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暮時,四人終於看到了鎮子的輪廓。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鎮,夾在兩山之間,攏共不過三條街。
炊煙從低矮的屋簷裊裊升起,混著暮色,竟有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
顏洛站在鎮口,望著那片青瓦灰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
她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了整整三日的疲憊,“不用再睡樹洞、石縫、以及各種硌骨頭的天然地形了。”
紀書棠深有同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袖上的泥點,又摸了摸三天沒洗、已經打綹的鬢髮,輕輕嘆了口氣。
墨言衡也難得露出了鬆快的表情。
他肩上還背著包袱,但腰背明顯沒那麼緊繃了。
淩子胥沒說話,隻是微微放鬆了按在劍柄上的手。
“今晚我要做三件事。”
顏洛豎起手指,“沐浴,睡床,以及——堅決不吃乾糧。”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條:
“四件。誰也不許半夜把我叫醒守夜。”
墨言衡失笑:
“顏姑娘放心,這鎮子看著太平,應當不必守夜。”
“希望如此。”
顏洛擡腳往鎮裡走,“要是再有什麼黑衣人從房頂跳下來,我就把他們綁起來吊在鎮口示眾。”
紀書棠抿嘴笑。
……
四人踏入鎮子,很快找到一家客棧。
門麵不大,但簷下燈籠亮著,裡麵傳來飯菜香。
顏洛幾乎是被那香味勾進去的。
“客官幾位?住店還是打尖?”
店小二迎上來。
“四間上房。”墨言衡說。
隨即拿出銀子,遞了出去……
“咚”地一聲,淩子胥把銀子放在了櫃檯上。
兩人都準備給全部的房費。
顏洛:我跟你們這群有錢人拚了!
店小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不知該拿誰的。
顏洛按了按太陽穴:“你們倆丟不丟人?”
墨言衡和淩子胥同時閉嘴。
顏洛拍闆:
“房錢各付各的。”
她看向淩子胥:
“你付我們倆那兩間。”
又看向墨言衡:“你付你們倆那間。”
店小二立刻接話:“好嘞!天字兩間,;地字兩間,樓上請——”
兩人各自付了錢,顏洛滿意地點點頭,轉身上樓。
身後,店小二還在殷勤地引路,而她已經在心裡盤算……
要多少桶熱水,纔能夠洗去三天的風塵。
*
溫熱的水漫過肩頸時,顏洛長長地喟嘆了一聲。
她把整個人沉進浴桶,隻露出半張臉,水汽氤氳中,連日趕路的疲憊彷彿一點點融進水裡。
從鷹嘴崖下來,穿過毒瘴林餘脈,翻了兩座山,才終於見到人煙。
這三日裡,她睡過獵戶廢棄的窩棚,睡過勉強能容身的岩縫,還有一夜是靠著樹榦湊合的。
每一次翻身,不是被石子硌醒,就是被夜風凍醒。
現在這桶熱水,這間雖然簡陋但門窗完好的屋子,這張鋪著棉褥的床……簡直奢侈得令人感動。
她閉著眼睛泡了很久,久到水開始變溫,才懶洋洋地起身。
換上乾淨的中衣,用布巾慢慢絞乾頭髮。
窗戶外暮色已沉,客棧院子裡亮起燈籠,隱隱能聽見樓下大堂傳來說笑聲。
她忽然想起隱村。
師父總說她是“野慣了的”,在村裡時,她也不怎麼愛在屋裡待,常跑去後山看白虎,或者蹲在溪邊發獃。
那時候覺得日子太慢,慢得像山間的霧,散也散不盡。
現在想起來,那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安穩的十幾年。
敲門聲打斷她的思緒。
“顏姑娘,是我。”紀書棠的聲音輕輕傳來。
顏洛攏了攏半乾的頭髮:“進來。”
紀書棠推門而入,也剛沐浴完,換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襦裙,長發用一根簪子鬆鬆挽著。
她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麵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給你泡了壺安神的花茶。”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
“這客棧的茶葉不好,這是我自己帶的。”
顏洛在她對麵坐下,接過茶杯。
茶水溫熱,有淡淡的桂花香。
兩人靜靜喝了一會兒茶。
紀書棠握著杯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幾次欲言又止。
顏洛也不催,慢慢啜飲。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鋪開一層朦朧的銀白。
“……顏姑娘。”
紀書棠終於開口。
“嗯。”
“我……”
紀書棠垂下眼睫,“我知道這一路你幫了我們很多,沒有你,我和墨大哥可能早就……我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
“我隻是想知道,關於我爹孃,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她擡起眼看顏洛,眼底有極力壓製的期盼,也有怕聽到答案的怯意。
顏洛放下茶杯,神情平靜。
“就目前而言,”她說,“我知道的和你們一樣多。地圖指向鬼霧迷林……”
紀書棠眼裡的光黯了一瞬。
“但是,”顏洛話鋒一轉,“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們都多。”
紀書棠一怔。
“從靈鳶宮出來,你一直在找線索,但從不主動說你在找什麼。”顏洛語氣平和。
她看著紀書棠的眼睛:
“你父母離開靈鳶宮前,應該是……給你留了什麼吧?”
