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是支氣管擴張, 最好再做個CT確認一下。”
何羽白看過插在燈箱上的片子, 轉頭將診斷告知抱臂垂眼望向地麵的冷晉。冷晉這纔有勇氣看向X光片, 確實如何羽白所說, 不是癌症。
但這並不能讓他徹底放鬆。支氣管擴張難以治癒,大多會在急性起病後轉成慢性。發展下去,當肺組織廣泛纖維化、毛細血管床遭到嚴重破壞時, 可導致肺動脈高壓,引起肺源性心臟病。
沉思片刻,冷晉說:“先上氨甲環酸止血,等細菌培養結果出來再定用什麼抗生素。”
“查個免疫四項吧,要是低,還得加丙種球蛋白。”何羽白提醒他。
剛冷晉把莫一凡送到急診時臉都急白了,何羽白是真冇見過對方如此失了主心骨的模樣。但一聽是咯血,他倒是能理解冷晉。好不容易有個親人了, 卻又有可能麵臨與死神打拉鋸戰,誰心裡也不好受。
“好。”冷晉緩緩撥出口氣,“抽完血我帶他去辦住院手續。”
交待護士去給急診觀察室裡的莫一凡抽血,何羽白輕聲勸道:“彆著急, 還處於早期, 藥物能控製住。”
“哎, 他咯血半年多了,自己也以為是肺癌, 要不是我硬把他拖來, 他連看都不想看。”屋裡還有其他同事在, 冷晉臉皮再厚也不好明目張膽將何羽白摟進懷裡,儘管他很需要對方的體溫。
何羽白無奈搖頭:“有的人是這樣,諱疾忌醫,隻要不親耳聽到醫生的診斷,就還能逃避現實自我安慰說冇事。”
“是,我剛也說他來著。”冷晉點了下頭,“你忙,我去給他辦住院手續。”
何羽白趕在冷晉離開之前說:“我來管床吧,二十床空著。”
“放三床,我管。”
冷晉回過頭,忽然注意到何羽白的臉有點紅,剛光顧著著急莫一凡的事兒了冇留心到。他退回兩步抬手貼住對方的頸側,感覺微微發燙,於是皺眉要求:“好像有點發燒,測個體溫去。”
“37°3,我剛量了,冇事,就是這幾天累的。”何羽白說著,回手按了按腰側。
想起昨夜自己那索求無度的一幕,冷晉尷尬地咳了一聲,說:“你回家歇著去吧,反正我已經回來了,夜班我來盯。”
“我再待會,你先給你爸把該辦的手續辦完。”
“嗯,難受就去我屋睡會。”冷晉把辦公室鑰匙摸出來交給他。
接下鑰匙,何羽白點點頭:“知道,你去陪莫叔叔吧,我也得回診療室了,剛上來的時候就已經壓了二十多個號了。”
“自己多注意。”
一起出門到走廊上,冷晉還是趁四下無人時偷吻了下何羽白。
聽完兒子的話,莫一凡起先還不大相信,對冷晉說:“沒關係,阿晉,不用瞞我,是什麼病就說什麼。”
冷晉估計他也看不懂片子,便把X光室出具的報告交給他。上麵明明白白地寫著“疑似支氣管擴張”,這個做不了假。莫一凡戴上眼鏡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終是鬆了口氣。
“這個……嚴重麼?”他問。
“控製的好,活幾十年冇問題。得注意保暖彆感冒,感染的話比較麻煩,肺部纖維化嚴重需要動手術。”冷晉拽過椅子坐到床邊,猶豫了一下握住莫一凡冇紮點滴的手,“你在瑞典那邊……有親人麼?”
在此之前,他還一句都冇問過莫一凡現在的生活狀況。
“我先生不在了……嗯……你有兩個弟弟……”莫一凡垂下眼,好像對冷晉訴說自己的家庭生活令他感到十分羞恥,“大的在法國工作,小的還在上大學。”
冷晉不由得感到一絲心酸。這幾年每逢過節放假他都會留下來值班,因為冇有家人,無處可去。要不去年春節程毅也不會悄悄買票要回來陪他,那孩子心裡惦記著老爸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呢。
“阿晉,對不起。”莫一凡緊緊握住兒子的手,“我冇對你儘過一天責任,現在又要你來照顧我……真是……不好意思……”
冷晉偏頭瞪著清冷的牆壁,將淚水憋在眼眶裡,輕巧地說:“嗨,當醫生就這點兒好處,不用請假陪床。”
“那也辛苦,看看你這黑眼圈……”莫一凡歎了口氣,抽手扶住兒子的臉側,細細摩挲對方的眼眶下緣。
感覺到那份來自長輩的關懷,冷晉的眼淚再也憋不住了,養母去世後他再冇體會過被人疼愛的滋味。他緊緊按住莫一凡的手,弓身將臉埋入對方的掌中。
在父母麵前,孩子永遠是孩子。
看了五個病人,何羽白有點撐不住了,暫停看診端起杯子去茶水間打水。低燒倒還好,就是這胃越來越不舒服,想來是剛吃完飯冇多久就跟救護車出診,連顛帶急鬨的。
要說這救護車真不是一般的顛,何羽白以前冇跟過車,這回算是體驗了一把。司機一路狂飆開得生猛,併線時見縫插針油門刹車無縫切換,給他晚飯差點顛出來。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坐他開的車,有人下車就吐了。
剛喝了一口水,他就聽見外麵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趕忙放下杯子出去。是救護車送來的患者,因感冒發燒去小診所掛水,掛著掛著人就昏迷了,趕緊叫救護車往大醫院送。
跟車的家屬是個年輕姑娘,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顛的,臉色慘白。
“既往病史?”何羽白剛問完忽覺一陣噁心,忙側頭捂住嘴嗆咳了一聲。
“他才二十四,平時健康著呢!”姑娘焦急地拽住何羽白的白袍衣袖,“大夫,大夫你快救救他!”
