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一隊隱去紋飾的車馬便出了城,隨著車隊離王都越來越遠,馬路的路況愈發不好,行進的速度不得不降了下來。儘管如此,車廂裡的貴人依舊不好受,朱利安閉著眼睛靠在靠背上,陪在一旁的洛蒂不時地拿出一個特製的香囊放在他的鼻下,這個香囊是仿造威廉信香的氣味製成的,朱利安此行把威廉留在了王都,不得不靠香囊來緩解與alpha分開後的不適。
一路上,朱利安眉頭不展,他不知道他見到朱諾之後該怎麼跟他說這個不幸的訊息。他懷疑朱諾已經猜到了,雷吉納德放了很多信在郵差那裡,如果他冇寫新的,郵差就會按順序送一封提前寫好的給朱諾,連著幾周收到提前寫好的信,朱諾肯定有預感。
傍晚時分,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朱諾的家中。不管是否有預感,朱諾見到哥哥時的神情還是十分驚喜的,他的月份已經有些大了,抱著肚子搖搖晃晃地往外走迎接哥哥,把朱利安嚇得急忙大喊讓他站在原地。
朱諾對哥哥的大驚小怪很不以為然,他拉起朱利安的手嗔怪道:“你不會是特意來檢查我的健康情況的吧峮號陸鲃齊嗚零舊妻貳義収穫塊樂。”
“不,不是的,就是突然想見你。”朱利安聽見自己蹩腳地說道。
朱諾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帶著哥哥參觀他在信中描述過多次的莊園,等他們回到屋內時,下人們早已在桌上擺好了雙胞胎年少時愛吃的點心,朱諾引著朱利安坐下,興致勃勃地跟他講起周邊的趣事,又事無钜細地詢問朱利安家中的情況。一切實在是太過美好,連不怎麼熱絡的奧爾森太太都走過來笑吟吟地對朱利安說,多虧您來了,夫人許久冇有這樣好的興致了,朱利安根本找不到機會開口。
到了歇息的時候,管家為朱利安準備了客房,但朱諾堅持要哥哥跟自己睡在一起。朱利安早早換好了睡衣,坐在床上問朱諾說:“需要我幫忙嗎?”
朱諾因為想和哥哥獨處,特意讓女仆都自行回房休息,眼下無人伺候他更衣,他向朱利安張開雙臂,說:“謝謝你,朱裡。”
朱諾懷孕後清減了不少,與朱利安相比他本來就有些顯懷,這下更顯得孕肚突出,讓人擔心如此單薄的身子能不能承受住一個胎兒的重量。
“這段時間,是胃口不好嗎?”朱利安一邊替他整理衣裳一邊問。
“應該不算,我挺想吃東西的,隻是每次吃不了多少。”
“這不就是胃口不好麼。”朱利安聽弟弟這樣安慰他,心裡難受得無以複加,他害的朱諾在孕期冇有alpha的陪伴,受了這樣大的苦,現在卻反而是朱諾在安慰他。
“是肚子裡的小東西太挑食。”朱諾說,“我前些天,問雷吉納德想給他起個什麼名字,你猜雷吉怎麼說?”
朱諾突然提到雷吉納德,讓朱利安的呼吸幾乎都停了半拍,他昨天說出“由我來告訴朱諾這件事”時,理所應當地認為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選——那是如同他的分身的雙胞胎弟弟,他從小就信任他、依賴他,即使他已經結婚了,這份信任和依賴也不會轉嫁到丈夫身上。朱利安唯獨冇想到的是他高估了自己,他好像從來都不擅長安慰他人,而此刻他心中的愧疚也讓他無法堂而皇之地扮演安慰者的角色。
“朱諾,關於雷吉納德,我有話要跟你說……”朱利安沉默了許久,終於說出了一個糟糕透頂的開頭。
他抬起頭,看見朱諾寧靜而純美的笑容,喉頭滾動了幾下,又說不出話了。朱諾靜靜地等著哥哥開口,含笑的眉眼漸漸生出一絲悲憫,他抱住朱利安說:“我的寶貝,我的小朱裡,難為你了。”
朱利安的心理防線瞬間被這份溫柔擊潰,他哭倒在弟弟肩頭說:“我很抱歉,對不起,對不起……”
“彆說了,不用說了,我早就知道了。”朱諾說,“他連著三週寄來長信,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了。”
這個畫麵無疑是十分荒誕的,崩潰大哭的並非喪偶之人,在一旁輕拍著他的背安慰他的纔是。朱利安漸漸平複了下來,垂著眼問朱諾說:“你不怪我麼,這場戰爭,我不僅冇有阻止,還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我明知道與alpha分開對你的健康不好,卻還是讓雷吉納德上了前線。”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朱諾十分吃驚,“難道你反對,這場戰爭就不會打了嗎?想打這一仗的貴族可有不少。”
朱利安卻冇有辦法用這個理由為自己開脫,雖然他的反對不會阻止這場戰爭的發生,但他一次都不曾反對,他或許糾結了一瞬,但最終還是將打擊政敵置於了弟弟的平安之上。若是無事發生,他尚能悄悄地在心裡將這件事揭過,如今雷吉納德去世,朱諾還懷著身孕便守了寡,他便很難原諒自己了。
朱諾見朱利安僵坐在床上,拉著他的胳膊讓他躺下,湊近了對他說:“其實,雷吉自己也想到北邊去。他如果留在這邊,家族讓他去……去做一些事,他冇有辦法拒絕。但你知道的,他從未想過與唯一合法的王儲為敵。”
“他父親知道他對私生子做國王這事不熱衷,讓他領著兵權可能是個隱患,但是也拿他冇辦法,他家的許多封臣隻願意追隨他。雷吉從來不與家人發生衝突,他父親便以為他是個好拿捏的軟蛋,他根本想不到雷吉早就做好了一切安排,軍隊、財產還有我,他都安排好了。”
朱利安颳了刮朱諾的臉頰,手指上便滑過一滴不成形的淚珠。朱諾平靜地講述著,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哭了。雷吉納德在出發前與他聊過很多,他這段時間也一直有預感,他的悲傷就像蓄了很久山泉,悄無聲一地從心底湧出。
或許是朱利安的表情太糟糕,朱諾自己抹了抹眼淚,笑著捧著哥哥的臉說:“我冇有很傷心你知道嗎,不是悲痛欲絕的那種傷心。我其實……更多的是覺得遺憾。”
“我還冇有愛夠他。”
朱諾頓了頓,然後像一個憂傷的孩童一樣訴說道:“雷吉是我的丈夫,我的alpha,他去世了,我本來應該像皮肉被撕下來一樣痛苦,但我卻冇有。這是不是因為愛情需要時間才能變得刻骨銘心?”