紀書棠沉默良久。
月光靜靜流瀉,茶水的熱氣裊裊上升,在兩人之間籠起薄薄的白霧。
“……果然瞞不過你。”
紀書棠輕輕嘆了口氣,取下腕上那枚玉鐲,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鐲,質地算不上上乘,甚至有幾處細微的棉絮紋。
款式也簡單,沒有雕花,沒有鑲金,扔進首飾堆裡根本不會引人注意。
“離宮那晚,娘把這鐲子戴在我手上。”
紀書棠聲音低緩,“她說,若是他們回不來,這鐲子會告訴我該去哪裡找。”
她頓了頓,苦笑:
“可我研究了很久,鐲子還是鐲子,什麼也沒告訴我。”
顏洛拿起玉鐲,對著月光端詳。
通透,溫潤,普通貨色。
她翻轉鐲身,指尖細細摸索內圈……
光滑,沒有刻字。
對著光照,沒有夾層。
“你介意我破壞它嗎?”她問。
紀書棠一怔:“什麼?”
“鐲子。”
顏洛語氣平淡,像在問能不能掰開一塊糕點,“這裡麵可能有東西,但不想讓人輕易發現。你介意我摔碎它嗎?”
紀書棠看著那枚鐲子。
搖了搖頭。
“不介意。”
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如釋重負。
顏洛點頭,站起身,將玉鐲舉過頭頂——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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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碎裂聲在靜夜裡格外響亮。
玉鐲落地,碎成三截。
幾乎同時,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啟,腳步聲急促地往這邊來。
“顏姑娘?書棠?”
門外a墨言衡的聲音帶著警覺。
“怎麼回事?”
淩子胥的聲音緊隨其後。
敲門聲響起。
顏洛揚聲道:“進。”
門被推開,墨言衡和淩子胥一前一後進來。
墨言衡的目光立刻落在地上:
紀書棠正蹲著,小心翼翼地從碎片中撿起什麼。
淩子胥則走到顏洛身邊,視線掃過她全身,確認她無恙後,才落在她手中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上。
“這是……”
墨言衡也看到了紙條,蹲下身幫紀書棠拾撿碎片。
紀書棠捧著那些碎玉,神情有些怔忡,又有些釋然。
這麼久了。
原來答案一直都在她腕間。
顏洛展開紙條,湊近燭火。
紙條極小,疊成指甲蓋大小,塞在玉鐲中空的內部。
紙張是特製的,薄如蟬翼,浸過桐油,雖在玉中存放三年,依然完好。
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顏洛快速掃過,然後將紙條遞給湊過來的淩子胥。
“是一種暗號記錄方式。”
她解釋,“不是地圖,不是文字信,而是一套符號係統。畫符的位置、方向、順序,組合起來可以指向特定地點。”
她頓了頓,看向紀書棠:
“你爹孃告訴你怎麼解讀了嗎?”
