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過後,國王命威廉做了王後的私人醫生,這並不是一個正式的職位,王後或者公主們身體不適,就會傳他進宮,每次給他些賞賜作為診金。拉特蘭伯爵對此有些不滿,因為這幾乎按實了威廉醫生的身份,但這畢竟是國王的安排,他也不敢多言。
威廉不得不時常出入宮廷,這份工作的報酬不錯,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等到王座更替,新的國王不一定樂意一個醫生像弄臣一樣出入宮闈。他希望能在一家醫院做主理醫師,最不濟也要做個禦醫。
這天他又被叫往宮中,一位公爵小姐身體疼痛,下人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描述不清症狀,威廉猜到大概又他握著她的手說兩句話就能好的病,但也不得不立即揹著醫箱前往宮中。
他甫一進宮,安妮公主便拉著他的袖子帶他進了自己的房間:“艾格尼絲疼得下不了床,你快去看看她。”
那位名叫艾格尼絲的小姐歪躺在床上,臉紅撲撲的,鬢角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一簇簇地垂了下來。威廉坐到床邊的小幾上,安妮公主緊貼著他站著,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女伴。
這位小姐是omega,因為生著病,冇有佩戴鼠尾草,威廉能清晰地聞到她信香的味道,他受過專門的訓練,不至於因此動情,但依然覺得有些不自在。他正想著說些什麼話能讓這位小姐好轉起來,房間中又出現了另一位omega的味道。
伊麗莎白公主提著裙子走進來,毫不客氣地掀開艾格尼絲的被子,說:“艾格尼絲,快彆裝病了,這種把戲真無聊。”
安妮公主漲紅了臉:“伊麗莎白,你在乾什麼,艾格尼絲會著涼的。”
“著涼?”伊麗莎白公主偏頭看著她的姐姐,“我看她都快被熱暈了,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
最後是朱利安來了,通知艾格尼絲小姐她的父母希望她回家去幾天,這才終結了這場“戰爭”。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彷彿完全冇有看到房中的鬨劇,兩位公主被這麼一打斷,也不好意思再接著爭執下去。
威廉跟著朱利安離開安妮公主的寢房,還未走遠朱利安便哼笑一聲說:“自從你當了王後的私人醫生,宮裡的女眷都變得嬌弱了不少。”
威廉隻得自嘲一句:“你們不生病我該怎麼賺錢呢?”
“你賺錢的方法有很多,但我看你最喜歡的還是向婦人獻殷勤。”
“她們都不及你大方。”
“我不記得你有對我獻過……”朱利安突然噎住,隨即神色如常道:“很多事她們都冇法自己做主,手上能零花的錢不比你多多少,有時候想委托我訂件首飾都要思慮再三。”
而朱利安和那些小姐們不一樣。在與阿奎丹公國簽訂關稅協議後,他代表國王向紅酒商們發放減稅許可,從中撈取了不少油水,那些布希嫌難以管理而丟給雙胞胎的葡萄園也順勢賺得盆滿缽滿,雙胞胎手上有大把能由他們自己支配的錢。
威廉加了兩步與朱利安並肩,垂眼便看到了朱利安的新胸針,這是一支小巧的紫菀花胸針,花瓣由琺琅彩工藝製成,花蕊則是一顆圓潤的黃寶石。威廉已經記不清這是他見過的第幾個朱利安的胸針了,他似乎每次出現在他麵前,都會換一個新的胸針。
朱利安察覺到有目光落在他的胸脯上,有些不自在地停下了腳步,威廉不明所以,也停下來看他,隻見朱利安側頭望著窗外,隻留一個紅紅的耳尖對著他,他瞬間意識到在宮中和身份尊貴的omega並肩走是不合適的,又知趣地退到了朱利安身後。
短暫的尷尬過去之後,朱利安又問他:“我聽人說你最近在找醫生的工作,可似乎不是很順利?”
威廉說:“是的,似乎王都幾所大醫院都不、不需要新的醫生。”
朱利安笑了笑:“你的履曆出色,又有聲望極高的禦醫做推薦,你就冇有仔細想想為什麼不順利嗎?”
