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自從魔氣本源中降生以來, 君執天僅有兩次,品嚐過何為“痛楚”。
兩次都是因為原初之火。
第一次,他替應憐馴化那一小簇原初之火,為此每天夜晚, 都要承擔烈火焚心的痛楚。
第二次, 就是現在。
被原初之火的本體焚燒的感覺, 比起上一次,還要痛上百倍千倍。
護體金身浮現而出,紫黑色的魔氣縈繞全身,試圖為他擋住原初之火的侵襲。
君執天慢慢吸了口氣。
他抱著應憐,向火焰的深處行去。
此時, 一半紅蓮孽海已經被火焰覆蓋。君執天心境逐漸崩毀, 暴戾的殺欲在他的血管裡燃燒。
此時, 應憐在他懷裡動了動, 喚起了他僅剩的一點理智。
——要先幫應憐掌控原初之火才行。
君執天垂眸看嚮應憐,她也正望著他, 神色焦急, 唇瓣一開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麼。
痛楚煎熬著君執天,他聽不到她的話語。
她在說什麼呢?
可能是鼓勵他堅持。畢竟, 掌控原初之火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
這麼想著, 君執天輕聲迴應她, “再等等, 就快到了。”
說著,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應憐怔了下。
她說的是讓他停下, 把原初之火重新封印起來。什麼叫“就快到了”?
她氣惱至極, 想掙紮, 又顧及到君執天現在的情況,不敢貿然亂動。
他抱著她踏入火海,大概是因為怕她遭受紅蓮孽海的侵蝕。
想到這裡,應憐心中升起一股酸澀的滋味,怔怔地望著君執天。
往日,她隻聽說過,下界一些具有狂熱信仰的信徒,可以為了信仰獻身。
那是一種仰望式、奉獻一切、不求回報的愛。
君執天冇有信仰,也不是會無私奉獻的類型。
但他卻肯為了她的願望,踏入剋製他的原初之火中。
千言萬語凝結在唇邊,應憐最終隻輕聲道:“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君執天冇有回答她,應憐懷疑,他已經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了。
隨著深入火海,周圍的火焰越來越烈,氣溫也越來越高。
他們此時已經踏入了火海深處。
又一陣火浪撲來,君執天的護體金身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他的腳步踉蹌了下,把應憐護得更緊。
距離原初之火的核越來越近了,應憐卻感覺君執天抱著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他從不在她麵前示弱。
現在這個樣子,該有多痛?
她垂眸去看他的手臂,卻驟然發現,那條手臂上的護體金身,已經被燒穿了。
火焰的舔舐下,血肉逐漸被侵蝕,露出森森白骨。
應憐瞬間吸了口氣。
她道:“君執天!不要——”
不要這麼做。
這樣下去,他可能真的會死。
想到她會失去君執天,她的心就陡然揪了起來。
應憐試圖使用治癒術,然而術法杯水車薪,抵不過血肉被吞噬的速度。
看著越來越多的白骨露了出來,應憐發起抖來,“彆這樣……”
惶恐如密密的針,紮在她的心上,帶來了酸澀的痛楚。
似是為了得到安全感,她緊緊揪住了君執天的衣袖。
她眼圈紅了,喃喃道:“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會恨你。我會恨透你的……”
似乎聽到了她的話語,君執天身體僵了一僵。
然而,下一秒,他的迴應,隻是把還完好的那隻手覆在了應憐的眼睛上。
“不要看。”他輕聲道。
掌下傳來濕意。
原初之火帶來的熱風炙烤著一切,就連紅蓮孽海的水位也在持續下降。
然而,沾染在掌心和指間的濕意,卻越來越重。
那是她的眼淚麼?
她落淚的模樣,一定帶有一種驚人的美麗。
真想看看。
君執天這麼想著,抬起眸子,望見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原初之火的核心。
高溫之下,那核心像一個小小的白色太陽,璀璨奪目。
似是感受到應憐在身邊,它興奮起來,放出的白光隨之更加耀眼。
此時,整個紅蓮孽海已經被火海席捲,君執天微微一震。
他的心境徹底崩毀了。
被燒灼的劇痛中,他混沌的頭腦裡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如果應憐化身原初之火後,不記得他,該怎麼辦?
或者更甚,她得到了心心念唸的力量,覺得他冇了利用價值,就轉而拋棄他,又該怎麼辦?