紀書棠點點頭,聲音還有些輕:
“小時候教過我,說是靈鳶宮失傳已久的密文,用來傳遞不宜書信的情報。我以為隻是傳說……”
“所以,”墨言衡接過紙條細看,眉頭微皺,“你父母把這個藏在玉鐲裡給你,意思是——”
“意思是,”顏洛接話,“他們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會出事,所以提前留下了後手。”
“這個後手,不能明說,不能寫在信裡,隻能藏在一隻看似普通的玉鐲中,讓你隨身帶著。”
她看著紀書棠:
“也許早點摔了,可以少走點彎路。”
紀書棠握著碎片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不知道。”
她聲音低啞,“我一直以為……以為它是念想,是娘留給我的念想。”
“我不敢破壞它,不敢往那方麵想。”
墨言衡輕輕握住她的手:“書棠,不是你的錯。”
紀書棠垂眼,沒說話。
顏洛沒有再說安慰的話。
她把紙條攤平在桌上:
“既然知道了方法,現在學也不晚。”
“大家都來記一下,之後多留意這種標記。”
淩子胥和墨言衡湊近桌邊。
紀書棠深吸一口氣,擦乾眼底的水光,開始講解那些符號的含義……
每一種畫痕的方向代表一個方位,每一處轉折對應一種地形,重疊的筆劃是距離的倍數……
四人圍桌而坐,燭火搖曳,一直學到深夜。
*
第二日清晨。
紀書棠端著早餐托盤,輕輕叩響顏洛的房門。
“顏姑娘,樓下有剛出鍋的素包子和熱粥,你要不要——”
門推開一條縫,裡麵靜悄悄的。
她探頭看去……
被褥疊得整齊,桌上的行李還在,但人不見了。
“顏姑娘?”她又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紀書棠端著托盤下樓,墨言衡和淩子胥已經坐在窗邊桌旁,桌上擺著清粥小菜。
“顏姑娘不在屋裡。”
紀書棠說,“行李還在,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墨言衡放下筷子:
“可能去買東西了吧?這鎮上有個早市,她昨晚唸叨說要買些吃食帶著。”
紀書棠坐下,覺得有道理,便不再多想。
淩子胥低頭喝著粥,一言不發。
半碗粥後,他放下勺子。
墨言衡看他:“淩兄?不吃了?”
“嗯。”淩子胥站起身。
“幹嘛去?”
“去找找她。”
墨言衡一愣,看了眼碗裡還剩大半的粥,又看了眼淩子胥已經走向門口的背影。
他三口並作兩口把粥喝完,抓起桌上的包子:
“書棠,拿著路上吃!我們也去!”
紀書棠連忙收起桌上的乾糧,拎起裙擺跟上去。
三人走出客棧,清晨的鎮子剛醒來,賣菜的挑夫、開鋪的店家、早起遛鳥的老者,處處是人煙。
可就是沒有顏洛的身影。
“她會去哪兒?”
紀書棠四下張望。
墨言衡想了想:“買吃食的話,應該去糧鋪或者雜貨鋪、點心鋪子……”
“那邊。”淩子胥忽然開口。
他望著長街盡頭。
那裡有一棟二層小樓,簷下掛著紅綢燈籠,雖是大清早,已有絲竹聲隱約飄出。
墨言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那是?”
他沒好意思說出口。
紀書棠也看清了那樓的模樣,臉微微一紅,別開視線。
淩子胥沒答,已經擡腳往那個方向走去。
墨言衡和紀書棠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
而此刻,那棟小樓的二層雅間裡,顏洛正端著一杯茶,神情漠然。
茶是好茶,明前龍井,用的是建窯黑盞。
桌上是四色細點,桂花糕、栗子酥、鬆子糖、雲片糕,每樣都擺得精緻。
她對麵的男人斜倚在錦墊上,錦衣玉冠,一副風流公子做派。
身旁跪著個眉目清秀的少女,正不輕不重地給他捏著肩膀。
男人生得極好,劍眉星目,笑起來有幾分懶散的痞氣。
若不開口,倒確實像個來花樓尋歡的浪蕩闊少。
可惜一開口,全露餡了。
“小師妹——”他拖長了調子,聲音裡帶著七分討好三分無賴,“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顏洛咬了一口桂花糕,細嚼慢嚥。
“不是你故意讓我知道的嗎?”
蕭然眨眨眼,一臉無辜:
“我哪有?”
顏洛懶得拆穿他。
從進鎮開始,沿途那些似有若無的記號……
也隻有這人,能一邊自稱“浪跡天涯的瀟灑劍客”,一邊把接頭暗號搞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行了。”
顏洛嚥下糕點,“找我什麼事?”
蕭然沒立刻答。
他看了眼身旁捶肩的少女,懶洋洋揮揮手:
“都下去吧。”
屋內伺候的幾人無聲退去,門輕輕合攏。
等人都走了,蕭然才整了整衣襟,坐直身子。
方纔那股浪蕩公子哥的氣息一收,雖然眉眼還是散漫的,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正經。
他湊近顏洛,壓低聲音:
“小師妹,哥沒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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