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晉一路從病區把何羽白抱到急診。他衝進急診搶救室的時候把同僚都嚇了一跳, 還以為何大夫得了什麼要命的急症, 一群人圍過來趕緊上手幫忙。
“把B超機推過來!”冷晉喊完轉頭抹去何羽白額頭沁出的冷汗, “疼得厲害麼?”
“……還好……”
剛按那一下確實給何羽白疼得要命,冷晉鬆手後更是狠疼了一陣。這是很明顯的闌尾炎反跳痛體征, 他自己已經能下診斷了。要說真是病來如山倒, 幾個小時之前還好好的, 突然就疼得他連路都走不了了。
B超顯示右下腹見條索狀低迴聲,冷晉讓護士給何羽白抽血, 加急化驗。驗血報告顯示白細胞一萬出頭, 考慮單純急性闌尾炎發作。
這倒好, 何羽白成他接班後的第一個患者了。
“割麼?”冷晉憂慮地看著他。
“不要, 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開刀。”何羽白斷然拒絕,然後給自己下處方:“頭孢曲鬆2克加100毫升生理鹽水, 每天一次,奧硝唑氯化鈉0.5克,每12小時一次。”
“喂喂,冇聽過醫者不自醫麼?”
“我有說錯麼?”何羽白反問。疼痛使人煩躁, 他現在一點兒跟冷晉逗貧的心情都冇有。
“冇, 何大夫妙手丹心, 哪會出錯。”冷晉稍稍錯開身, 給護士騰地方為何羽白紮點滴, “胃還疼麼?”
何羽白捂住嘴:“不怎麼疼了……就是有點反酸……”
“嗯, 等會給你拿板達喜。”冷晉知他難受, 想方設法逗他開心,“你可千萬彆就水嚥了,那是咀嚼片,之前我就碰上一個,九點看胃疼,十一點回來說被藥卡住了。”
何羽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藥片跟一毛錢鋼鏰大小似的,就算是完全不看用藥說明書的人,也不該傻到直接整片就水嚥下去,好歹掰開再吃啊。
見他笑了,冷晉心裡也輕鬆了點。不知道這是撞的什麼邪,身邊人怎麼都病了。
急診太吵,何羽白休息不好。冷晉把他送回病區安置到休息室裡掛水,又跑去勺子家買了份熱粥回來。
將手裡端著的白粥放到桌上,冷晉低頭輕喚已經陷入淺眠的何羽白:“喝點熱粥再睡,你剛都吐乾淨了。”
何羽白睜開眼,勉強扯出絲笑容,作勢要撐起身體。
“彆起來,我餵你。”冷晉按下他的肩膀,拉過把椅子坐到床邊,打開粥盒蓋舀起一勺,吹透之後送到何羽白唇邊。等何羽白嚥下粥,他問:“燙麼?”
“不燙,正好。”何羽白抿了抿嘴唇,忽然紅了眼眶。
小時候生病,鄭誌卿也是這樣細心地照顧他。等到了國外,獨居在公寓裡的那段日子,真是生病時想喝口熱粥也冇人給煮。他難以想象冷晉這麼多年是怎麼一個人熬過來的,每天回到那個活似酒店房間的家裡,得是多麼的孤單寂寞。
也難怪自從他們確認關係後,冷晉黏他黏得像個孩子。
伸手拽住冷晉的白袍下襬,何羽白往他身邊湊過去,枕到對方的膝蓋上。見小傢夥對自己撒嬌,冷晉空下手輕輕攏過那光潔額頭上散落的捲髮,笑著問:“怎麼了?”
“心疼你。”何羽白孩子氣地嘟起嘴。
“生病的是你誒。”
“那你以前生病的時候,誰照顧你?”
冷晉吹好一勺粥喂進他嘴裡,說:“我很少生病,真的,我體質特彆好。”
嚥下嘴裡的東西,何羽白撚著衣角嘟囔:“人吃五穀雜糧,哪會不生病……以後等你病了,我來照顧你……”
這話聽著是特彆暖心,可冷晉細一琢磨,又隻能無奈地笑笑——哪有盼人生病的?
“先把自己的病養好,不過說真的,割了一勞永逸,要是冇徹底治癒轉成慢性的,最終結果還是得捱上一刀。”
“不要了,馬上過春節,不想讓我爸他們擔心。”
經何羽白這麼一提,冷晉才意識到又要過春節了。一年一年過得真快,他想,轉眼就又是新的一年到來,勢必要把人生大事定下來了。
“小白。”
“嗯?”
“春節的時候,找一天我去你家吧。”
何羽白揚起臉,眼神詫異地看著他:“去乾嘛?”
“拜見泰山大人啊。”冷晉笑笑,“正式的見上一麵,我爸不也在麼,正好把咱倆的事定下來。”
臉上驟然漲得通紅,何羽白把腦袋埋進冷晉懷裡,小聲嘟囔道:“咱倆才認識幾天啊……”
冷晉算算說:“快三個月了吧,其實也不短了,不是有那種雞湯文說,愛情隻能維持三個月的時間?”
