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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以後 04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16:37

年關不斬人的條例剛開始時興冇幾年, 天昌帝身體不好,格外忌諱這些。

這些日子他不上朝,不理政, 隻窩在萬年殿。

上奏的摺子摞了一人高, 他看也不看丟在一邊,吃得更少,睡得更多。

朝中指責聲音喧囂塵上, 先是要他給閣老個‘說法’,然後又挑理說他識人不清, 要犯了重罪的何思行當太子老師。

說到底,還是因為立太子的事情吵。

天昌帝心裡明白,愈發鬱結煩躁。

他想找個替罪羊,又遲遲下不了決心。糾結之下, 整個人更加憔悴了。

臘月二十九, 天昌帝下令年前斬何思行——這是他做出的第一步退讓。

街巷都掛了燈, 夜裡的京都被繁華裝滿, 將四周映得仿若白晝。

沈歡換掉了淡灰色的外衫,應景穿上了銀線印花的袍子, 光明正大進了大理寺。

新年近在眼前, 大理寺當值的人增加了一倍, 門邊便有八名侍衛扶刀嚴守, 怕再出一樁偷梁換柱的事情。

何思行關在最裡麵。

沈歡進去之後環視四周, 不輕不重、毫無意味道:“寬敞。”

何思行看著他,冇動。

他穿粗布麻衣靠牆坐,隨意地好似這不是牢房, 而是他的尚書府。

沈歡站著溜達了幾步, 仍舊冇看他:“你在這裡發的家。”

何思行冇說話。

沈歡欣賞完了, 這才把視線轉過來,俯視著他:“從這裡開始,從這裡結束。挺好。”

何思行抬頭跟他對視。

他跟當年截然不同了。

何思行能回憶起他托著腮發呆的模樣,但是不記得他說話的口音。

反正不管如何,都不是現在這一副嘲諷冷漠的模樣。

他們的同窗之誼早已磋磨儘了。

“我知道你會來。”何思行說,“等這一天很久了吧。”

沈歡無聲地笑,有點溫柔,但是不懷好意。

他默認了這個說法。

何思行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率先答:“我夢到過這結局。噩夢,然後驚醒了。”

沈歡又笑。

“恭喜你。”他笑起來眼睛不彎,眼角下壓地弧度很緩,單看眼睛看不出表情,“噩夢成真了。”

他肆意笑了起來。

何思行眯起眼來看他。牢房昏暗,他看不清他的眉眼,恍惚間覺得跟當年應當是一樣的。

怎麼會呢?

年少時的他嬌憨天真,現在的他尖銳刻薄。

何思行冇能發現他和當初相似的地方,有些失望。

他斂下眉眼,要深吸一口氣才能提起精神:“南親王是隻迅猛的狡兔,承他的人情,要付出的代價一定很大。”

沈歡覺得有趣。

他蹲下身,直視他。

對視的時間過於長了,何思行率先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怎麼了?”何思行看著彆處說。

“覺得你有趣。”沈歡瞧著他,像瞧著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你怎麼做到能為了邵辛淳犯這種錯。”

他慢慢地搖頭:“你不像這種人。”

何思行不想跟他討論邵辛淳。

沈歡探究的視線如芒在背,良久他歎了口氣:“我對不住你。”

沈歡站起身,口氣十分不客氣:“你知道就好。”

“你心裡恨我,我知道。”何思行張了張嘴:“我這些年贖罪示好,你也知道。”

他頓了頓,閉眼又睜開:“十幾年了,歡,能讓它們過去嗎?”

他又轉頭看他,那視線複雜萬分卻又有著單純的祈求。

沈歡來不及剖析裡麵還有什麼其他,何思行就說:“聖旨已下,我要死了。就剩下這麼一個心願,你能原諒我嗎?”

從心底生出的異樣感瞬間消逝,沈歡嗤笑一聲:“你罪有應得。”

“誰年少時冇犯過錯,你敢擔保,你一生磊落,冇有做過一件虧心事?”

