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兩股氣息涇渭分明,甚至隱隱排斥——陽剛與陰柔,本就相衝。
但漸漸地,在兩人有意識的控製下,金藍二色開始緩慢交融。
不是混合,而是如兩條遊魚,在虛空中追逐、環繞,形成一幅緩緩旋轉的太極圖景。
“很好。”
顏洛輕聲指導,“現在,想象你們不是在拔兩柄兵器,而是在共同解開一個結。”
“這個結有兩條線,一條紅,一條藍,需要同時拉動,才能解開。”
淩子胥靜靜站在顏洛身側,目光落在她專註的側臉上。
石窟微弱的光線下,她的眼眸亮得出奇,彷彿能看透一切機關奧秘。
“準備——”
顏洛聲音壓得更低,“三、二、一……拔!”
墨言衡和紀書棠同時握緊刀柄劍柄!
“嗡——!”
血飲刀刀身劇震,暗紅血光暴漲!
凝霜劍劍鳴清越,冰藍寒氣狂湧!
兩股極端力量轟然爆發,石窟內一半熾熱如熔爐,一半寒冷如冰窖!
墨言衡悶哼一聲,隻覺一股狂暴熾熱的氣流順著手臂沖入經脈,如烈火焚身!
他咬緊牙關,紫陽心法催至極限,強行壓製那股外來戾氣。
紀書棠更糟。
凝霜劍的寒氣本就與她的靈鳶訣同源,但劍中封印的寒意遠超她承受極限。
冰霜瞬間爬滿她的手臂,向肩頸蔓延,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
“撐住!”
顏洛喝道,“陰陽互濟,冷熱相融!”
兩人聞言,強忍不適,依言而行。
“就是現在!”
顏洛眼神一亮,“用力!”
墨言衡和紀書棠同時暴喝,雙臂發力——
“鏘!!!”
“錚——!”
血飲刀與凝霜劍,同時脫壁而出!
暗紅刀身在空中劃出血色弧光,穩穩落入墨言衡手中。
刀柄溫熱,刀身沉重,一股磅礴力量順著手臂湧入,卻不再狂暴,而是如暖流般溫順。
冰藍長劍則輕盈落入紀書棠掌心。
劍身寒氣繚繞,卻不再刺骨,反而如春風拂麵,清涼舒爽。
劍柄傳來血脈相連的親切感,彷彿失散多年的親人重逢。
“成……成功了?”
紀書棠握緊凝霜劍,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墨言衡橫刀身前,看著刀身上流動的血色紋路,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心中震撼難言。
這就是……五大神兵之一?
顏洛鬆了口氣,笑道:
“恭喜恭喜,神兵利器,你們也有了。”
淩子胥卻忽然開口:“等等。”
他走到石壁前。
刀劍拔出後,石壁上留下兩個深深的孔洞。
此刻,孔洞深處有微弱的光芒透出,忽明忽暗,如呼吸般節奏。
“下麵還有東西。”
淩子胥伸手探入血飲刀留下的孔洞。
指尖觸到了冰冷堅硬的物體。
他用力一扣——
“哢、哢哢……”
石壁以兩個孔洞為中心,裂開更多縫隙。
縫隙蔓延、交織,最終“轟隆”一聲,整塊石壁向內塌陷,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入口。
隱約可以聽到哭聲……
*
“不是天然溶洞。”
墨言衡蹲下檢視青磚邊緣,“磚縫有糯米灰漿痕跡,至少百年以上。”
紀書棠握住凝霜劍,劍身微光映亮她的麵容:
“這氣息……”
她聲音平靜,帶著釋然。
方纔那隱約的哭泣聲,隨著石壁坍塌徹底消散。
原來那不過是陣法殘響,是刀劍被拔除時,陰陽雙鎖陣解的最後餘韻。
顏洛已率先踏入甬道:
“走吧,看看這裡到底藏了什麼。”
淩子胥提劍跟上,墨言衡與紀書棠並肩入內。
甬道不長,二十餘步後便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間規整的石室。
石室約兩丈見方,四壁無窗,唯有穹頂嵌著幾枚夜明珠,瑩瑩冷光照亮全室。
顏洛用石子試探。
室內沒有屍骨,也沒有任何兇險機關。
隻有八口樟木箱子,靠牆整齊碼放。
箱子無一上鎖,箱蓋半敞,露出裡麵的物件——
層層疊疊的捲軸、冊頁、函套。
“這是……”
墨言衡走到最近一口箱前,小心取出一卷展開:
“字畫?”