恍惚之間,君執天想,其實如果他背信棄義,應憐也不能拿他如何。
她可能會生氣,會罵他,會不理他,甚至討厭他,恨他……但她始終冇辦法離開他。
相反的,如果他幫應憐得到原初之火,纔是親手把離開的方法送給了她。
他慢慢地閉了閉眼。
下一秒,他心念一動,應憐的身體浮了起來。
火核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迅速燃起,把她包裹其中。
君執天一動不動地站著,不顧身上傳來的劇痛,凝視著火焰之中那個美麗的身影。
一瞬間,他甚至冒出了一個偏執的想法。
如果應憐得到原初之火後,翻臉無情,要拋棄他,要當著他的麵和師岸走,那他還不如現在就死在這裡。
但是……
‘你死了,我會恨你……’
應憐的這句話在他的耳邊迴盪。
君執天輕輕歎了口氣。
他心念一動,不再踏在海水之上,而是慢慢沉了下去。
海水湧了上來,儘力保護著他,為他阻攔著原初之火的火焰。水流捲住君執天,為他療傷的同時,把他送得離火核越來越遠。
◇
躺在火核裡,被火苗托著的感覺,不太像被高溫的火焰包圍,反而像躺在搖籃裡。
應憐眼前,白色的火焰跳躍著。
它們像活潑的孩子,圍繞著應憐,蹦蹦跳跳,不傷害她,卻也不接近她。
應憐試探著伸出手,想捉住其中一縷火焰,卻被它靈活地躲開。
她仰起頭來。
從她這個角度,看不到紅蓮孽海的天空,隻能看到燃燒不息的白色火焰。
她閉上眼睛,開始調動心口的原初之火。
漸漸的,心口那一縷似乎感受到了同伴就在身邊,開始躁動起來,對旁邊的火苗發出呼喚。
再看那些小火苗,它們已經不是之前欲擒故縱的狀態了。剛剛拒絕了應憐的那朵火苗率先飛了過來,鑽入應憐的身體。
應憐:!
這種感覺,像是什麼溫熱的東西在身體裡融化了。
就算她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原初之火的存在,她還是忍不住吸了口氣。
第一朵隻是個開始。隨後,就有第二朵、第三朵……
隨著應憐接收原初之火,她逐漸感覺自己起了變化。
三界如一張畫卷,在她的麵前展開,一覽無遺。有關三界的知識,源源不斷地灌入她的腦海中。
與此同時,過往的記憶,正在她腦海中慢慢變淡。
那是化身為原初之火,一時間接收太多,造成的暫時記憶流失。
“我是誰?”
應憐突然產生了這樣一個疑惑。
轉瞬,她又想起來了——她是應憐。
是天道造物,是極天城的神女,是原初之火的掌控者。
火核已經被儘數吸收,將她的靈核染成白色,在她的心口熊熊燃燒。
應憐佇立在火焰之中,困惑地皺著眉。
她覺得自己還少了一個身份。
可是,她不記得那個身份是什麼了。
火焰托著她的腳下,把她和紅蓮孽海隔絕開來。應憐垂頭望著水位逐漸下降的海水,心突然提了起來。
她在擔憂。
似乎當紅蓮孽海乾涸時,她就會失去很重要的人。
可是,她在擔憂誰呢?
應憐想了想,還是未果,但她還是抬起手,呼喚火焰回到她的身體來。
她的呼喚立竿見影。
原初之火馴服地向她聚攏,源源不斷,流進她的身體內,不一會兒,紅蓮孽海上的白色火焰就消失了。
應憐獨自一人行在海麵上。
她茫然四顧,這一片冇有生物,隻有之前被原初之火燒掉的蓮花,正從海水中重新生長出來。
此時,上空傳來羽翼拍打的聲音。
應憐抬頭去看,那是一隻金龍。雖然顏色有點奇怪,她還是一眼認出了對方的來曆,“妖神的傳承之人……”
“若你不願繼續稱呼我為師兄,我還是更希望你直接喚我為‘師岸’。”金龍答道。
應憐道:“師岸?”
這個名字也好熟悉。
她正待細問,金龍卻飛了下來,化作人形,落在應憐身旁一朵蓮花之上。
那是一個白衣的修士,黑髮如墨,麵容冷峻,如冰似雪。他望著應憐,語氣淡淡,“是不是不願意看到我?”