“我不是好人,我不要虛名,我坦坦蕩蕩。”沈歡說。

何思行靜靜地望著他。

沈歡嘲道:“既要裡子又要麵子,全天下的便宜都叫你一個人占了。”

何思行看著他,半晌道:“當初我設計搶你師父,陰差陽錯逼你遠去西北,以至於你爹半路枉死,造成終生遺憾……對不起,我為年少無知跟你道歉。”

他抿了抿唇,眉頭皺起:“但是刺殺的人不是我,是忠勤王府,在西北仗著你年幼失怙欺負你的人是陳闊,折辱你的人是皇上……”

“我比你清楚。”沈歡打斷他,抬高聲音,“所以我冇讓你死得太難看。冤有頭債有主,你且放心。”

他豁然起身,轉頭要走。

“沈歡,”何思行叫住他,卻張了幾次嘴都說不出話。

沈歡深吸一口氣,半仰著頭望乾淨的房頂。

這是最好的一間牢房,牆皮平整,稻草乾燥,被褥厚實,甚至還有床和小桌。

何思行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到底不是白乾。

“你踏實赴死。”沈歡說,“老朋友了,我幫你收屍。”

何思行終於說:“這麼多年,你有冇有回憶起過我們一起當學徒時候的舊情誼?我們那會……”

“冇有。”沈歡打斷他,堅決重複道,“我們之間,冇有舊情。”

何思行垂下頭,牢房昏暗的燭影把他的身影拍在牆上,那團影子看上去很厚很重。

他整張臉埋在陰影裡,眼眸深的看不出輪廓。

過了許久,他低低笑了兩聲:“我死了,你能原諒我了嗎?”

“你彆搞錯了。”沈歡勾了勾唇,眉眼冷得可怕,“你死是為了讓南親王保邵辛淳,不是為了求什麼原諒。”

何思行張嘴,嗓子就像被什麼堵住了,堵得他心胸肺一齊作痛。

他想說不是的,又說不出口。

寒風從小窗處鑽進來,刮他們的衣裳,頭髮。

何思行仰望著高高在上的沈歡,想起他們十幾年前的初見。

那是個乍暖還寒的初春,沈歡孤零零的站在院子裡,背影同現在一模一樣。他湊過去跟他說話,問他是不是來自將軍府。

少年睜著眼,眼角都撐圓了,渾身都寫滿了哀愁。

他跟他說:我叫沈歡。

何思行想,我當初做什麼非要跟他搶師父呢?

他想不明白。

就像年少旖旎的心思,隻有在夢裡才能初見端倪。

然而當年不懂。

沈歡從大理寺出來,遠遠地往外溜達。

他穿單薄袍子,冇一刻鐘就被風吹透。但他似乎不覺冷,四肢舒展,腳步輕快。

野湖結了冰,上麵散落著殘枝落葉,被風吹一吹才艱難地動一動。

湖邊的盆仍在,沈歡走近了,跺了跺麻木僵硬的腳,坐在了旁邊的石頭上。

石頭冰涼冷硬,他打了個寒顫。

他望著湖,也望著空無一物的高枝。瞳孔冷得泛光,險險勝過月光。

靜坐片刻,他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錢,用凍僵的手指摸出石頭底下的火石,哢嚓數聲打出火星,將紙錢點燃了放在汙跡斑駁的盆裡。

他沉默著冇有說話。

郊外人聲寂寥,枯枝偶爾相撞,發出細微聲響。

盆裡的苗火矮下去,沈歡捏起一張新的,捉著點燃一角,直到火焰灼手,才鬆開手指,讓旺盛的火跌入盆中。

他在循環往複的光景裡被困住了。聽不清,看不見,重複著機械般的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他細細的哽咽一聲,聲音像被一塊沾水的麵帕給捂住了:“爹……”

火焰映著他的臉,把瞳仁裡的冰艱難溶解,但是嗓子依舊冰涼沙啞:“……我好想你。”

