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冷晉問姚新雨晚上能不能換個夜班, 何羽白主動要求替他值班。讓姚新雨替班,冷晉還得還人家一個夜班,而自己替的話, 反正都是一家人還不還無所謂。
他知道, 冷晉是要去見莫一凡。
“你不是說晚上要回去看衍宇?”冷晉看他東西都收拾好了,這會又拆包往出拿手機充電器什麼的。
“沒關係, 一家子人圍著他, 我回不回去無所謂。”何羽白壓低聲音,“你爸他……有冇有跟你說,我哪不合他意?”
冷晉捂住胸口,信誓旦旦地說:“天地良心, 找你還不滿意, 那就隻能找外星人了。”
“你真煩。”
何羽白想敲他, 看看周圍同事都在, 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他不討厭油嘴滑舌的冷晉, 可他更喜歡對方正經起來的樣子。尤其是全神貫注於工作的時候, 那認真的目光和表情,他盯著看多久都不會覺得厭煩。
他覺得那樣的冷晉很帥氣。不過這點小心思絕不能讓冷晉知道, 不然又該翹尾巴了。
“晚上彆弄太晚,得空就睡會。”冷晉叮囑他。
何羽白抿嘴笑笑:“那得看患者給不給麵子,彆像你之前似的, 被個裝死的折騰一宿。”
冷晉也跟著笑了起來。何羽白說的這個患者, 上門討債未果, 心臟病突發被債務人著急忙慌地叫救護車送進急診。恰逢冷晉夜班, 他一眼就瞧出那哥們是裝的——哪有犯了心臟病的還麵色紅潤呼吸均勻、躺在輪床上哈欠連天的?
心電圖全無異常,腦CT也正常得可以,可那哥們就賴在輪床上不起來。冷晉嫌他在觀察室裡占床位耽誤真有病的患者,就安排護士給推走廊上去晾著。等他忙了倆小時從搶救室出來,活生生被那哥們給氣笑了。
這呼嚕打的,睡得真香。
希爾頓酒店所在的位置靠近市中心,趕上下班高峰那條路奇堵無比。冷晉還早出來半個小時,愣是給堵到快八點纔到酒店。一進酒店大堂,他就認出了坐在咖啡廳的莫一凡。對方看起來已經等了有段時間了,侍應生正在為他手邊的杯子裡續紅茶。
莫一凡一直往大門口張望,見冷晉從旋轉門裡走出來,他激動地站起身,險些撞翻了侍應生手裡那精緻的茶壺。顧不上跟侍應生致歉,他疾步上前緊緊抱住冷晉,眼淚迅速漫過顫抖著的嘴唇。
冷晉的身體僵硬了片刻,這陌生的氣息和擁抱他一時半會還無法適應。而且大庭廣眾的,莫一凡那壓抑不住的哭聲吸引了大量異樣的目光,弄得他有些尷尬。
“不……不好意思……路上堵車……”冷晉遲疑著抬起手,輕撫對方的背部。在路上的時候還有點激動,然而真見了麵,他反倒平靜了下來。
就還是,太陌生了。
“冇事,不用在意,隻是我還以為……以為你改變主意不來了……”莫一凡摸出紙巾抹去臉上的淚水,目光柔和地望向冷晉的眼睛,顫抖著手撫摸那與自己有七八成相似的麵孔,“阿晉……我……我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先坐下。”發現莫一凡全身抖得厲害額頭還冒出虛汗,冷晉忙將他扶回剛剛的座位上,並讓侍應生給上一杯加糖的牛奶,“你一直空腹喝紅茶,低血糖了。”
喝過牛奶,莫一凡的顫抖漸漸平複。他握住冷晉置於桌麵上的手,反反覆覆地看他,好像怎麼也看不夠似的。冷晉與他四目相對,在那被歲月印下痕跡的眼睛裡看到了滿滿的愛意,終是紅了眼眶。
冇錯,這就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
接到急救中心的調度指令,大正綜合派救護車出診。幾分鐘前剛有五個鬨事的醉漢被送進來,其他醫生都忙著,唯一閒著的就是無法接外傷患者的何羽白,於是由他跟車。
才九點不到,路上還有點堵。救護車左右穿插一路狂飆到小區門口,何羽白下車後拎著急救箱匆匆跑進樓裡。這是一棟老式的紅磚樓,有四五十年的曆史,從樓門開始的牆上便被貼滿了小廣告和噴上去的電話號碼。冇有電梯,患者家在六樓,跑上去對頭天夜裡被冷晉烙餅一樣翻來覆去折騰的何羽白來說,確實是個挑戰。
敲開六零二號室的大門,何羽白氣喘籲籲地問:“請問……是……王舒勤家麼?”
開門的男人警惕地朝他身後張望了一眼,做賊似的壓低聲音:“對,您請進。”
“等一下……後麵……還有我同事。”何羽白進屋後見他要關門趕忙製止,“他拎著擔架……走的慢。”
男人皺了下眉頭,又衝從臥室裡探出頭的孩子瞪了下眼,示意他彆摻和大人的事兒。何羽白環顧了一下四周——客廳裡的雜物堆得亂七八糟,地板上到處都是暗沉的汙漬,踩上去有種粘鞋底的感覺。
可以說,家不像個家。
“患者在哪?什麼情況?您是他什麼人?”何羽白稍稍喘順了口氣。
“我是他丈夫。”男人沉聲道。
這時拎著擔架的同事也進屋了,丈夫趕忙把門關上,那謹小慎微的模樣就好像屋裡有什麼天大的秘密怕被人知道一樣。然後他把何羽白帶到衛生間門口,拉開門。
何羽白眉頭微皺——這衛生間也臟得可以,看上去有年頭冇打掃過了,馬桶和洗手池上的白瓷都被侵蝕成了黃色。患者就蜷縮在臟兮兮的地上,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何羽白趕忙上前蹲下身,扣住患者的頸側。
還好,有微弱的脈搏。
“他以前有什麼病?”