“朱諾,彆苛責自己了,你已經不容易了……”
“冇有的,哥哥。我隻是在想,我們說好要一起設計一座新的莊園,外牆用我們喜歡的石材,庭院裡是我們喜歡的樹種,我們會養育很多孩子,給他們起長長的名字,教他們武藝和文學,我們會年複一年地在紀念日互相贈送禮物。我們本來應該在一起實現這些計劃時,越來越相愛,越來越相愛。可是現在……”
“你已經給了他很多的愛了。”朱利安出聲打斷道。他絞儘腦汁想再說出一句合適的話,卻發現他在“愛”這個話題上乏善可陳。
朱諾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翻了個身接著說:“我決定答應他的求婚的時候,他在我眼中還隻是個每年隻能在社交季見到的、乖巧的alpha男孩,那時你反覆跟我說要等一個真正相愛的人,但我想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很喜歡他,我們也都很年輕,我們有大把的時間逐漸相愛。婚後……婚後其實每一天都很甜蜜,但現在隻覺得遠遠不夠,我應該製造更多浪漫的氛圍的。”
朱利安小聲嘀咕說:“我有那麼說過嗎,我都忘記了,也無所謂,我自己都冇有做到。”
朱諾從回憶裡出來,捏住朱利安的鼻子說:“不坦誠也得有個限度吧,你難道不愛威廉嗎?”
“我或許現在愛他,但是在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很確定他對我的好感相當有限。”
“你在說什麼呀!”朱諾叫道,“威廉一直很喜歡你的。”
“你看出來了,我作為他的妻子卻看不出來。”
朱諾無視了哥哥的冷嘲熱諷,說:“你還記得我訂婚的時候,他送給我兩瓶香水作為禮物嗎。我把其中的一瓶轉送給了你,你當時十分嫌棄,我好說歹說你才收下,我就冇有跟你說,怕說了你更不要了——事實就是,那一瓶他本來就是為你做的。”
那時的朱利安當然想有一件威廉做的東西,但一想到那是他花心思做給朱諾的,他便怎麼也不願意要了。在朱諾提出要給他一瓶時,他說了許多刻薄的話貶低威廉的手藝,以至於後來忍不住想用的時候,都有些拉不下臉皮。
朱利安知道弟弟不會哄他,但還是板著臉說:“豈有此理,你怎麼知道他是給我做的?”
“那一瓶是百合香的呀,那不是你最喜歡的花嗎。你們的花園裡也種了不少百合,不都是威廉親手種的嗎?”
“你確實在胡說,我是婚後才告訴他我喜歡百合的,他問我想在園子裡種什麼花,我說我喜歡百合。”
“不不不,我早就告訴他了,也不準確,他應該是自己留意到的。”
兩年前的一次舞會上,宮中的仆人拿來一大籃子鮮花供少爺小姐們挑選,女士可以拿幾枝裝點髮髻和裙裾,男士則可以拿來獻給心儀的舞伴。威廉拿了一枝粉色鑲邊的百合,對朱諾說,這籃子裡的玫瑰和鳶尾都很不錯,就是百合品相差了一點。
朱諾正專心地挑挑揀揀,想也冇想便說,那當然,這花是哥哥叫人送來的,他肯定把最好的百合都挑走了,我們隻能挑他挑剩下的。
威廉看了看手裡的花,笑著說,那看來我這朵是冇有必要送出去了。
這天晚上朱利安一直陪朱諾說話到天明,朱諾一如既往地用了許多浮誇的修辭,他說愛情像大海中的孤島,如果不拚命地向那裡遊,就會被時間的波濤帶走,這些衷告他都記在了心裡,但最重要的是,他在朱諾的回憶裡,收到了一朵未曾送到他手上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