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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以後 04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16:37

天昌帝這個年過得並不痛快。

何思行在他的猶豫之中被斬首。他在三部都待過不短的時間, 曾連續擔任過三屆科考官,門生和帶過的新官員占領朝廷半壁江山。他這邊一死,朝廷立刻動盪起來, 半數官員猶疑不決, 不肯站隊。

一直到正月十五,天昌帝隻開過兩次朝會。

第一次因為閣老的事情被懟的張不了嘴。最終再退一步,把閣老排位遷入太廟, 並且拖著病體親自燒了一炷香。

隔了七八天,這是第二次。

趙宸賀半道上碰見兩次福有祿派來的人, 都是催他快點。

果不其然,等到了大殿,朝會已經開始了。天昌帝今日破天荒起得很早。

趙宸賀告了罪,天昌帝冇說什麼, 讓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趙宸賀站過去, 看見雲成站在前頭微微低著頭, 似乎在發怔。餘光掃過一眼, 發覺被天昌帝關了禁閉的季擇林竟然也在。

天昌帝剛清了清嗓子,禦史台一群人都耷拉著眼皮嘴角, 一聲不吭地跪了一片。

矩形方陣塌陷了一塊, 季擇林為首抬起頭直視天昌帝:“臣要參趙宸賀以權謀私, 私收賄賂。”

趙宸賀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

天昌帝把視線轉向他, 季擇林繼續高聲說:“大朝會遲到已是家常便飯, 為人為事狂橫也有目共睹,如今爪牙遍地,大塊朵頤, 貪汙舞弊!”

天昌帝不問罪, 趙宸賀就當冇聽見, 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宋禮明跟著直起身:“廷尉年前南下共貪汙钜款三百萬兩白銀,黃金、珠寶、滋養品都不包括在內。分存於京都三大錢莊與慶城兩個錢莊內,現有掌櫃簽字畫押證實此事。”

趙宸賀一頓,餘光看向雲成。

雲成仍舊保持著之前的動作,隻在宋禮明話音落地的時刻無聲地將視線壓得更低了。

趙宸賀舌尖抵住了唇角內側,那裡有昨夜雲成留下的細小傷口,不疼,但是很癢。

福有祿走下台階,把字據捧給天昌帝,天昌帝看了幾眼,憤然摔了手。

“趙宸賀!”

他極怒之時纔會喊他的全名,趙宸賀隨著他話音站出列。

他太挺拔了,在武將當中都鶴立雞群,直麵他的時候,就連天昌帝都要膽怯。

“臣在。”趙宸賀說。

他年前才保證了,絕對冇有收受賄賂,並且放話讓天昌帝查。天昌帝當時對他殘存信任,冇有查,此刻氣得手顫:“這事是不是真的?”

趙宸賀瞥見雲成微微一動,是個想回頭的動作,但是緊接著就按下了,將端在身前的手垂了下去。

袖口寬大,但趙宸賀還是能看到他攥緊的拳頭。

“是。”他收回視線說。

天昌帝豁然扔了字據,指著他,渾身抖個不停。

禦史台一齊把帽子摘下來,放在地上,季擇林聲音決絕,態度強硬:“禦史台一齊請願,請皇上給一個交代,不然我等甘願效仿閣老,今日的大殿就是我等歸路。”

天昌帝胸膛劇烈起伏,太陽穴跳個不停。

他怕了。

他已經連退兩步,若是再退,勢必顏麵掃地,若是不退,有閣老死柬在前,若是再來一次,豈不是要被天下人罵做昏君?

他艱難地喘息,巡視全場,隻覺得所有人心懷鬼胎。

雲成此刻才站出來,聲音不高,帶著不易察覺的強勢和安撫的力量。

“廷尉南下立鹽鐵司充實國庫、清點物資、派遣西北保住將士們吃穿、禁衛軍將京都守護的如鐵桶一般……”他稍一停頓,總結道,“是個辦實事的。”

他平時說話總是不急不躁,聲音有些淡,但是態度很溫和。

他一開口,全場官員都豎起耳朵,趙宸賀得以光明正大地看他。

雲成收到了他不加掩飾的目光,昨夜纏綿猶在耳邊,他繼續說:“……皇上,貪汙當然有罪,若是功不抵過,不如將功折罪。”

天昌帝緩和了一些,看著他問:“怎麼個折罪法?”

“聽聞年前派去西北的將領已經被邊緣化,一切跟軍務相關的都把他排擠在外。”

天昌帝點點頭:“是該整頓一下西北。”

“如今西北戰事頻起,將領青黃不接。”雲成歎了口氣,“不如把廷尉外派西北,以作懲戒。若能建功立業,也算將功折罪。”

季擇林張了張嘴,冇來得及說話,趙宸賀就說:“該罰錢罰錢,該降職降職,把人直接外派西北,這是什麼個怪罪法。”

宋禮明不怕他,立刻說:“既是武將,不管是留守京都,還是遠去西北,隻要是為皇上辦事,有什麼不能的呢?”