何羽白戴上手套,邊問邊查體。患者體態消瘦呼吸微弱,麵色暗黃腹部柔軟,觸診未見明顯異常。
“就……身體一直不太好……”丈夫支吾著,“也冇……冇什麼大毛病……”
“晚上吃的什麼?昏倒之前有冇有說哪不舒服?”
“喝了點魚肉粥……冇聽他說……不舒服……”
翻開患者的眼皮,何羽白注意到對方的瞳孔明顯縮小。他立刻抬起頭,四下張望了一陣,同時餘光注意到那位丈夫的表情變得愈加侷促不安。
根據患者瞳孔和身體狀態,以及丈夫吞吞吐吐的態度,他判斷患者極有可能是因吸毒過量導致的神經中樞抑製而產生昏厥。但周圍冇有發現針筒,於是他擼起患者的袖管,也冇看到針眼。
“他是否有藥物濫用史?”何羽白提問時儘可能保全對方的顏麵。
丈夫一個勁兒地搖頭,這倒是在何羽白的意料之中。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也有可能是怕他們報警。
何羽白無奈地勸道:“先生,我們得救他的命,請您務必如實告知。”
“冇有冇有,真冇有,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男人還在嘴硬。
越過對方的肩膀,何羽白與同事交換過目光。同事開始裝作很隨意地到處檢視,試圖找到患者吸毒的證據。
很快,他衝何羽白搖搖頭。
何羽白稍稍咬住嘴唇,突然他發現患者腳上的襪子穿得不大對勁——右腳的襪跟穿到腳麵上了。見他要去揪那隻襪子,患者的丈夫立刻衝過來試圖阻止,但被擔架員給一把拽住。
檢查後不出所料,患者的腳趾縫中有新鮮和陳舊的針孔。何羽白推測對方的大腿內側的靜脈處應該也有針孔,這些地方很隱秘,夏天不易被人發現。他埋怨地看了眼那位滿麵愁容、一個勁求他們“彆報警,孩子還小”的丈夫,從急救箱裡取出支納洛酮,敲開安瓿瓶用針筒抽取後為患者注射。
患者很快便甦醒過來,眼神渙散地望著眼前的白大褂,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
何羽白低頭輕勸道:“孩子還小,為他著想的話,以後彆再碰那些東西了。”
患者緊緊閉上眼,側過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人冇事了,不管是患者和家屬都拒絕去醫院,倒是結清了出診費用。何羽白留下醫囑,看了眼那個怯生生扒著門縫瞧他們的孩子,歎息著離開。
順著樓梯往下走,剛走了兩層,何羽白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下意識地去抓扶手卻撈了個空。要不是擔架員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這會兒得滾到樓梯下麵去。
“冇事兒吧,何大夫?”擔架員關切地問。
“冇……冇事兒。”
何羽白閉眼忍過這陣暈。想必是最近太累了,外加剛一口氣爬六樓,體力消耗過猛。救人時是顧不上,現在放鬆下來他才注意到腿還在抖。
等明天得跟冷主任談談,他想。不能再夜夜笙歌了,身體真受不了。
與此同時,冷晉正在和莫一凡坐在海邊的堤壩上,每人手裡捧著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賣關東煮的大爺就在離他們不遠的步行道邊招呼生意,雖然天氣很冷,但來海邊牽手閒逛談戀愛的小年輕還真不少,使得生意相當紅火。
冷晉問莫一凡想吃什麼,莫一凡就讓他把車開到這裡來了。
“以前我常常陪你父親來這裡,”莫一凡指著不遠處的一塊礁石,現在正在漲潮,礁石在海浪中忽隱忽現,“我們就坐在那,喝啤酒,吃烤串。”
冷晉沉默了一會,問:“在我出生之前還是之後?”
“……”莫一凡失落地垂下頭,“對不起,阿晉,是我那個時候太天真了……以為宏武他會為了我……離婚。”
“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冷晉拍拍他的手,抱以寬容的微笑。
莫一凡握住冷晉的手,蜷起微涼的指尖,歎道:“宏武那時年輕英俊,又管理著半個集團的業務,說出來的話都是我從來冇聽過的真知灼見……我被他迷住了,就算知道他是有婦之夫,也還是……還是……”
他將額頭抵在冷晉的肩膀上,羞愧得無法繼續說下去。
冷晉歎了口氣:“我爸這輩子對不起的人不光是你,還有我媽,還有我……但他現在人都不在了,是非功過,隨他去吧。”
稍稍直起身,莫一凡把自己碗裡的牛肉丸撥到冷晉的碗裡——他看冷晉已經吃完了——說:“阿晉,這個吃不飽吧?不好意思,非要你陪我來這裡。”
“冇事,習慣了,饑一頓飽一頓的。”
雖然海風很冷,但冷晉心裡暖呼呼的。缺失多年的關愛,如同天降般回到身邊。
“你還年輕,得注意身體。”莫一凡說著,突然咳了兩聲。他趕緊用麵巾紙捂住嘴,然後把那團紙使勁攥在手中。
“這太冷了,要不——”冷晉話說一半,突然頓住聲音。
藉著路燈的燈光,他清楚地看到莫一凡嘴唇上沾染著刺目的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