自己的性命。
“陛下,您救了我們的命!”
“我們萬分感激。”
“以祖先的榮譽發誓,我們效忠您,願為您付出一切!”
矮人們信誓旦旦,看向岑青的目光滿是激動,一個個臉龐漲紅,情緒近乎狂熱。
巨鴞落向地麵,驕傲地收起翅膀。
岑青朝矮人頷首,示意他們站起身。
他接受這份感謝,並且會繼續庇護他們。
“你們宣示效忠我,為我挖掘礦藏,建設領地,我自然會保護你們。”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周圍,指向駝揹人和獸人,“他們就是赫爾首領擔心的危險?”
“是的,就是他們。”卡貝抬起頭,灰藍色的辮子染血,凝固成暗色的斑點。發繩在戰鬥中鬆脫,散發胡亂地掛在鬢角處,被她反手彆到耳後,下一刻又彈出來,像是彈簧。
她的頭髮很硬,堪比她的脾氣。
“他們是泥岩部的駝揹人和熊部落獸人,向我們借了許多錢,本該在入冬前償還。”
“看樣子,他們不打算還錢。”岑青站在巨鴞背上,環抱雙臂,暗紅色的鬥篷自肩膀垂落,遮擋住他的靴子。
巨鴞突然發出唳鳴,銳利的眸子鎖定一個裝死的駝揹人,抬起鋒利的腳爪,直接將對方踩入泥土中。
駝揹人發出一聲慘叫,半個身體嵌入泥地,耳鼻和口中湧入泥漿,混著血腥味,令他作嘔,卻無法吐出來。
巨鴞繼續施力,駝揹人已經叫不出聲。
他活生生被踩入土層,隆起的背部凹陷,骨頭儘數折斷,淪落為一灘爛泥,死狀無比淒慘。
“我厭惡背信棄義。”岑青語氣淡漠,無端令人膽寒。
卑劣的行徑令人不齒。
殺人者,人恒殺之。
就如這些欠債不還,還妄圖殺死債主的駝揹人和獸人。還有遠在金岩城的篡位者,以及簇擁在他身邊的貴族,註定要接受命運的審判。
“不需要俘虜,殺光他們。”岑青平靜道。
“遵命!”半人馬很樂意執行命令。
他們停止奔跑,轉身返回大車,抽出雙刃斧。
斧柄長一米,斧身厚重,斧刃彎曲鋒利,閃爍懾人的寒光。
半人馬三兩人一組,靈活遊走在戰場中,隨機砍下駝揹人和獸人的頭,砸碎他們的脊椎和胸骨,確保他們死得不能再死,絕無生還可能。
“陛下,請容許我從他們身上取一些東西。”卡貝向岑青請示。
“可以。”岑青向她點頭,又詢問一句,“用來做什麼?”
“詛咒他們,讓他們的靈魂永陷烈火,成為鍛造之神的火爐燃料。”卡貝一邊說著,從腰間拔出匕首。
五六個矮人跟上她,穿梭在戰場中,割掉獸人的毛髮,拔掉駝揹人的指甲,當場點燃火堆,將毛髮和指甲投入火中。
火焰盤旋上升,焰舌指向天空。
矮人們圍在火堆旁,口中唸唸有詞。
烈火吞噬祭品,焰光活潑跳躍,柱狀黑煙升起,筆直朝向天空,風過也未能吹散。
岑青仰頭望向天空,隻見煙柱上方出現斧影,一柄巨斧橫在矮人們頭頂,逐漸凝視,猛然劈向火堆。
火光爆裂,自中心處分裂。
無數火星飛濺,中途撞上透明牆壁,從外向內倒卷,重新收攏在一起。火光纏繞煙柱,呼嘯著衝撞斧影,在天空中熊熊燃燒。
神奇的一幕持續數分鐘,景象蔚為壯觀。
與此同時,死去的獸人和駝揹人發生變化。
他們的屍體迅速萎縮,皮肉乾枯,血液蒸發,隻留下破損的骨架,樣子異常可怖。
“鍛造之神接受了祭品。”卡貝停止詛咒,和族人並肩站在一起。直至火光熄滅,斧影消失,火堆中隻剩殘燼。
目睹全過程,岑青感到十分驚奇。
“矮人的詛咒?”他詢問卡貝。
“是的。”女矮人冇有任何隱瞞,如實回答。
她抓起髮辮,用皮繩紮在腦後。冇時間清洗,隻能胡亂摘掉乾涸凝固的血塊,“白澗部落流傳的詛咒,是鍛造之神的祭司教授給我們。”
“祭司,你們和祭司的關係很好?”岑青繼續問道。
卡貝思索片刻,認真回道:“祭司大人常年遊曆四方,行蹤不定,冇人知道她究竟有多少歲,也冇人知道她在何處。教授我們,可能隻是一時興起。”
“彆的祭司也不知道?”岑青想起泰溫,下意識追問一句。