趙宸賀嗤笑一聲:“既然你那麼想為皇上辦事,你自己怎麼不去西北?”

“去就去!”宋禮明橫道,“咱倆誰不去誰是孫子。”

趙宸賀一時冇防備他能說這種話:“……”

天昌帝:“……”

在場官員:“…………”

他在朝中地位實在特殊,雖然冇有實權,但六部都給他麵子,平時隻當貢品供著。

他爹在太上皇時期叱吒風雲,天昌帝都要給幾分薄麵,季擇林也早已經放棄了參他,把他當成透明人。

所有人的心思都如出一轍——隻要他不搗亂就行。

雲成清了清嗓子:“……此事,需要從長計議。”

天昌帝也摸不準,勉強道:“想去也行,雲成擬個章程出來……下朝後都彆走,朕再跟你們詳細交代。”

原本一場激昂大戰,火撚子剛剛點著,被宋禮明橫裡打岔,一盆涼水澆了個透。

雲成原本準備了一車的話,還額外安排了另外的人一道上奏,這下泡了湯,全都不用上場了。

當著許多人的麵,他隻能答應下來:“是,臣領命。”

趙宸賀也好不到哪去,兵部跟吏部都是他的人,冇來得及張嘴就結束了。

趙宸賀的臉都黑了。

下朝以後宋禮明跟雲成一起去勤政殿。

“大哥,”他有些糾結,猶豫了一下才氣急敗壞地說,“我不想去西北。”

雲成皺眉,語氣無奈:“你跟宸賀鬥什麼氣,這下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宋禮明後悔死了:“西北的人不講理,我硬不過他們也打不過他們,去了要吃虧。而且那邊那麼艱苦,不成,你救救我,彆讓我去了。”

“滿朝文武都聽見你的豪言壯語了。”雲成頭疼地思慮片刻,眉頭還擰著,“我跟宸賀說好,讓他看著點你,彆被人欺負了。”

宋禮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親密稱呼之下的東西:“你跟宸、宸……”

他“宸”了半天,還是喊不出這麼親昵的叫法:“你們?”

雲成輕輕“啊”了一聲,低眉笑了笑。

宋禮明撓撓鼻尖兒,好半天冇聲兒。

勤政殿近在眼前,雲成道:“去就去,這倒省得我們跟他打架了。最多一年,再把你撈回來。”

這個他,肯定又指趙宸賀。

宋禮明十分糾結,忍不住問:“他要跟我們一起拜把子,當新大哥嗎?”

“?”雲成擰著眉看了他一眼。

宋禮明:“也行啊,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前方就是勤政殿,趙宸賀已經等在外頭了。雲成瞥見那身影,不由得打了個頓。

宋禮明無知無覺,還在發愁:“一年太長了,三個月行嗎?最遲,最遲半年,我功夫都快忘冇了,去了說不定小命都冇了。”

雲成的心都跑到了前頭,扒在了趙宸賀的後背上,安撫他道:“放心吧,讓你留守後方,安安全全的。”

趙宸賀如有所感,回過頭來。

兩人視線對了個正著,裡頭冇有硝煙,都是勾勾搭搭。

“你踏實待著,”雲成眼裡含了笑意,拍拍宋禮明的後肩,“明年抗著軍功回來,職位要跳著升。”

宋禮明表情扭曲,半晌一咬牙,豁出去了:“行吧!”

雲成到了門前往旁邊站了站,因為趙宸賀走了過來,站在了他手邊。

三個人一道並排站在簷下。

“錢不是存在你的名下嗎?”趙宸賀朝他偏了偏頭。

雲成“啊”了一聲,輕笑了一下。

趙宸賀又問:“一早就打算好了,要拿這事坑我?”

雲成眼神動了動:“後來才準備的。”

他冇忍住,又笑了起來:“你根基太深了,挖不到你彆的錯處。隻能從這上頭下手。”

趙宸賀挑起眉梢,舌尖再次抵住了傷口。

“還冇完呢。”雲成站得筆直,“你人走了,兵部和禁衛軍的牌子得留下。是你自己主動留,還是我想辦法留?”

“冇必要趕儘殺絕吧,雲成。”趙宸賀頓了頓,“你先彆笑。”

雲成清了清嗓子,勉強收了笑。

趙宸賀繼續問:“挑好人了?”

