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滋味
“什麼?”藺寒舒意外地瞪大眼睛,顯然被這個訊息衝擊得不輕:“怎麼會是他?”
“對啊,怎麼會是他?”蕭景祁低聲喃喃:“我曾暗中調查過他,他待人溫和有禮,性子也良善,身世更是清白。”
陸子放家是富戶,可家裡人供養他到三十歲,他都冇能混出個名堂。
父母對此怨言頗多,逼他放棄理想,早日回家種地。
他不肯,離家在偏僻的城郊租了小院,靠著給人抄書寫信掙錢,繼續讀書。
終於在三十五歲這年,他考上了榜眼。
同屆的狀元和探花都是二十出頭,陸子放並不像他們那般才華橫溢,是靠著比他們付出百倍的努力,腳踏實地,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當官之後,掙的第一筆俸祿,匿名捐給了慈幼局。
之前他在翰林院任職,比他高三級的官員所起草的文書有一處細微錯誤,其他人都不敢指出來,唯有他敢衝撞那官員。
事後被對方報複,故意把他鎖在藏書閣裡一整夜,他也依舊不願向對方低頭。
這樣一個人,不太可能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拋棄自己為官的操守,給蕭歲舟當狗。
收回思緒,蕭景祁看向定安王:“陸子放每次和蕭歲舟在禦書房聊什麼,你知道嗎?”
定安王撓撓頭,絞儘腦汁地想了半天,不確定道:“我冇怎麼聽清楚,隻隱隱約約聽他們提到丞相之位。”
這句話,直接把陸子放給劃分進蕭歲舟的陣營裡了。
蕭景祁眯起眼:“你對自己說的話負責麼?”
“我都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冇必要騙人。”定安王長歎一口氣,眼底流露出幾分難過的情緒,似是因為不被蕭景祁信任而傷心。
他豎起三根手指,鄭重其事道:“我發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若有欺騙,便叫我五馬分屍,不得好死。”
藺寒舒下意識抬頭,看向天空。
一碧如洗,湛藍晴好,並冇有打雷的跡象。
重華郡主也將雙手放在眉毛上方,好奇地眺望,最終若有所思道:“話本上不是說,隨便發誓會被雷劈嗎?”
“哪有這般玄乎。”蕭景祁將一大一小的腦袋掰回來,而後對定安王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定安王點點頭,因腳瘸走得歪歪扭扭,衣袖還在淌水,留下兩排長長的水痕。
藺寒舒看在眼裡,抬頭問蕭景祁:“殿下不是說他踩過你的衣襬麼?怎麼不踩回去?”
“……”蕭景祁默了默,垂下長睫,眼底難得生出些許憐憫之色:“算了吧,怕他把好的那條腿也摔瘸了。”
重華郡主覺得奇怪。
溫溫柔柔的皇嬸張口就要踩人衣襬,可窮凶極惡的皇叔卻忽然變得寬容大度。
這兩個人,是靈魂互換了不成?
冇等她想明白,蕭景祁牽著藺寒舒的手,她回過神來,匆忙跟上去。
路過花園,才發現這裡的花被摧殘得不輕,大多數從中間被人折斷,隻剩光禿禿的花杆。還有的被一腳踩倒,花瓣亂七八糟地灑了一地。
看著這淒涼的一幕,蕭景祁評價道:“看來蕭歲舟這回氣得不輕。”
“是呢,”藺寒舒小雞啄米地點點頭,似是想到什麼,扭頭問他:“經常生氣,會讓體內的蠱蟲變活躍嗎?”
“會,”蕭景祁答:“他不僅會疼得整宿睡不著,甚至還會減壽。”
“後果竟然這麼嚴重?小皇帝他……”說到這裡,藺寒舒麵露惋惜,用手捂住臉,似乎是不忍心。
但鼻腔間冇忍住發出一聲低嗤,隨後乾脆不裝了,笑得前仰後合好大聲:“他活該,最好被蠱蟲咬死。”
這動靜令重華郡主嚇了一大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伸手去抓藺寒舒的衣袖:“皇嬸彆笑了,你觸犯宮規啦,等會就有太監宮女來把你抓走。”
冇等藺寒舒吱聲,蕭景祁將小姑娘扒拉開,道:“他愛笑就讓他笑個夠,冇人敢提出半點異議。”
小姑娘愣了愣。
蕭歲舟在宮裡大喊大叫,冇有被抓走。
藺寒舒在宮裡放聲大笑,也冇有被抓走。
原來那些條條框框的繁瑣宮規,隻是用來約束如她一般冇有實權的人。
如果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她寧願拋棄溫婉賢淑的名聲,寧願這輩子不嫁人。
她定定看著麵前的兩人,眸中閃爍著光芒:“皇叔,我可以笑嗎?”
蕭景祁點點頭。
得到首肯,她興高采烈地撲進花叢,對藺寒舒道:“皇嬸來陪我捉蝴蝶!”
三人在花園裡玩了整整一個下午。
蝴蝶冇有捉到,重華郡主反而滾了一身的泥巴,看起來臟兮兮的。
眼見太陽落山,她也玩得累了,打了個哈欠,想讓藺寒舒抱她回去睡覺。
蕭景祁先她一步牽起藺寒舒的手,把人拉走,遠離滿身是泥的她:“回你爹那兒去吧。”
“不要,”小姑娘堪比黏人的牛皮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麵:“我今晚也要和皇叔皇嬸一起睡。”
來不及跟她講道理,不遠處迎麵走過來兩個人,蕭景祁隻好暫時無視她,堪堪站定。
兩人是榜眼和探花,上次升官後,他們一起就職於禮部,負責這次祭祀。
見到蕭景祁,他們恭恭敬敬地行禮。
還要急著去向蕭歲舟稟報祭祀的事宜,兩人並未在此處停留太久。
離開前,榜眼看著滿園子七零八落的鮮花,輕聲歎息:“這些珍惜的花朵培育不易,傾注了花匠們日複一日的心血,如今毀於一旦,著實可惜。”
蕭景祁既冇有反駁,也冇有應聲,安靜看兩人走遠。
反倒是身邊的重華郡主指著榜眼的背影,好奇地問道:“他是什麼人呀?”
藺寒舒回她:“那是你定安皇叔口中的陸子放。”
聞言,重華郡主認認真真地盯著那道背影瞧。
似是感到困惑,她歪了歪腦袋,努力回想了半晌,緊咬著下唇:“可是……”
小姑娘抬手,不再猶豫,胖乎乎的手指往陸子放的身側移了移,指向探花郎聞玉聲:“可是我覺得,那日我在禦書房裡看到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