應憐根本不記得他是誰。
她擰著眉看他,“我不認識你。”
“……”
不知為何,她說她不認識他,那人的麵色反而緩和了下來。他想了想,道:“你應該是接受原初之火後,暫時失憶了,所以纔會不記得我。”
應憐遲疑了下,點了點頭。
“我是你在極天城的師兄,師岸。”那人又道。
他嚮應憐伸出手,道:“應憐,來我身邊。”
應憐猶豫了一瞬。
潛意識裡,她覺得自己很熟悉這個人,也應該很信任這個人纔對。
但她卻對他懷著一種莫名的警惕,遲遲不想動。見她一動不動,師岸加重了語氣,“應憐?”
他望著她,眸光微沉,“現在,你的修為高於我,不必怕我對你動手。而且,我也不會對你動手。”
這個人的修為的確不如她。
應憐思忖著,裙襬一動,躍上了蓮花。
師岸抬起手,虛虛點在她的額心。
他的指尖金光綻放,應憐下意識想閃躲,卻發現隨著他的施術,自己好像恢複了一部分記憶。
她眨了眨眼睛,望著師岸那張熟悉的臉,“師兄?”
見她能認出自己了,師岸頷首,“嗯。”
應憐環顧四周,“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此刻,她的識海如同蒙著一團霧,亂七八糟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師岸不動聲色道:“因為你要接受原初之火。”
應憐轉頭看他,長長的睫毛閃動一下,顯然希望他講更多。師岸卻不欲和她多說,“應憐,我帶你回極天城。”
他伸手去握應憐的手腕,卻被她躲開,“我不想回去。”
師岸問:“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應憐想。
可是,她現在就是不想回去。
“……我要找一個人。”
這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應憐困惑地擰著眉,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師岸卻好像聽懂了似的,麵色逐漸沉了下去。
“找一個人……”他輕輕地重複了一遍,“你要找的,是魔界的魔君,君執天吧。”
這個名字一被提起,應憐的眼睛就微微亮起來。
“是他。”她肯定道,轉瞬又疑惑道,“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找他。他和我是什麼關係?”
師岸低眸,望著應憐清麗的麵容。片刻,他淡淡地牽了牽唇角。
“君執天是極天城的敵人。”他道,“他先是把你囚/禁在金宮,再攻上極天城,以極天城為要挾,強迫你嫁給他。”
應憐瞬間睜大了眼睛。
她成婚了?還是被逼著成婚的?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她的手背上浮現出了火焰的印記,那是道侶契約的象征。
應憐垂眸看去,心情一瞬間複雜起來。
的確,她是極天城的神女,正常情況下,不可能會嫁給魔君。
她本該生氣,但怒火卻怎麼也升不起來。一旁,師岸道:“現在你修為大漲,而君執天身受重傷,正是報仇雪恨的機會。”
“……”應憐怔怔道,“報仇雪恨?”
“你和君執天的道侶契約,是無法被解除的。”師岸溫聲道,“隻有殺了他才行。”
應憐抿起唇來。
她還想說什麼,師岸卻已經身形一動,化作金龍,向遠方飛去。
應憐心情複雜地站了一會,直到師岸的身影快在視線裡消失,才閉上眼睛,用神識搜尋魔氣濃度最高的地方。
隨後,她身影翩然,追蹤而去。
踏過幾十朵蓮花,魔氣越來越濃鬱。應憐抬起頭來,看到前方若隱若現的巨大陰影。
那是魔氣本源的虛像。
不遠處一株紅蓮上,有一個黑衣的人影。
他似乎十分虛弱而疲憊,一手搭著膝蓋,半閉著眸,倚坐在紅蓮之上。
黑霧在紅蓮周圍漂浮,四周的海水裡,魔氣升起,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他的身體裡。
感到有人接近,君執天警惕地抬起頭來,目光和應憐交彙了一瞬。
看到她後,他神情一動,喚她,“應憐?”
應憐望著他,輕輕眨了眨眼睛,冇有說話。
那雙美麗清澈的眸子裡,此刻正燃燒著雪色的火焰。
她已經接受了原初之火。
君執天盯著她。
他想起身,到應憐身邊去,但他此刻身受重傷,隻是稍微動一下,就感到一陣無力感傳來。
原初之火對紅蓮孽海造成了巨大的傷害,更燒穿了護體金身,傷害了他的本體。
此刻,他連站起身來都做不到。
望著君執天現在的樣子,應憐微微垂下睫毛。
暫時失憶的時間還冇過去,她想不起來和他的過往。
但是……
見到他如此虛弱,她的心也向下一墜。
沉甸甸的。
為什麼呢?他強迫自己嫁給他,她不該恨他纔對嗎?
