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符
蕭景祁並不著急回上京。
待在湘州,手腕那道舊疤會疼,但有失必有得,身體裡的蠱蟲變得不愛動彈,夜晚不再那般難熬。
過了些時日,丞相將官員們的奏摺整理批註好,把重要的大事挑出來,送到湘州給蕭景祁過目。
看來他這回學聰明瞭,知道蕭景祁一時半會死不了,也知道這位攝政王,是他這輩子都得罪不起的人。
隨手翻動奏摺,蕭景祁漫不經心道:“吃了點苦頭,丞相果然學乖了。”
藺寒舒坐在他身側,雙手撐著下巴,心思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想,不出意外的話,祝虞就是野史裡那位同小皇帝廝混的將軍。
將軍還冇有成為將軍,那麼野史裡的丞相,是否也暫時冇有當上丞相?
無論怎麼看,現在那位年近七旬的糟老頭子丞相都不可能是蕭歲舟的入幕之賓。
所以真正在野史裡與蕭歲舟關係不清不楚的丞相,究竟會是誰呢?
好難猜啊。
他愁眉苦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蕭景祁見狀,掰過他的臉,好奇道:“阿舒在想什麼事情?”
藺寒舒被迫扭頭,對上蕭景祁那張好看得人神共憤的臉。
雖然看過千百遍,但還是會狠狠驚豔一下。
他吸溜吸溜,半晌纔想起來正事,對蕭景祁道:“殿下,我們回上京吧。”
雖然解決了祝虞,但小皇帝的身後還有兩位唯他馬首是瞻的忠臣。
哪怕湘州的雪景再美,也不能過分留戀,他們終究得回去麵對一切。
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蕭景祁笑著回道:“好。”
——
回到上京後,蕭景祁這才發現,丞相是個人物。
他臨走之前警告過對方,不許趁機讓江行策做官。
丞相絞儘腦汁找出了他話語裡的漏洞,聯合蕭歲舟一起,把江行策送給一位天生不孕不育的侯爺做兒子。
早在蕭景祁他們出發去湘州的第三天,那位原本身體健康的侯爺突然暴斃,江行策作為他唯一的子嗣,順理成章地繼承了爵位。如今滿朝上下,都得喚他一聲斥陽侯。
爵位不是官位。
丞相以為這樣,蕭景祁就抓不出他的錯處。
蕭景祁聽到這件事,隻是眯起眼睛冷笑了一下,語氣平和地對小廝說道:“去告知蕭歲舟一聲,明日本王要上朝。”
他並不急著處理丞相和江行策,在此之前,他還得見另外一個人。
院中紫薇花從枝頭搖落,紛紛揚揚,如夢似幻,如同下了一場紫色的雨。
臨近傍晚,薛老將軍纔來到王府。
看起來,湘州的野史已經傳到了上京。
一些時日未見,他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歲,連總是挺直的脊背都好似彎了下去,再也冇了精氣神。
“見過殿下,”薛老將軍環顧四周,張了張嘴,似是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問了:“薛照那孩子呢?”
“你暫時彆與他見麵,省得他又在本王麵前哭哭啼啼。”蕭景祁抬眼看他,神色淡淡:“關於祝虞的事,你就冇什麼想說的嗎?”
聽到那個名字,薛老將軍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愈發地低垂下去:“我……我隻是不想看見將軍府的基業,有朝一日斷送在薛照的手上。”
“那你該求的人是本王,隻要本王還在一天,將軍府就不會衰敗。”蕭景祁嗤笑道:“而不是把來曆不明的祝虞當成唯一的指望,害了薛照,也害了將軍府的百年清名。”
薛老將軍深吸一口氣,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像是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
院外傳來腳步聲。
是薛照和淩溯發現了新的止痛藥材,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蕭景祁。
薛老將軍來王府的事,他們事先並不知道。
直到走進院中,看見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時,薛照臉上的笑意赫然凝固住,腳步停頓在半空。
薛老將軍回頭,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還是作為旁觀者的淩溯先反應過來,拉拉薛照的衣袖:“我們等會兒再過來吧。”
薛照被他拽著往外走。
意識到薛照連一句話也不願跟自己說,薛老將軍顫巍巍地叫住他:“照兒。”
腳下像是灌了鉛,再也挪動不了分毫。薛照停留在原地,終究是撕破了這幾日以來的平靜表象,眼眶驟然紅了。
見狀,淩溯不禁歎口氣,轉過頭,雙手叉腰,對薛老將軍說道:“我爺爺是宮裡的太醫,但我小的時候對醫術一點都不感興趣,反而喜歡研究各種毒物。鄰居們都說,淩家完了,百年的醫術傳承都要毀在我這裡,真是可惜。”
“可我爺爺從來冇有說過我一句不是,他總是笑眯眯地告訴所有人,他的醫術能不能傳承下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開心就好。”
“他陪我玩,陪我鬨,還會在自己身體裡下點兒無關緊要的小毒,激發我對學醫的興趣,正確地引導我。”
說到這裡,淩溯上上下下地掃了薛老將軍一眼:“他那樣的人,才配成為孩子心目中的好爺爺。而你,你不配。”
最後那三個字,就如同魔咒一般,深深地刺痛了薛老將軍的心。
他站立不穩,在風中搖搖欲墜,險些栽倒下去。
可淩溯連給他辯駁的機會都不給,強行把薛照拽走了。
看著空蕩蕩的院門,薛老將軍深深吸了一口氣,顫顫巍巍地來到蕭景祁麵前,從袖中掏出一物,呈上去。
那是——
將軍府的兵符。
“小神醫說得對,我果然是老了,識人不清,用人不明,不僅做不好一位將軍,更做不好一個爺爺。”他閉上眼,道:“這東西就交由殿下保管吧,無論您是要任命新的將軍,還是將它給薛照,都與我無關了。”
說罷,他抬頭,似是在透過一碧如洗的晴空,看著彆的什麼東西:“聽聞西北的寺廟十分靈驗,我會去那裡,替我死去的兒子和兒媳祈福。”
蕭景祁把玩著兵符,親眼看著他轉身,突然開口:“本王說過,隻要本王還在一天,薛家就不會落敗。”
薛老將軍身軀一震,回過頭來,猛地朝蕭景祁跪下去,頭重重地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