“前兩個月你一直在找我茬好吧?”何羽白笑著噎他。
“我缺心眼,行了吧?”冷晉推推他的肩膀,“躺好,先把粥喝了,我還得去急診值班。”
何羽白撐起身體拿過碗:“你去吧,我自己喝,工作不能耽誤。”
輕吻過對方的額角,冷晉叮囑他:“不舒服就讓小袁給我打電話。”
“知道。”
目送冷晉離開,何羽白小口喝著粥,不時地笑笑。
正式見家長,聽上去讓人有點害羞。
回家見兒子手背上打著留置針針頭,何權頓時心疼的要命。一聽是闌尾炎,他更是心裡長了草一樣。開刀吧,心疼,不開刀吧,萬一冇徹底治癒將來還是躲不開。
晚飯時他特意叮囑阿姨,把給歐陽衍宇燒的湯多盛出一份給何羽白喝。燉湯的湯料是從華醫堂老店師傅那要來的方子,有消炎的功效。
圍在桌邊吃飯時,歐陽衍宇問:“小白你是怕疼麼?”
“不是,隻是手術再小也有創傷性,能不開刀還是不要開。”何羽白說著,望向坐在對麵的何權,然後又看看鄭誌卿,抿了抿嘴唇說:“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們商量。”
鄭誌卿與何權對視一眼,點了下頭。
“那個……冷主任他找到親生父親了……他想春節的時候,來和你們正式見個麵。”
何羽白說完趕忙低下頭端起湯碗。他剛看見了,聽到“冷主任”三個字,他老爸的麵部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他回家之前把說辭都準備好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冷晉是養子,冒出個“親生父親”也無不妥。私生子什麼的,恰好可以藉此掩蓋過去。
鄭誌卿正在那運氣,忽覺膝蓋被何權碰了一下,然後聽到何權說:“那就讓他們三十兒晚上去你大伯家吃年夜飯吧,聽禾宇說那天你羽汐表姐的男朋友也要上門,人多一起熱鬨,也省得某些人控製不住手。”
說完他還斜了鄭誌卿一眼。
鄭誌卿麵色微沉:“我比歐陽脾氣好多了。”
歐陽衍宇假裝冇聽到,鄭羽煌是背上又開始隱隱作痛。
“又冇說你,我說皮蛋呢。”何權輕哼一聲,“養了二十多年的閨女眼看著就要被人撬走了,他那小心臟能承受的了麼?誒我說,你最好從大正綜合調輛救護車停門口,省得他再心梗一次。”
洛君淏在旁邊聽了,看看齊羽輝,又看看鄭誌卿,忽覺自己前路艱難。
鄭誌卿把碗一推,說自己吃飽了離開餐桌。何羽白見老爸不高興,心裡感到有些委屈,抽抽鼻子也放下筷子。
“甭搭理他,吃你的。”何權往兒子碗裡夾了筷子菜,“晚上我跟他說,你彆著急。就按我說的,三十兒晚上去你大伯家。”
何羽白小聲說:“要不……還是再等等吧,我不想惹老爸不開心。”
“不慣他那臭毛病,也不想想他年輕的時候——”何權話說一半,發現小輩們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臉上,又硬生生把話咽回去。
彆說了,還是給鄭大白留點臉麵。
吃完飯,何權把大兒子拉到房間裡,向他詢問莫一凡的情況。既然要做親家,見麵之前多少瞭解一下。萬一碰上個“電視劇裡的婆婆”,他肯定不能答應。
“莫叔叔現在是瑞典籍,和那邊的人結婚了,還有兩個兒子。”何羽白也都是從冷晉那零星聽來的,“以前是舞台劇的演員,現在在做舞台指導……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挺溫和的。”
“那他當年為什麼要拋棄親生骨肉?”何權最介意的是這個。
何羽白眨眨眼,謹慎地說:“他生冷主任的時候才十九……”
非婚生子。乾了三十多年產科,何權見過不少,還有十六歲的把孩子生醫院廁所裡的。年少輕狂的日子誰都有過,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擔起相應的後果。像他自己,要是頭一個冇流產,人生軌跡將會完全改變。獨自一人拖著個孩子,醫生肯定是當不了了,更不會去大正產科與鄭誌卿重遇,那樣鬼知道後麵還有冇有現在的這三個。
所以說,這都是命。
“行吧,隻要冷晉對你好,我是冇意見。”何權托起兒子紮著留置針的手,心疼地皺起眉,“看看,才進醫院幾天就累出病了,小白,乾不動可千萬彆逞強,彆跟我似的,累流產了都不知道。”
“爸……你說什麼啊……”何羽白抽回手,拘謹地搓著。
何權挑眉:“怎麼,你們不打算要孩子?”
之前那個光著的冷晉他還冇忘呢。
“要也不是現在要……”何羽白是真服了自己這個爸,怎麼就不顧及下孩子的羞恥心。
“聽爸一句,越早恢複得越好,你看我,三十五生你,三十六挨一刀,為你們仨把我這一條命都快丟乾淨了。”
“謝謝爸,我愛你。”
何羽白抱住何權的肩膀,偏頭無奈地歎了口氣——兩年抱仨,這又不怪我們兄妹三人,要怪也是怪老爸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