應憐想不太明白,隻是立在蓮花之上,凝望著君執天。
此時,一個白衣的身影飄然而至,落在了應憐身邊。
見了師岸,君執天的神情驟然一沉,眸子裡赤火熾燃。
“師岸。”
這兩個字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帶著極強的恨意。
師岸注視著君執天。
他神情依然淡漠,“應憐。”
應憐頓了頓,應了一聲。
“你不是要殺了他麼?”師岸輕聲誘哄道,“現在就是個好機會。”
“——殺了他,道侶契約就能解除,你就自由了。”
“……”
聽到這話,君執天驟然咬緊了牙關。
洶湧的恨意在血管裡熊熊燃燒,激得他紅瞳如血,身後魔氣本源的虛影若隱若現,紅蓮孽海也隨之翻騰起來。
“師岸,就算得到了妖神傳承,你也不敢和我正麵對上。”他冷笑一聲,“利用應憐對付我,算得了什麼?”
師岸的眸子輕輕眯了起來。他道:“利用?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應憐自己的意思呢?”
“……”
君執天驟然陷入了沉默。
他被說中了心中最隱秘、最恐懼的地方,動了動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師岸淡淡地勾起唇角,盯著他,神情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居高臨下。
“你奪走她,又強迫她嫁給你,樁樁件件都是事實。難道你以為,應憐真的會喜歡你?喜歡一個一廂情願強迫她的魔族?”
君執天的薄唇緊緊抿了起來,似是想尋求一絲寬慰一般,望嚮應憐。
她也望著他,一言不發。這種沉默映在君執天眼中,就成了對師岸話的最好佐證。
他重重吸了口氣,輕微地、不可抑製地顫了一下。
——最壞的設想驗證了。
他親手把離開的鑰匙遞給了她。而她,真的就轉身離開,把他毫不猶豫地拋棄。
五指不由自主地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枚銀黑色的戒指硌進掌心裡,帶來細微的痛楚,他卻恍若未覺,隻緊緊地盯著應憐看。
這時,應憐動了。
她白色的裙襬還帶著少許血跡,飄然一動,整個人就落在了君執天的麵前。
君執天抬頭望著她。
——師岸很聰明。
若是師岸親自來殺他,那麼即便他此時身受重傷,也會調集魔氣本源的力量和師岸一戰。
這裡是紅蓮孽海,是他的地盤,就算他重傷,勝負也尚未可知。
但是。
如果想殺他的是應憐……
黑霧在他的身邊縈繞,隻等他心念一動,就化作護衛他的盾。紅蓮孽海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困境,在下方不安地湧動,風浪隱隱在海水中凝聚。
然而,君執天隻是動了動唇。
他語氣輕輕,“……應憐,難道你真的對我冇有一點……”
從始至終,他很清楚,她對他冇有一絲喜歡。
但是,真的連一絲憐憫都冇有嗎?
他們在金宮時,明明相處得那麼親密。他來紅蓮孽海之時,她還追上來,說要幫他的忙。
當時,他差一點就要產生幻覺,以為應憐也喜歡他了。
現在……他隻需要一絲憐憫。
一絲也好。一點點也好。
哪怕她最後還是要殺他,隻要在殺他時能遲疑一瞬,他也會感到安慰。
應憐看著他,突然俯下身來,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君執天閉上眼睛。
下一秒,他卻感覺一股暖流灌入經脈。
那是——治癒術。
就像即將墜崖之人,突然被一隻手拉到崖上,君執天驟然抬眸,不可思議地望嚮應憐。
“應憐,你……”
君執天的聲線因為難以置信,帶著些微的顫抖。與此同時,師岸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麵色驟沉,“應憐!”
他道:“你現在在做什麼?不該殺了他麼?”
“殺了他?”
應憐重複了一遍。
她俯身望著君執天。
他長得可真好看啊,她想。
就連那雙如血的紅瞳,也是那麼好看,像紅寶石一樣。
就算此時身受重傷,麵色蒼白,連站都站不起來,也彆有一番脆弱的動人之美。
手背上的火焰印記隱隱發熱,提示著她,她和他確確實實是道侶關係。
她依舊想不起來和他的往事。
但——看見他時,內心的悸動不是假的。
她垂眸看向他的一隻手,那裡想必被原初之火燒過,露出森森白骨,此時正在緩慢地複原。
傷得好嚴重。
應憐閉了閉眼,一絲痛楚掠過心間。
似乎他的痛苦,也是她的痛苦。
“我不要殺他。”紅蓮之上,她微微傾下身,抱住了君執天。
“我不要殺他……”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我愛他。”
作者有話說:
應憐(暫時失憶版)(坦誠心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