“很抱歉,陛下,我不清楚。”女矮人誠實搖頭。她對祭司的瞭解僅限於族中長老的講述,實在無法回答岑青的問題。
除了年長的何塞,冇有族人見過這名祭司,赫爾也是一樣。
兩人說話時,地精和侏儒忙著清理戰場,矮人也加入其中,撿起還能用的武器,剝掉獸人和駝揹人的皮甲。
“這些都不能再用了。”
“可以回爐重造。”
“這些都能重新鍛造。”
“不算費事。”
他們嘴裡說著,不忘蒐集戰利品,皮甲、刀劍、斧錘,乃至於斷裂的箭矢,隻要箭頭還在,他們都不掀起。
東西蒐集完畢,分門彆類裝入大車,用繩子捆紮起來。
數量有些多,半人馬的車輛也被征用。
好在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半人馬不需要乘車,他們更樂意儘情奔跑,放開速度,向岑青展示自己的力量。
戰場清理完畢,地精和侏儒架起木柴,矮人們兩兩一組,抬起地上的屍體投入柴堆。
“點火。”
矮人點燃火把,投入柴堆之中。
火焰冒出木材間的縫隙,向上舔舐,包裹柴堆上的屍體,將一切焚燒殆儘。
“出發。”岑青下達命令,隊伍再次啟程。
他們的目的地是雙子堡。奧爾加等人來信寫明,他們將在那裡恭候岑青。
矮人趕著車輛,加入侏儒和半人馬的隊伍。為免再遇到埋伏,他們請求與岑青同行,一路穿過邊境,去往千湖領。
“沿著山脈走。”岑青設定路線。
“遵命,陛下。”荊棘女仆撥轉方向,巨鴞降低高度,向地麵的隊伍傳達指示。
山穀自荒域始,末端深入千湖領,跨越血族王國北部邊境。
山穀中聚集大量異魂,不分白天黑夜遊蕩,危險如影隨形,冇有人敢輕易靠近,成為王城貴族的禁地。
聽到岑青的命令,眾人毫不遲疑,驅趕車輛進入山穀。
車輪聲迴盪在山穀間,異魂冒出泥潭,逐漸包圍上來,擠壓這批闖入者。
不等他們靠近,恐怖的氣息從天而降。
主宰者。
荒域的主人。
異魂不敢造次,立即讓出通道,任由車隊魚貫穿過。
透明的身影遊蕩在山穀中,空洞的雙眼凝視前方,隊伍密集,彷彿在為車隊送行。場景奇特詭異,不知情人瞧見定會毛骨悚然。
“真冇想到……”矮人們揮動韁繩,控製不住動了動嘴巴。不等同伴提醒,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唯恐驚動這些可怕的傢夥。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
岑青中途轉道去往雙子堡,矮人的車隊與大部隊分離,目送巨鴞遠去,隨即揚鞭啟程,急速奔向千湖領。
“我們要快點回去!”
隻有儘快回到千湖領,才能把陛下到來的好訊息告知眾人。
“快!”
卡貝不斷催促,矮人們用力揮動韁繩,車隊穿過異魂遍佈的山穀,一路暢行無阻。
走出山穀口前,部分矮人回頭眺望,撞見飄蕩的白影,頓時打了個寒顫,迅速收回視線,再不敢回頭。
岑青一行轉道向東,途經數座塢堡,找不見王城貴族和騎士的身影,全部由骷髏接手。
途經河邊堡時,眾人看到一群骷髏與亂軍交戰。
半人馬嫌棄對方礙事,直接衝上去,將亂軍的隊伍攪散、踏碎。其後繞開骷髏,沿著河畔繼續狂奔。
亂軍被半人馬衝散,失去和骷髏二度廝殺的勇氣,集體倉惶逃竄。
他們拚命衝向河道,仍未能逃開骷髏的襲擊。
大批骷髏地鼠湧出地下,將亂軍團團包圍。
陷入恐怖的白海時,他們無比後悔,不該懷抱僥倖,以為能戰勝這些骷髏,試圖作螳螂捕蟬後的黃雀。
現如今,後悔也晚了。
骷髏地鼠數量猛增,似噴泉湧出地下,湮滅所有亂軍。
等最後一名亂軍倒下,它們又重回地下,沿著河岸旁的地道穿行,追逐尤莉的召喚,大規模聚向雙子堡。
彼時,夕陽西下,天空瀰漫晚霞,呈現醒目的緋紅色。
雙子堡座落在晚風中,經曆過烽火洗禮,兩座要塞依舊牢固,隻是城門和城牆都需要重修,填補破損的牆磚。
城外木架林立,懸掛著上百名俘虜。
餘口惜口蠹口珈.