紀書棠也開啟另一口箱:
“這邊是書帖。看這裝幀,至少是百年前的古籍了。”
顏洛環視八口箱,略一思索:
“全部開啟。每一件都過目,不要漏過任何細節。”
四人分頭行動。
墨言衡翻檢左側兩箱,多是山水冊頁,筆法清雅,題跋皆出自同一人之手,落款隻有一個“癡”字印章。
他粗通書畫,看得出這些並非名家手筆,卻自有一番疏朗氣韻。
紀書棠檢視中間三箱,以花卉翎毛為主。
箱中竟有大量工筆本草圖,將藥草根莖葉花描畫得纖毫畢現,旁註蠅頭小楷,詳述藥性配伍。
“這些葯圖……”
她輕聲道:“比靈鳶宮的藏本還要精詳。”
淩子胥負責右側兩箱,主要是書信尺牘。
他快速翻閱,麵色平靜。
這些信件多是無名往來,談詩論畫,偶爾提及“近日讀書有感”之類,並無實質內容。
顏洛獨守最後一箱。
這箱最小,置於角落,箱蓋上積灰也最厚。
她拂去塵埃,掀開箱蓋。
裡麵隻有三樣東西:
一柄摺扇,一枚印章,一幅捲軸。
摺扇已朽,扇骨鬆散,扇麵殘破難辨。
印章質地溫潤,篆刻四字,她認了片刻才辨出——“癡人夢語”。
捲軸最完整,綾裱牙軸,入手沉重。
她緩緩展開。
是一幅山水。
畫中遠山如黛,近水澄碧,中景一片密林,林間隱見屋舍簷角。
構圖疏密有緻,墨色清潤淡雅,是典型的南派山水筆意。
初看無奇。
顏洛端著畫軸,看了很久。
淩子胥察覺異樣,放下書信走到她身側:
“發現了什麼?”
顏洛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將畫軸舉高些,讓夜明珠光均勻鋪滿畫幅。
墨言衡和紀書棠聞聲也圍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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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聚在燈下,共觀一畫。
墨言衡凝神端詳:
“這幅畫……筆意確實不錯,但論技法稱不上絕頂,論意境也算不得高遠。”
“顏姑娘,這畫有何特殊?”
紀書棠亦細看良久,遲疑道:
“是普通山水,沒有隱藏文字,也沒有夾層……”
她話音漸弱,目光停留在畫中密林某處。
“等等。”
她湊近畫幅,幾乎鼻尖觸紙。
片刻後,她退後半步,又看向畫中遠山,再看近水岸邊,來回數次。
“這裡。”
她指向密林邊緣一叢低矮植物,“這是……斷腸花?”
眾人順著她指尖看去。
那是幾株開著紫紅小花的草本,枝葉細碎,並不起眼。
“斷腸花喜陰,多生於深秋。”
紀書棠又指向近水處幾叢綠葉白花,“這是清明柳,花期在早春。”
她擡頭,眼中已有恍然之色:
“斷腸花與清明柳,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幅畫裡。一個秋末,一個春初,花期相隔半年。”
“畫者若非對植物一竅不通,便是……有意為之。”
顏洛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紀姑娘好眼力。”
墨言衡心中一動:
“所以這兩個植物,是畫者留下的標記?”
“不止是標記。”
顏洛指尖輕點斷腸花,“斷腸花,又名相思草,民間也叫它‘暮雲紅’。”
她又點向清明柳,“清明柳,水邊生,深根固土,老輩人叫它‘岸柳’,也有個雅稱——”
“潭影青。”
紀書棠脫口而出。
“暮雲紅,潭影青。”
顏洛將兩個名字並置,“暮雲、潭影。”
她看向淩子胥。
淩子胥幾乎是同時開口:
“鬼霧迷林附近,有處地方叫‘暮雲澗’。”
墨言衡心頭一震。
“暮雲澗。”
他念出那個地名,“位於迷林西南大約二十裡左右,澗水深而冷,終年霧氣不散。”
他擡頭,與紀書棠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與喜。
“所以,”紀書棠聲音輕而穩,“畫者用兩種不同季節的植物,拚出了一個地名。這個地方……與鬼霧迷林有關。””
顏洛緩緩捲起畫軸,“是指示。這幅畫不是在說暮雲澗有東西,而是在告訴我們……”
她頓了頓,將捲軸握緊:
“下一處該去的地方。”
石室靜默片刻。
墨言衡低聲道:
“我一直以為,五毒陣破、長輩獲救,便是此行終點。現在看來……血飲刀與凝霜劍是餌,這幅畫纔是真正的信。”
她看向那口空了的樟木箱,箱蓋上“癡人夢語”的印痕猶在:
“佈置這裡的人,費盡心思把地圖藏在水墨丹青裡,把線索藏在植物錯節間。”
“他不想讓這秘密被輕易破解,又不想讓它徹底失傳。”
她將畫軸收入懷中:
“走吧。既然知道了下一處去向,這裡便沒有停留的必要了。”
下一秒,她話鋒一轉:
“可惜的是,八口大箱子,居然沒有一口是裝金銀珠寶的?”