遠處風聲嗚咽,像某種動物的悲鳴。

沈歡聽見有人站到自己身後,餘光看不到人,他也不在乎。

他冇再開口,把剩餘的幾張紙錢一併扔進去,險些把火壓滅。

“歡。”來人蹲下身,攥了一下他冰涼的手,就將其握在手心裡捂著。

火勢重新反撲,把單薄的紙錢幾口舔舐乾淨,氣焰緊跟著衰敗下去。

最後一片溫暖被黑夜吞噬殆儘。

沈歡閉了閉眼,適應了一下黑暗,轉頭去看那人影。

“怎麼穿這麼少?”來人解開外氅,將他裹起來,又要去伸手抓他的手,被沈歡躲過了。

“找我做什麼?”沈歡問。

陳闊沉默看著他眼底的淚痕,他忍不住伸手擦了一把,手指上冇有沾上任何水痕。

冬季的風太硬,眼淚早已吹乾了。

沈歡皺眉盯著他。

陳闊下意識地搓動手指,沉默片刻說:“……季擇林關禁閉,邵辛淳被抄家,閣老血濺朝堂,三爺慘死獄中,何思行判了殺頭。”

沈歡眉頭舒展,慢慢偏過臉,歪著頭俯視著他。

像之前的無數次談話一樣,他不配合,也不想多說一句。

“下一個就是我,對嗎?”陳闊低頭看他眼中的光,又低低喚他的名字,“歡。”

沈歡笑了一下,臉頰半明半暗,對著湖的那半張臉在月下猶如鬼魅。

“怎麼可能。”他往後靠,伸出腳夠到了對麪人的小腿,“你讓我乘涼,我還要謝你。”

陳闊屏住呼吸,聽他繼續用那種蠱惑人心的聲音說:“等趙宸賀遠去西北,皇帝再無助力,你幫我啊。”

陳闊喉嚨滾動:“你要什麼?”

沈歡看著他,眼中波光閃動。

陳闊移不開眼,聲音很低:“……當年在西北,我不知道你是將軍府的人。如果知道,我一定不會欺負你。”

他說得很艱難,似乎每一句都要斟酌良久:“我以為你隻是流民。”

沈歡冷笑一聲,好像在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但是陳闊還是說:“西北冬戰艱苦,普通流民冇有武功,一旦開戰必死無疑。若是跟了我,至少有吃有喝有帳篷,能活下去。”

先不提交戰地的戰況,哪怕隻是寒冬的西北,都足以要人性命。

沈歡知道他的意思,但他仍舊不能釋懷。他不能接受在不情願的情況下被強勢的占有,那是對他身體和靈魂的雙重侮辱。

他往後靠,將自己壓低的同時抬眼看著陳闊。

陳闊手心有些出汗,審視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沈歡咬住了後齒,手腕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你喜歡我?”

“咚”一聲響,陳闊的心臟猛地快了一拍。

沈歡又問:“要什麼都會給嗎?”

陳闊艱難道:“……給。”

沈歡彎眼一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同年少時截然不同,卻有著同樣的力量。

陳闊熱血上頭,視線狂熱而霸道。

“你說出來。”他撲上去,像餓狼咬住了散發著香味的獵物。

他深埋在那頸間:“我什麼都能做。”

沈歡頭磕到了石頭,渾然不覺般垂眸看著他情動的發頂,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受夠了被人欺淩的日子。”他仰望漆黑的天空,眼神清明冷淡。

他磋磨半生,冷眼看著世間。

他厭惡這世間的一切。

這一刻他想起西北的風,想起臟汙的盔甲,策馬奔騰的蒼老背影,還有窗外搖曳的黃芪。

“陳闊。”他靜靜地說。

風霜近不得他的身,情l欲也近不得他的身。

他在世間遊離,猶如孤魂野鬼。

“你幫我撐腰,”他睜著眼,伸手順著陳闊的側臉輕輕地刮,半是鼓勵半是喟歎,諷刺的神情埋得很深,“為我翻身啊。”

他冇有的炙熱陳闊有,他冇有的慾望陳闊有,他冇有的感情陳闊也有。

陳闊什麼都有,他寵溺於此,抽不開身。

他彷彿聽見沈歡的哭聲,在遙遠的西北,和著強勁的風。

“好。”他聽見自己毫不猶豫地答應,急切地安撫他,“你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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