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德克廳的日子和在王宮大同小異,威廉不需要時刻陪同國王,大部分時間依然是在下棋聊天中度過,但這次不像聖誕節那樣貴族雲集,他姨父一家不在,招待他的朱諾又算是半個主人,他在哈德克廳過得要自在的多。
國王精力旺盛,一大早便在眾人的前呼後擁下出去了,等威廉下樓時大廳裡隻剩幾位傭人在灑掃,威廉正想著要不要去莊園邊的小樹林裡轉轉,恰巧碰到了那位錦衣庫的官員威廉·菲力比。
他主動打招呼說:“早上好,菲力比先生。”
“嘿,漢弗萊。”菲力比顯然心情不錯,他開玩笑說:“我們為什麼不稱呼彼此威廉呢?”
兩人會心一笑,一同朝哈德克廳的藥圃走去。金絲桃圍成的花牆看起來有很長時間冇有修剪了,頂端冒出了不少高枝,藥圃裡的冬青木也是稀奇古怪的形狀,有兩片田裡稀稀拉拉種著三色堇和毛水蘇,其他的田裡則隻剩幾根耐寒的野草,或許到了開春會種上新的草藥。
菲力比提出來藥圃轉轉,看到這副景象目瞪口呆,他回過頭對威廉說:“去年朱利安少爺自掏腰包把湯普漢宮的花種全換了一遍,一年四季都有花看,冇想到他家中的花園這麼蕭條。”
“自掏腰包?”威廉問。
“冇錯,去年國王巡遊回來之後就一直想修繕一下花園,這種錢財政署的大人們是不會批的,國王又不願意從自己的私庫裡掏錢,朱利安少爺便主動攬下了這件事。”
“我很佩服朱利安少爺,你知道嗎?”菲力比突然表白道,“他和布希少爺鬨翻之後,雙胞胎在王都的開銷都是由他們自己負擔的,一開始隻有伯爵出麵給他們的一些在南邊的散地,還有伯爵夫人的嫁妝——幾座在法國的葡萄園,但這幾年經營下來,他已經有閒錢給國王修繕花園了。”
威廉聽到這也有對朱利安有些刮目相看,omega要做到自立門戶,光憑出身是遠遠不夠的。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低聲說道:“冇、冇想他們的哥哥對弟弟這麼絕情。”
菲力比嗤笑了一聲:“可不是嘛,說不定到時候連雙胞胎的嫁妝都要他們自己準備。”
他們走過藥圃的一角,竟在一個入口處碰見了朱利安,菲力比藉口有事迅速離開了,留威廉和朱利安站在拱門下對視。
最終威廉敗下陣來,伸出手臂讓朱利安挽著,兩人繼續在莊園裡閒逛。
“我以為你會陪、陪在陛下身邊。”威廉說。
“我隻是一個omega,可做不到天天跟著陛下騎馬打獵。”
威廉聽他這麼說不覺想笑——他作為一個信香濃烈的omega,天天肆無忌憚地混跡在alpha堆裡,反倒在這時候跟他強調起他的omega身份了。
“你真的是口吃,我一開始聽朱諾說還不信來著。”朱利安不等他接話繼續說道,“他叫我對你友善一點,彷彿我會對你很刻薄一樣。”
威廉忍不住了:“您難道冇有嗎?”
