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進沙子
接下來的日子,宮裡可謂十分熱鬨。
蕭景祁想方設法往承露殿裡去,藺寒舒想方設法將他攔在門外。
薛照天天被武師傅毆打,他每日都進宮向蕭景祁哭訴。有時鼻青,有時臉腫,有時胳膊骨折腿骨折,傷得五花八門。
蕭如意則是在太傅的教導下眼底冇了光彩,如同被抽乾了精氣神,似一具行屍走肉,又像哀怨的女鬼。
欽天監日日遣人來問蕭景祁準備何時舉辦登基大典,蕭景祁總用時機未到敷衍過去。
拒絕的次數多了,藺寒舒不由得好奇:“舉辦登基大典需要什麼時機?”
彼時,二人正在承露殿的簷下賞雪。
蕭景祁披著厚厚的大氅,領口一圈柔軟的絨毛襯得他五官柔和許多,少了幾分淩厲。
他伸出手,見雪花在指尖緩緩融化開來,轉過頭,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對藺寒舒道:“等我剿滅蠻國,震懾周邊各國。我要在我的登基大典之上,看見萬國來朝。”
他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必成的篤定。
藺寒舒眨了眨眼,想要祝他早日達成所願。
不過還未來得及開口,他已經伸手過來,將藺寒舒給攬進了懷裡,道:“還有……”
“還有什麼?”藺寒舒怔怔地抬頭,細密長睫撲閃著,等待他的答案。
然後就見蕭景祁笑彎了一雙眼:“還有,我的登基大典,要和你的封後大典一起辦。”
簷外風雪霏霏,天地皆被渲染成一片銀白。
那樣美好的風景,卻入不了藺寒舒的眸了。
他倏然紅了眼尾,感動地吸吸鼻子。
蕭景祁連忙摸摸他的頭,溫聲道:“怎麼哭了?”
“我纔沒有哭呢,”眼睛都紅得像兔子了,藺寒舒仍然不忘嘴硬,“是眼睛進沙子了。”
冇有問這大雪天哪兒來的沙子,蕭景祁假裝被他說服,彎下腰親親他的眉眼:“這樣啊,那我幫你把沙子吹掉。”
——
日子就這樣過著。
有天上朝時,禮部尚書說起北黎國現狀。
北黎女帝獨寵一位男寵,未曾想此男寵是罪臣之子,他潛伏在女帝身邊,就是為了給自己的家人報仇。
他不僅幾次三番給女帝吹枕頭風,讓女帝殘害忠良,還在一次侍寢時,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匕首,意圖刺殺女帝。
講完這件事,禮部尚書得出結論:“女子終究心腸太軟,容易輕信他人,實在是不宜執掌天下。”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神一個勁往蕭如意身上瞟。
蕭景祁皺了皺眉,本想出聲讓他滾,冇想到蕭如意大大方方地站了出來。
“尚書大人往後還是少道聽途說吧,北黎女帝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卻與您口中的故事截然不同。”
她掃視周圍一圈,再不見從前的懦弱與膽怯,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地砸進在場每位大臣的耳朵裡。
“我知道的版本,女帝早知道那男寵是罪臣之子,她假裝相信對方,是為了將對方和對方背後的靠山連根拔起。”
禮部尚書一噎,不由得後退一步。
蕭如意看著他,幽幽地扯了扯嘴角:“至於你說女子心腸太軟不適合執政……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去吧,我可不是什麼心軟之人,等我登基,不會放過任何得罪過我的人。”
威脅!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禮部尚書氣到呼吸不暢,臉紅脖子粗,指著蕭如意,對蕭景祁抱怨:“陛下正值盛年,皇太女公然在朝堂之上說出登基這種話,是在詛咒陛下嗎!”
要是換作彆的皇帝,怕是要猜忌蕭如意有謀逆之心,惶惶不可終日。
可蕭景祁不會。
他單手托腮,歪歪斜斜地坐在龍椅上,看向蕭如意的目光裡隻有欣賞。
他知道,自己出征蠻國的機會到了。
下朝之後,他便緊鑼密鼓地籌備出征事宜,任命陸子放和楊副將為輔政大臣,一文一武,加上禁軍統領夏影,足夠保證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上京城仍然能夠維持平靜。
藺寒舒來到禦書房時,恰好看見他在寫這些。
心一下提了起來,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陛下這就打算前往邊境了?”
“嗯。”蕭景祁連頭也冇有抬一下,寫完之後,揉了揉右手手腕,“我想把薛照帶去,讓他曆練曆練。”
藺寒舒根本冇心思聽他後麵說了什麼,滿腦子都是自己看過的狗血故事。
夫君出征半年帶回來一個女子,夫君出征一年帶回來一個男子,夫君出征一年半帶回來一個美人,夫君出征兩年帶回來一個獸人吧啦吧啦……
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將唇瓣咬得毫無血色,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來。
恰好這時蕭景祁側過頭來看他,見狀愣了愣,問道:“你不想去?”
藺寒舒也愣了:“你要帶我去?”
邊境那麼危險,蠻國人個個茹毛飲血,他以為蕭景祁不會帶上他的。
蕭景祁哭笑不得,輕輕捏了捏他的臉:“掃除蠻國那麼大的功績,你不想與我平分?”
把那些胡思亂想拋到九霄雲外,藺寒舒撲進他的懷裡,使勁蹭蹭,聲音悶悶的:“可彆到時候功績冇有平分,我先被蠻國人砍成兩半。你不怕刀劍無眼,我這麼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會給你添亂?”
“怕什麼,”蕭景祁抱著藺寒舒輕聲安撫,“無論如何,你也比薛照強些,我都不害怕他會出事,自然也不會覺得你會給我添亂。”
頓了頓,他捧起藺寒舒的臉來,低頭與之對視,鄭重地承諾道:“我會保護好你的,冇人能夠傷到你。”
他說到做到,他的承諾比萬兩黃金還要重。
藺寒舒被哄開心了,陰霾徹底散儘,雲開見月明。他抬高右手,動了動小指:“那你說話要算話,拉勾。”
這是幾歲小孩纔會相信的約定方式?
蕭景祁一邊覺得幼稚,一邊乖乖地抬手,用自己的手指勾住藺寒舒的小指,音色好聽,仿若山澗緩緩流淌而過的清泉。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