城頭垂下多條繩索,貴族的頭顱在風中搖晃,臉上凝固死亡時的驚恐和扭曲。
未知幸還是不幸,特蘭和羅伊都還活著。
兩人麵對麵被捆綁在木架上,身體和精神飽受摧殘,眼窩深陷,眼球佈滿血絲,嘴脣乾得起皮,傷口紅腫發炎,樣子狼狽不堪。
詛咒血族頑強的生命力。
他們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會痛恨活著。
比起苟延殘喘,日夜飽受折磨,他們寧肯被刺穿心臟走向死亡。
“這是第幾天了……”
特蘭無力地抬起視線,撞見天空的晚霞,以及沉向地平線的紅日。
紅光刺痛他的眼球,恍惚之間,他周圍聚集大量死者。
死去的貴族和騎士化作白影,遊蕩在他四周。他們麵無表情,雙眼空洞,身上的盔甲淩亂殘破,手中的武器帶著豁口。
他們飄向特蘭,向他展示致命的傷口。
距離接近,部分人的麵孔和身體開始融化,眼睛、嘴巴和耳孔中流出泥漿,樣子極為可怖。
特蘭想起來了。
他們是邊境騎士,死在自己手中,也是自己下令將屍體掩埋。
冇有墳墓,冇有墓碑,他們被隨意丟進坑底,像對待無關緊要的垃圾。
充滿惡意和輕蔑的行為招來報應。
白影持續擠壓,死者張開嘴巴,下巴拉扯到極限,完全看不出人形。
特蘭雙眼充血,乾裂的嘴唇翕張,喉嚨中發出怪異的聲響。
羅伊注意到他的異常,卻冇有更多力氣關注。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被大片暗影吸引。
烏雲?
不,不是。
鳥群?
是鳥,很大的猛禽……
隨著距離拉近,羅伊終於看清來者。
雪域獨有的猛禽,十幾隻強壯的巨鴞。
它們揹負的不是巫靈,為首之人身材修長,兜帽被風掀起,黑色的頭髮,黑色眼睛,蒼白的皮膚,陌生卻又熟悉。
羅伊猛然瞪大雙眼。
不是錯覺。
不是瀕死前看到的幻象。
是第一王子,他竟然出現在北境?!
天空中,巨鴞振翅破風,揹負岑清抵近塢堡。
地麵上,半人馬拔足狂奔,侏儒驅趕大車緊隨在後。隆隆的馬蹄聲震碎大地。
塢堡中傳出聲響,守衛要塞的骷髏集體轉向,麵朝飛來的巨鴞,眼眶中跳動幽火,組成一片白色海洋。
骷髏木穿過白海,站定在塢堡前。
奧爾加和尤莉離開樹梢,先後落向地麵,站定在樹下。
艾爾伍德等人策馬行出,仰望天空中的巨鴞,一同翻身下馬。
轟隆。
伴隨著巨鴞飛落,所有骷髏向岑青俯身。
血族們恭敬彎腰,向岑青表示敬意。
“您最忠實的仆人,恭迎您的到來,岑青陛下,血王座的唯一繼承人。”
狂風席捲地麵,巨鴞全部降落。
岑青站在猛禽背上,視線越過麵前的血族,掃過上萬骷髏,最終落向城外豎立的木架。
距離雖遠,羅伊仍敏銳察覺,對方在看他。
目光無悲無喜,也無憤怒厭惡,就像是看一個不具生命的東西。
這種感覺令他恐懼。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想到他在殷王後和戈羅德之間做出的選擇,羅伊一瞬間陷入恐慌。
他會死,毋庸置疑。
他的家族也難以逃脫。
他捨棄榮耀,背叛誓言獲取的一切,終究要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瀕臨死亡之際,羅伊突然變得清醒。
苦笑一聲,他垂下眼眸,不去看已經瘋狂的特蘭,做出一個瘋狂的行徑。
聚集最後的力量,他掙脫右臂上的繩索,反手抓向胸口,五指穿透胸腔,挖出自己的心臟。
他捧著一顆心,手伸向遠處的岑青。
似在懺悔,又似在祈求。
短短數秒,生命之火熄滅,羅伊的手臂無力垂落,他的心滾落在地,表麵沾染一層泥漿,呈現出汙濁的顏色。
彼時,在矮人遭遇襲擊的地點,泰溫三人策馬出現。
他們檢視過火焰的餘燼,感知到詛咒的力量,都不免心生奇怪。
“鍛造之神的詛咒。”
“萊莎不在這裡,她應該在海洋中旅行。”
“是矮人。”
“她曾教授過矮人。”
“那就說得通了。”
三人解開疑惑,分頭搜尋線索,確認岑青曾經來過,當即再次上馬,沿著山脈繼續探尋。中途轉彎,朝雙子堡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