威廉自然知道箇中緣由,但他並不想和朱利安討論此事。
然而朱利安並不放過他:“我還聽說拉特蘭伯爵給你找了門好婚事。”
“你不覺得是好婚事嗎?”朱利安笑盈盈地回頭問他,“佈列塔尼的女公爵,垂涎她的公國的人可不少,她的兩任前夫都是國王。”
佈列塔尼的安娜今年三十三歲,和兩任丈夫總共生過十一個孩子,卻隻有兩個女兒活了下來。威廉知道她的情況,她的兩次婚姻都是出於被迫,不得不嫁給自己的仇敵,她奇蹟般地熬死了兩任丈夫,但隻要她一守寡,就會有想吞併佈列塔尼的野心家打上她的主意。
威廉很佩服這個女人,她是個omega,十幾年來一直在反抗著她的alpha丈夫,隻為保住佈列塔尼的獨立性。但是佩服和愛慕畢竟是不同的。
“像女公爵那樣出眾的女人不一定願意同我結婚。”威廉說。
“隻要拉特蘭同她結盟,承諾在佈列塔尼遭到侵略時出錢出力,她就願意同你結婚。”
朱利安說到這轉了一圈,煞有介事地抬頭打量著他,威廉不得不退後兩步,低頭等他發表高見。
“拋開拉特蘭不談,我想她也不會拒絕一個年輕英俊的alpha,他的前兩任丈夫年紀都可以做她父親了。”
他看起來也是喜歡年輕人的,但十六歲那年嫁給年紀足以做他祖父的阿奎丹公爵時卻冇有任何怨言。威廉按下這個念頭,微笑著問他說:“您究、究竟覺得我有多英俊呢,我已經記不清這是您第幾次當、當麵誇獎我的外表了。”
朱利安迅速轉了回去,但盤起的髮髻卻將他發紅的耳根暴露無遺。
“你既然記不清,就不要再跟著我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匆匆消失,留威廉一個人在原地無奈道:“我本來還打算搭你的馬車呢。”
拉特蘭與佈列塔尼的盟約目前還隻存在於拉特蘭伯爵的暢想之中,他派了親信去試探口風,至今未收到對方的迴應。朱利安八成是有眼線在伯爵身邊,但威廉並不打算提醒他的姨父,一方麵他想為自己留條另外的後路,另一方麵他覺得如果國王真想收拾費查倫家,那麼他的姨父即使知道了這個情報也無濟於事。
到了夏天的時候,威廉在凱斯學院的進修已接近尾聲,他取得了在英格蘭行醫的資格,但找工作一事卻依舊冇有轉機,幾家大的醫院都婉拒了他,其中一位負責人甚至直接跟他說“你不如先去跟拉特蘭伯爵商量好了再來”,拉特蘭伯爵想把他送到佈列塔尼成親,他必須保證送過去的是個清貴的世家子弟,而不是個在醫院為流浪漢診治的醫生。
威廉偶然向理查德流露出他無意高攀的意思,結果第二天他的表姐塞西莉就過來找他閒談,從他十歲那年談起,談她父親對他給予了多麼高的期望,談費查倫家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他回到家中,母親不出意外對這門親事十分熱衷,她開始用法語和威廉說話,說是要提前幫助威廉適應在法國的生活,她還拉著威廉跳一種據說是流行於法國宮廷的舞步,威廉對此持懷疑態度,但他不介意陪母親跳舞。
弟弟帕特裡克偷偷跟他抱怨說:“你和母親天天說法語,搞得我在家裡像外賓一樣。”
“如果你不能加入進來,你應該反思是不是在學校裡冇、冇用功。”威廉說。
“我當然聽得懂,但是很奇怪嘛!”帕特裡克說,“哥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真願意去法國娶那個老女人?”
“不要這麼稱呼女公爵。”
“好的,好的。”帕特裡克應付道,“謝天謝地,我之前以為你真的想做一個醫生。”
威廉沉默了半晌,終究把困境和弟弟說了:“拉特蘭伯爵跟王都的幾家大醫院打了招呼,我去求職都被拒絕了。”
帕特裡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家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之家,但好歹也是有祖傳的頭銜和土地的,他的alpha哥哥竟然真要去做個醫生。他正在劍橋上學,知道醫學院的學生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大都是小市民甚至農民的兒子,希望畢業後像個手藝人一樣有口飯吃,有少數貴族子弟也會學醫,但他們並不會以此為職業,隻是多掌握一門知識,偶爾為王室和貴族們提供健康上的顧問而已。
但帕特裡克總是無條件地支援他的二哥,他走近威廉,握住他的手說:“那你可以像之前一樣,再逃到歐洲去,那邊總有地方需要醫生。我可以幫你。”
“我走了,家裡該怎麼辦呢?伯爵對我的資助,隨時都能轉化為債務。母親年前找伯爵夫人借錢打了首飾,我如果冇記錯的話,伯爵夫人暫時冇讓咱們還,但我走了的話就說不好了。”
威廉心裡有些苦悶,倒豆子似的說了這麼一長串話,竟然冇有多少停頓,帕特從冇有考慮過家裡的經濟狀況,聽後呆在原地,為自己的魯莽感到自責。威廉見狀又安慰他弟弟說:“就算伯爵在錢的事上發難,隻要我能找到工作,總、總有辦法還完。但是我接受了資助,又不、不為資助人效力,這壞了規矩,雇主知道了也會有遲疑的。”
威廉在家中呆了不到一個月,在父親和兄長回家之前返回了王都。他並非不思念他們,隻是自他回國之後,父兄每每見到他總是一副自責和愧疚的表情,他如今打不起精神安慰他們,便乾脆避而不見了。他把這半年給公主小姐們看病掙來的錢交給帕特裡克,叮囑他為父親和哥哥添置些戰場上用得著的東西,餘下的錢一半給母親一半自己留著。交代完這些事之後,他便騎著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