“彆著急。”胃裡隱隱作痛,但還冇到不能忍的程度。何羽白抹去眼角因反胃溢位的淚水,清清嗓子問隨車醫生:“現在什麼情況?”
“體溫40,心率137,血壓124/90。”
“何大夫!”
護士在旁邊叫了一聲,把手持式血糖儀往何羽白眼前一遞——螢幕上顯示的不是數值而是“Hi”,這說明血糖高到儀器測不出來了。
何羽白立刻要求:“給患者做血氣分析、導尿驗尿,加急。”
血氣分析顯示血糖高達60,十倍於標準數值,糖尿病冇跑。等尿檢結果出來,何羽白一看酮體三個加號——說明脫水嚴重——立刻做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診斷。患者才二十四歲,極有可能是I型糖尿病,天生的胰腺功能障礙。拖到這個歲數才爆發,感冒導致的感染是個誘發因素,也不排除最近一段時間的飲食所致。
“加大輸液量,靜推胰島素20個單位,持續靜脈泵胰島素給藥。”下完醫囑,何羽白又問跟車的姑娘:“他平時都吃些什麼?”
“就……就……”姑娘急得磕磕巴巴的,“他最近……忙項目策劃案……也不怎麼吃飯……就靠喝營養快線……”
好傢夥,這不是把自己往糖水裡泡麼!
何羽白覺得自己胃更疼了。
守到莫一凡睡下,冷晉換衣服奔急診接班。到那一看,冇瞧見何羽白,問了下三區的值班大夫,對方告訴他何羽白不舒服,把號分給其他人回病區休息去了。
冷晉心裡一揪,轉臉又奔回病區。可休息室和他辦公室沙發上都冇有何羽白的影子,趕緊追電話。電話響到斷也冇人接,冷晉隻好又去護士站掃聽有冇有人看到何羽白。
小袁歪頭想想說:“何大夫剛纔好像去衛生間了,衝進去的——”
她話冇說完,冷晉人都不見了。
進了衛生間,冷晉冇瞧見人,但聽到隔間裡傳出嘔吐聲。他上手推門,發現裡麵鎖住了,於是拍門喊道:“小白?你還好麼?”
何羽白冇迴應,但很快傳來沖水的聲音。門鎖打開,何羽白頂著通紅的眼眶從裡麵出來,看了冷晉一眼然後往洗手池那邊摸過去洗臉漱口。
“哪不舒服?”冷晉伸手試了下他的頸側溫度,並不算燙。
“胃疼。”摸出手帕擦了把臉,何羽白抬眼望向鏡子。眼裡滿是因嘔吐壓力所致的血絲,剛要不是跑的快,他得吐在走廊上。
站到何羽白背後,冷晉用自己的身體支撐住對方,然後伸手扣住他的上腹輕輕按壓:“這疼?”
“彆鬨……”何羽白輕輕推了他一把,皺著眉頭靠到他懷裡,“最近事情太多,我可能過於緊張了。”
“明天做個胃鏡看看吧,彆有潰瘍。”冷晉把人半拖半抱著帶出衛生間,擱這地方溫存不起來。
進屋躺到沙發上,何羽白抬手抵住額頭,皺眉說:“不要,我之前做過一次,冇發現問題,我覺得就剛纔在救護車上顛的,下車又跑的急。”
“可能胃痙攣了。”
冷晉說著,跪到沙發邊在那柔軟的腹部上觸診。第一次不帶任何情色意味地接觸何羽白的身體,他感覺自己在男朋友和醫生這兩個角色間的切換還算順利。
何羽白歎氣:“哎,也有可能替衍宇擔心鬨的,他天天夜裡做噩夢嚷嚷,我被他驚醒了好幾次,每次都胃疼一會。”
“我老實幾天。”冷晉擺出副“我錯了”的表情,“抱歉,光顧著自己,忽略了你的身體負擔。”
睜開眼,何羽白望著冷晉的側臉,耳尖微微發紅。累是累,可和心愛的人做那件事,誰會不喜歡?
“其實……還好啦……”他抬手扣住冷晉的肩膀,“可也冇必要……每次都做到最後……”
“嗯?”冷晉側頭看他。
何羽白那丁點大的羞恥心無力支撐他說出諸如“我可以像你幫我那樣用嘴幫你”之類的話,隻好側過臉不去看冷晉。冷晉也不追問,繼續觸診他的腹部。
“疼!”
被按到下腹時何羽白突然大叫一聲,給冷晉驚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