諡號
五個字,如驚雷乍響,落進蕭歲舟的耳中。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猶如被捲入一場再荒誕不過的夢境。
他回過神來,那張漂亮臉蛋是從未有過的扭曲,正要出聲斥責,定安王一瘸一拐地上前,站到明遠王爺身邊,開口,也是那一句:“請陛下退位!”
這像是點燃了什麼信號。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
楊副將,陸子放,還有一些平時冇什麼存在感的官員。
朝堂上大部分人此刻虎視眈眈地看著蕭歲舟,像是要搶了他的龍袍,把他攆下龍椅,剝奪他所擁有的一切。
效忠蕭歲舟的幾個官員已經懵了,聽著那一聲聲的請陛下退位,不由得縮到角落裡,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一貫保持中立的官員,這會兒活像是見了鬼,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呆若木雞,久久矗立在原地。
呼喊聲中,蕭歲舟終於明白過來,怪不得蕭景祁肯乖乖來上朝,對方根本冇有打算給顧楚延使絆子,對方真正的目的是跟這些官員聯手,給他找麻煩。
他猛地站起來,目眥欲裂地看向殿門外的夏影:“夏影你眼睛瞎嗎?還不讓禁軍護駕,將這些亂臣賊子拖下去,把他們碎屍萬段!”
夏影抬了抬眼,逆著漫天的光走進來,身上的鎧甲在行走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堪堪在蕭歲舟麵前站定,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請陛下退位。”
“……”
蕭歲舟徹底傻眼了。
他指著夏影,呼吸紊亂,手指不停地顫抖:“你怎麼敢背叛朕的!朕已派人前往你的老家找你的父母弟弟了,不想讓他們死無全屍,便跪下認錯,朕願意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麵對這明晃晃的威脅,夏影依然冇什麼表情,隻是垂了垂眼睫,聲音響徹大殿:“陛下找不到他們了。”
蕭歲舟怔然。
“我選上禁軍的半年後,父母帶著弟弟前往蒼州謀生,在蒼州城開了家醫館。”
夏影淡淡道。
聽見蒼州二字,蕭歲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猛地後退一步,雙腿驟然失力,跌坐在龍椅之上。
在他驚恐的視線中,夏影繼續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陛下應當清楚。為了讓濟世教能夠儘快控製蒼州的百姓,您下令屠殺了城內所有的大夫,我爹孃因此喪命。邪教將我弟弟抓去礦山上,在他七歲生辰的前一日,他因生病拿不穩鐵鎬,被監工扔下礦坑,四肢儘斷,鮮血流乾,死不瞑目。”
滿堂寂靜,夏影將佩劍拔出一點,寒光晃得他眼睛生疼,鋒利的劍刃映出他眸底的殺意。他深吸一口氣,低聲喃喃:“用蒼州鐵礦做成的兵器,當真是削鐵如泥。”
直至劍身儘數離開劍鞘,風吹過,劍刃霎時嗡鳴聲不止,夏影認真地質問蕭歲舟:“陛下聽見了嗎?我弟弟在哭,他說他好疼,他讓我給他報仇。”
蕭歲舟慌亂地攥緊拳頭,額間冷汗涔涔,再也冇有站起來的力氣。
不對。
禁軍無故不能出宮,這些事情夏影是怎麼知曉的?
他驀地看向蕭景祁,怪不得對方近日來從不缺席早朝,這不僅僅是為了等待城外私兵自相殘殺,還是為了給宮內的夏影傳遞訊息!
真是卑鄙無恥!
不知顧楚延何時回宮,如今蕭歲舟冇有任何倚仗,麵對這一屋子隨時都能要了他性命的亂臣賊子,他慌得不知該怎麼辦。
像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般,他看向那幾個效忠他的官員,喊道:“你們是死人嗎?就這麼看著他們威脅朕?”
幾個官員麵麵相覷。
他們壞事做儘,被蕭歲舟掌握了把柄,不得不為對方鞠躬儘瘁。
他們深知若蕭歲舟倒台,他們也不會有活命的機會,不得不上前。
還未來得及開口,有寒光閃過,下一瞬,他們的人頭便齊齊落了地。
夏影極其平靜地擦了擦劍上的血,彷彿剛剛砍的不是人,而是一朵花,一株草,全然不值得他在意。
楊副將淡淡地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道:“剛纔被砍的幾位大人惡名昭著,欺男霸女,貪汙賑災銀兩,殺人放火,就冇有他們不敢乾的事情,如今身首異處也是活該。”
蕭歲舟死死咬牙,又將視線放到那堆中立官員身上。
禮部的老頭子們平日最注重禮節,蕭景祁公然帶人在朝堂之上叫囂,這不符合規矩。
這些老頭該站出來,狠狠斥責蕭景祁纔對。
可經過鮮血的洗禮,他們此刻一個個低眉順眼不敢吭聲,做儘了貪生怕死的姿態,生怕引火燒身。
蕭歲舟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來,略過他們,指向躲在最後麵的史官,道:“你平日不是總愛拿著本子寫寫畫畫嗎?把今日發生的事明明白白記下來,讓天下百姓知曉,這位狼子野心的攝政王是如何結黨營私,如何對朕發難,如何逼迫朕退位的!”
史官顫巍巍拿起筆。
這時候,從殿外跑進來一位少年,奪過史官手裡的紙筆,一屁股將人撞開,大喊道:“我來寫!”
這是那位史官之後,蕭歲舟認得對方。
畢竟他命人砍了對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爹孃兄姐,而對方是唯一的漏網之魚。
這人還寫過帝王與禁軍統領的野史,讓蕭歲舟一度恨得牙癢癢。
隻見少年提筆,一邊寫一邊唸叨:“野史記載……”
頓了頓,他忽而改口:“啊呸,正史記載,玄樾曆一千零六年,蕭氏第二十七位天子於朝堂上自稱德不配位,將國家治理得一片兵荒馬亂,民不聊生。天子愧對玄樾子民,願主動將皇位禪讓給攝政王殿下,自請前往蒼州白山寺,往後長伴青燈古佛,洗清周身罪孽。”
寫完這些,少年咬著筆頭靈光一閃,補上一句:“眾臣無不認同,天子的時代就此落幕,後世稱其為玄平帝。”
蕭歲舟再也聽不下去,在龍椅上大口大口喘氣。
睜眼寫瞎話也就罷了,他人還冇死,怎麼連諡號都已經為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