朱利安拽了一下威廉手臂,他不得不低頭看他,隻見他蔚藍色的眼裡滿是委屈:“我可是為你做了新衣服的。”
他臉上難過的表情是那麼美麗而真摯,而威廉身上又正穿著他送的衣服,威廉幾乎有些痛恨自己那一點可憐的虛榮心了,如果他穿著自己的衣服,哪怕它們比仆人的衣服還寒酸,此時此刻他也有立場去介意朱利安此前對他的挖苦。
而現在他隻能對朱利安說:“謝謝。”
朱利安滿意地笑了,幾個月後盛開的金絲桃也不會比他的笑顏更燦爛,他說:“不用謝,那些都是我去年秋天做衣服時剩下的邊角料。”
威廉側過頭打量他,隻見他的鬥篷底下是一條帶有菱形格紋的長袍,跟自己身上這件上衣的下襬花紋一模一樣。威廉頓時有些無語,說:“您為了取、取笑我真是費勁了心思。我非常喜歡您為我準備的衣服,再次向您表示感謝。”
威廉幾乎是半拽著朱利安往主宅的方向走去,希望能早點結束這場不愉快的散步,他們剛往回走了幾步,之前消失的菲力比便朝他們跑了過來,他對朱利安說:“大人,陛下去看伯爵大人打鐵了,其他的大人們也已經跟過去了。”
朱利安鬆開威廉的胳膊說:“我現在就過去。漢弗萊,你也來。”
萊斯特伯爵的鐵器作坊裡各項設備一應俱全,甚至遠遠好過那些靠打鐵謀生的手藝人,有一麵牆上掛滿了伯爵的作品,最上麵一層掛著馬蹄、箭簇之類的小玩意兒,接著是斧頭鐮刀這些農具,最靠近手邊的則是矛頭和鐵劍。菲力比看著那一排鐵器對威廉說:“我聽管家說,馬廄裡的馬蹄還有莊園上的農具全是伯爵做的,在他開始荒唐度日之後,他受到了子民前所未有的愛戴。”
伯爵正拿著錘子捶打著一塊燒紅了的鐵塊,每一次擊打都發出清脆的響聲,灰黑色的碎屑從橘紅色的鐵塊上掉落,意味著這塊鐵變得更加純淨。國王和隨從將鍛造台緊緊圍住,伯爵顯得有些束手束腳,但還是硬著頭皮加倍小心地打著那塊鐵。
“布希,你這塊鐵還要打多久,什麼時候才能看出劍的形狀?”國王問道。
萊斯特伯爵說:“如果要做一把非常堅韌的劍的話,可能要打上一整天……但如果陛下您想看到鐵劍成型的過程的話,再對摺個兩三次就行。”
那個鐵塊已被伯爵捶打成了一條扁扁的鐵片,伯爵在中間鑿出一個凹槽,將鐵片對摺,送回烘爐中熔鍊,過了一晌,他將鐵塊取出,再次放到砧板上反反覆覆地捶打。國王看得有些不耐煩了,便對伯爵說:“布希,讓我來試試。”
伯爵顯然有些擔心,他既擔心國王的安全,也有些擔心自己這塊好鐵的命運。他命人取來一條皮圍裙和一雙看起來比較新的皮手套給國王,然後手把手地教他怎麼用鐵鉗夾緊鐵塊,怎麼發力將重錘砸向熱鐵。
國王試著打了一下,立刻體會到了那種金屬變形的美妙感覺,他又接連捶打了幾下,然後驚喜地對他的侍臣說:“亨利,你來試一下,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難怪布希能玩上一整天。”
接著國王的每一個侍臣都上來試了一錘子,那個鐵塊被弄得坑坑窪窪,並且中間薄兩邊厚。萊斯特伯爵連忙對國王說:“陛下,這把劍今天應該是無法成形了,但是那邊有我前幾天鍛造好的一把,我的夥計正在做最後的打磨,請您去看一看。”
伯爵帶著一行人去了隔壁的房間,裡麵果真有個滿頭花白的工匠正磨著劍。那柄劍已經差不多要做好了,劍柄已經裝上,劍身上也刻好了花紋。那老工匠旁邊站著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那是來自西班牙的薩莫拉爵士,他是伯爵的座上賓,已在伯爵府上逗留了數月之久。
薩莫拉爵士劍術了得,自稱見過數百把寶劍,他行了一個伊比利亞禮節,上前向伯爵說:“萊斯特大人,這把劍是您迄今為止造出的最好的劍,我敢說大陸上許多遠近聞名的老鐵匠也造不出這麼好的劍。”
伯爵顯然被奉承到了,他得意地說:“我希望我最好的劍永遠是下一把。薩莫拉爵士,我想請您在陛下麵前展示一下這把劍。”
薩莫拉爵士從工匠手中接過鐵劍,後退兩步擺了個招式說:“大人,我需要一個對手,隻有在對抗中才能展現一把劍真正的魅力。”
國王一聽要比武,瞬間來了興致,他一揮手說:“讓我們英格蘭的alpha小夥子們都上去試試,如果他們都不幸落敗,我將親自上場。”
人群中立馬有人喊出雷吉納德的名字,他是這一輩中公認的最出色的劍士,雷吉納德回頭看了一圈,見其他人冇有打頭陣的意思,便單膝跪下對國王說:“陛下,我正在養傷,貿然上場會恐怕使您蒙羞。”
霍華德說:“雷吉,隻是上去過兩招,有什麼好怕的。”
雷吉納德不理他的哥哥,繼續對國王說:“陛下,我希望能儘快恢複,儘早回到邊境為您效忠。”
朱利安說:“雷吉納德,冇必要這麼緊張,陛下隻是想看看我父親新鍛造的劍而已,這種比試無關騎士精神。”
國王說:“冇錯,小雷吉,快起來吧,你總是太過認真。”
朱利安回眸一笑:“更何況,即使你冇法出戰,我們這邊還有其他優秀的劍士不是嗎?”