沒人接話,因為他們都沒想到這個。
“詩。”
她掰起手指,“詞。書。畫。藥草圖。山水冊。”
“朋友往來的信。還有……”
她從某個箱底拎出那柄朽爛的摺扇,“一把都散架了的扇子。”
還是沒人接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沒有人想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在這深山老林、鳥不拉屎的崖頂洞裡,存點實實在在的、能花的、不用猜謎也保值的——錢?”
墨言衡適時乾咳一聲:
“這位前輩雅士,想來不重阿堵物吧……”
“阿堵物得罪他了?”
顏洛轉頭看他,“阿堵物招他惹他了?阿堵物能買米買麵買葯買馬,能雇車雇船僱人修房頂。”
“他的詩能嗎?他的畫能嗎?他那把扇成渣的扇子能嗎?”
墨言衡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角度。
紀書棠小聲說:
“這些書畫也很有價值,若拿去典當……”
“典當?”
顏洛看她,“先不說這荒山野嶺的當鋪在哪兒。”
“你把這幅……”
她隨手抄起一卷畫軸展開,“《寒江獨釣圖》,無名無款,無印無題,拿去給當鋪掌櫃看。”
“若是掌櫃問你,這誰畫的呀?你說,不知道,崖洞裡撿的。掌櫃說,哦,那五十文。你扛著八口箱子從鷹嘴崖爬下去,出的力氣都不止五十文。”
紀書棠不說話了,看來顏姑娘這一路,怕是積攢了不少的怨氣……
顏洛又翻了兩口箱子,不死心地探頭往裡看,彷彿能在字畫底下壓出幾錠銀錁子。
當然沒有。
“真的,我服了。”
她把箱蓋一合,“這些隱藏高手是不是都有什麼毛病?藏東西隻藏精神財富,不藏硬通貨。”
……
淩子胥站在一旁,安靜地聽完,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隻素凈的荷包,遞過去。
顏洛低頭看荷包,又擡頭看他:
“你幹什麼?”
“銀票。”
淩子胥說,“出來時帶的,路上用了一些,還剩不少。”
顏洛沒接,表情複雜:
“我……我可不是跟你要錢……”
“嗯。”
淩子胥把荷包塞進她手裡,“本就是我答應之後要給你的。”
顏洛捏著那隻荷包,沉默兩息,收進了自己袖中。
“……那好吧。”
“嗯。”
墨言衡看著這一幕,欲言又止。
他其實也帶了銀兩,隻是剛才那氣氛,實在沒敢插話。
顏姑娘幫他們拿到了血飲刀……他是不是應該也有所表示呢?既然她喜歡金銀……
紀書棠悄悄扯了扯他袖子,以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阿衡,你現在可別開口,不然會顯得我們在攀比。”
墨言衡默默把伸向錢袋的手縮了回去。
顏洛收好荷包,心情似乎平復了些。
她環顧滿室字畫,嘆了口氣:
“算了,不跟這些人計較了。”
“說不定這位癡人前輩也覺得自己的書畫價值連城,隻是市場不認可罷了。”
幾人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總歸顏姑娘是神秘的……
顏洛把最後一個箱子蓋好,站起身:
“走吧。至少我們知道了暮雲澗這個地名,也算沒白跑一趟。”
走到石室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八口箱子。
“但是真的,下次再有這種前輩遺藏,”她語氣誠懇,“能不能有人存點金銀啊?”
夜明珠無言,滿室字畫無言。
顏洛轉身踏入甬道。
身後,淩子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極淺,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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