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瞎腦子也笨
顧楚延隻是在想,蕭歲舟拋棄了祝虞,拋棄了江行策,現在又拋棄了定安王。
有朝一日,若他也失去利用價值,蕭歲舟會不會像拋棄那些人一樣,將他棄如敝履。
聽到呼喚聲,顧楚延的思緒回籠,心頭那股發堵的感覺仍未消散,他彎下腰去,歎息著將蕭歲舟攬入懷裡。
蕭歲舟在他麵前,再不複剛纔那般張牙舞爪,溫順得彷彿一隻小兔子。
掌心攀上顧楚延的肩頭,小聲道:“阿延哥哥,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呀,一直憋在心裡會很難受的。”
那點鬱結在這場溫柔攻勢中緩緩消解,顧楚延的心情好了許多,摟著他笑,半開玩笑似的說道:“我隻是害怕,若有一日我不再是禁軍統領,你會徹底離開我。”
“怎麼會呢?”蕭歲舟頓了頓,一雙上挑的桃花眼盯著顧楚延,滿臉認真地反駁,“朕的這顆真心,早就給了你。無論你是禁軍統領還是普通人,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朕與你永遠都不會分開。”
聽著他的一字一句,顧楚延心頭震顫,良久,鄭重地朝他點點頭。
對啊。
誰也彆想把他從禁軍統領的位置上擠下去,誰也不能把陛下從他身邊搶走。
隻要蕭景祁死了……
隻要蕭景祁死了,天下就太平了。
——
幾乎是在顧楚延產生這種可怕想法的瞬間,荷花池邊的蕭景祁就打了個噴嚏。
重華郡主不解:“皇叔,被推進池子裡的又不是你,你在這裡咳嗽什麼呀?”
“重華,”蕭景祁幽幽看向她:“你是不是也想嚐嚐泡在池子裡的滋味?”
半是警告半是威脅,嚇得小姑娘瑟瑟發抖地站好,不敢再多說一句。
見她如此乖覺,蕭景祁移開目光,視線緩緩落到定安王的身上。
定安王呼吸一窒,企圖喚回蕭景祁的理智:“記得你十三歲那年,先皇後罰你跪在下雪的庭院中,是我向父皇通風報信,才替你免去這場刑罰。”
蕭景祁平靜地聽完,漠然地問他:“對啊,你以前對弟弟妹妹們很好,我們犯了小錯,你會想方設法幫忙彌補,那時候大家都很依賴你。這才過了多久,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定安王顯然冇有想到蕭景祁還記得以前的事情,被這句話問住,眼瞳顫了顫,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隻有眼淚流下來。
從前在母妃的庇佑下,他活得無憂無慮,覺得世界美好,他也願意用真心待人。
可自從先皇帶來那位善蠱的德妃回宮,他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母妃被德妃用蠱害死,外公為了申冤一頭撞死在金鑾殿,先皇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草草封他為親王,賜給他一座坐落上京最繁華地段的宅子。
就連造反失敗的蕭景祁都有一塊封地,可他除了那座宅子之外什麼也冇有。
日子過得緊巴巴,好不容易靠偷偷經商有了點起色,結果蕭歲舟一朝登基,反手就把他的商鋪查封。
美其名曰士農工商,商人是最低賤的存在,堂堂王爺不能沾染上銅臭味。
此後,他隻能依靠蕭歲舟的施捨過活。
為了表忠心,他給蕭歲舟擋刀,傷了臉,傷了腿,傷了命根子。
定安王哭著哭著,忽然捂著自己殘破的麵容笑起來,笑聲淒厲如惡鬼:“不是我的錯!是他們先瞧不起我,我纔會欺淩他們的!”
“有誰瞧不起你了?”重華郡主忍不住反駁:“爹爹一直跟我說,定安王很好,是皇子裡唯一一個不嫌棄他笨,願意和他做朋友的人。所以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高高興興跟你打招呼,想把我編的手繩送你,結果你二話不說,直接放狗咬我!”
定安王失神地後退幾步,喃喃道:“你當時……明明就在嘲笑我的臉……”
“定安皇叔,你眼睛不好使就找塊帕子來擦擦,”重華郡主像是冇招了,無奈地捧著自己的臉:“高興的笑和嘲笑,你都分辨不清楚嗎?”
“不光眼睛不好使,腦子也不知被何物糊住了。”蕭景祁冷笑:“你剛傷到臉時,我說我府裡有個比太醫強的府醫,讓他來給你瞧瞧。你拒絕了我,轉頭跟蕭歲舟說我在羞辱你。”
定安王的唇瓣囁嚅著,反駁不了這些話,就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那剛纔呢?剛纔你為何要把我踹進池子裡?”
“這不是想把糊住你腦子的東西洗掉麼,”蕭景祁神態自若地回答道:“順便讓你好好看清楚,蕭歲舟是什麼人。”
效果拔群,立竿見影。
定安王明白,自己對蕭歲舟來說,隻是一條可有可無,高興了就扔塊糕點逗逗,不高興了就攆到門外的狗。
一直沉默的藺寒舒看準時機開口:“皇帝靠不住,王爺你還是投靠殿下吧。”
重華郡主附和:“對!皇叔雖然喜歡嚇唬小孩,但有事他是真上!選他做靠山,保證不會讓你吃虧的!”
“可是……”定安王淚流滿麵,聲音幾近哽咽:“可是我做了那麼多錯事,還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嗎?”
“當然有,你和殿下冇有結仇,至於你和其他人的恩怨,自己想辦法解決就行了。”藺寒舒雙手合十,眼底的期待怎麼也藏不住:“這樣吧,為了讓殿下看到你的誠意,你說說看,有冇有在皇帝那處見到一個手上有厚厚繭子的人?”
重華郡主補充道:“是讀書人那種繭,不是習武之人的那種繭哦。”
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定安王陷入沉思。良久,抬起頭來,嚴肅道:“近日以來,的確有個讀書人常常出入禦書房,似乎與陛下關係匪淺。”
藺寒舒豎起小耳朵。
重華郡主急得抓耳撓腮。
定安王撥出濁氣,緩緩吐出一個人名:“陸子放。”
對於這個名字,藺寒舒無比陌生,不禁轉頭看向身側的蕭景祁:“陸子放是誰?”
蕭景祁的神情在刹那間變得淩冽許多,垂著黑沉沉的眸,回答道:“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