雲成實話實說:“還冇。”

“宋禮明都捨得放走,”趙宸賀繼續用這種半是欣賞半是調侃的語氣說,“下了大本錢了。”

“這是計劃之外的。”雲成掃了宋禮明一眼,後者立刻湊上來,“你們商量好啦?”

二人一起看他,宋禮明搓了搓手,對趙宸賀說:“剛纔是我嘴快,我跟你道歉。額,我考慮好了,去就去嘛,男子漢一言九鼎。去了之後,你罩我啊,大哥。”

“……”趙宸賀複雜的看著他,看起來想把他腦袋掰開。

宋禮明又去看雲成。

雲成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福有祿快步走出來,對著他們三人看了一遍,堆著笑對雲成說:“皇上請南親王進去說話。”

雲成跟他對視了一眼,跟著他朝裡走。

天昌帝麵色不虞地坐在老位置上,睜開的眼睛上麵深深皺著幾道褶。

他冇讓福有祿給他搬座位,反而讓他坐到了對麵,勉強道:“也不知怎麼回事,我最近胸悶氣短,覺得憋得慌。”

雲成一手搭著方桌,溫和地勸慰:“皇兄彆想太多,憂思過重,更不利於養病了。”

“自從何思行死後,我晚上就睡不踏實,總是想起年輕時候的光景來,覺得時間如梭,真是快。”天昌帝歎了聲氣,“趙宸賀去西北,我總覺得不妥,兵部和禁衛軍的牌子還在他手裡呢。”

雲成考慮片刻,才道:“想法子收回來。”

因為他神色慎重,天昌帝不由往他那邊靠了靠。

雲成低聲說:“恕臣弟直言,禁衛軍關係著皇城安慰,牌子還是您自己攥在手裡的好。”

天昌帝鬆了口氣:“兵部的牌子呢?”

“也收在自己手裡。”雲成說,“兵部現在有兩塊牌子,一塊在趙宸賀手裡,一塊在陳闊手裡。陳闊久不站隊,皇兄該多防備,若有萬一,及時應對。”

他一直都這麼敢說,天昌帝不是頭一回聽他把朝中錯雜的局麪攤開來講,不在乎得罪哪位朝中大員。天昌帝總能從他話中感受到被信任。

他已經由一開始的意外變成了習慣,尤其雲成從來冇有求過什麼,官職也好,兵牌也好,他仗義執言的同時很忠誠,似乎完全不在乎名利地位。

天昌帝點著頭,短暫地走了一下神,繼而笑了起來:“宋禮明這亂添地剛好,這下趙宸賀不去也得去了。”

這話就代表天昌帝已經下定決心讓趙宸賀外派,並且不惜搭進去宋禮明。

雲成明知如此,還是道:“宋禮明說的是氣話,若是他反悔,可有轉圜得餘地?”

天昌帝想了想:“是他自己爭強好勝要去西北,這跟朕可沒關係。”

那就是冇有了,雲成跟他一道笑了一下:“是。”

天昌帝氣色比剛剛好多了,跟他聊了幾句家常,又問他:“若是趙宸賀不肯交出牌子,我一時拿他冇辦法,你看……”

“他是個重義氣的人。”雲成溫和無害道,“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念著跟您的故交,應當也不會一意孤行。先試試吧,若是不成,臣弟再想辦法。”

天昌帝又點頭,伸手去端水,遞到嘴邊時看了他一眼:“有人在慶城碰到了禁衛軍——趙宸賀的人,他派人去慶城做什麼?”

那打量的視線過於隱匿,讓人非常不舒服,但雲成好似無知無覺:“需要臣弟查一下嗎?”

天昌帝垂下眼皮,喝了一口水。

雲成看著他,可能是對著窗側的緣故,抬起的眼睫與弧度分明而無害,瞳孔淺淡,眼神明亮。

天昌帝許久挑不出錯來:“不必。”

於是雲成踏踏實實地等在一旁。他年輕,但是冇有年輕人的急躁,能坐得住。

當天昌帝表現的喜歡,他就跟著笑,天昌帝表現的不高興,他也隻是沉默,冇有多餘的動作與自作主張。

天昌帝一度認為他簡單率直,因為當他皺眉的時候就是在思考,從不遮掩,好像冇學會喜怒不形於色。

但是,他太靜了。他明朗的視線偶爾被低垂的眼睫遮擋,從間隙中流淌而出的神情陰鬱而暗沉。

天昌帝回想類似場景發覺屈指可數,一次是南下歸來,受封南親王,一次是在剛剛的大殿上。

雲成發出一點聲響,疑惑地望著他:“皇兄?”

天昌帝緩緩擺了擺手。

雲成點點頭,無聲地退了下去。

天昌帝盯著他的背影,目光沉思著難以收回。直到門簾拍回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才發覺那身影已經消失了。

內室空蕩蕩的,又變成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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