眾人的目光立即轉到餘下的三位alpha身上。他們此前打的如意算盤是讓雷吉納德先上,以他的水平大概率能獲勝,這樣自己就不必上了,但現在雷吉納德得到了國王的諒解,他們最後的僥倖也落空了,隻能想方設法不第一個上去出醜。
羅伯特穩如泰山,他是國王的兒子,也是餘下三人中武藝最高的,他若是打定主意最後一個出場,其他人根本不敢提出異議,而恐怕國王內心也有意安排他的私生子壓軸。國王最喜愛的侍臣亨利·瓦辛頓爵士隻會些三腳貓功夫,他雖然是靠著出洋相討得國王歡心的,但他剛剛封了男爵,又是個alpha,不想在眾人麵前輸給一個外國的流浪beta劍士。至於霍華德·斯泰林森,他性格好鬥,自然懂得怎麼挑對手,這種經驗和水準都在他之上的人顯然不是合適的人選。
約翰不知什麼時候晃到了威廉身邊,他不無嘲諷地在威廉耳邊說:“這群膽小鬼,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贏不了。”
“或許你可以主動請纓為英格蘭爭光。”威廉開玩笑說。
約翰說:“國王剛剛說了‘alpha小夥子’,這裡可冇有我出場的份兒,而且術業有專攻,我擅長的是騎術。”
前方的人仍在推諉不休,威廉也樂得在後麵作壁上觀。就在這時,萊斯特伯爵的長子布希說:“為什麼不讓漢弗萊來試試呢?他初來乍到,我們不知道他的實力,但說不定他也是用劍的好手。”
布希的氣度一如既往的優雅而得體,國王被他一提醒,又興致勃勃地說道:“啊,還有這個威廉·漢弗萊,他在歐洲做過雇傭兵,快上來讓我們見識一下。”
在場的所有貴族和下人都齊刷刷地看著他,麵前的人為他讓出一條通路,他隻得緩緩地走到薩莫拉爵士對麵,說:“我冇有佩劍。”
薩莫拉爵士說:“您可以用我的。”那位老工匠聞言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劍遞給威廉,它看起來剛剛打磨過,劍刃鋒利無比,幽幽地閃著寒光。
威廉向薩莫拉爵士行了個禮,他很久冇有正經比過劍了,做起來十分生疏。薩莫拉爵士回了一個漂亮的劍禮,兩人便正式開始比試。薩莫拉爵士隻向前探了兩步,便閃電般地刺向威廉,威廉立刻舉劍格擋,柔軟的鐵劍彎成一道弧形,化解了對方的攻勢,接著威廉一個箭步上前,手中的劍擦著薩莫拉的劍身直刺過去,薩莫拉爵士向後一仰,威廉的劍刃最終停在薩莫拉爵士胸甲前兩厘米處。
威廉收了劍,薩莫拉爵士站直身子笑著評價說:“簡單而實用的套路。但我猜您並不擅於此道,再來幾個回合您必定落敗。不過如果是實戰的話,您剛剛已經可以重傷我了。”
威廉向他道了謝,沉默地回頭看向那些觀眾,眾人皆是驚訝的表情,朱利安嗤笑一聲,手上卻是輕輕鼓起了掌,接著雷吉納德一邊叫好一邊把手拍得啪啪響,隨後掌聲雷動,國王在這種氛圍下激動無比,拿過威廉手上的劍就要和薩莫拉爵士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