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船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它?
然而至今為止, 她見過的龍都死了。
應憐思忖著,身形一動,躍到君執天所在的那朵蓮花上。
過來的時候,她餘光瞥見遠處的身影, 頓時蹙眉, “雲令柔?”
見她過來, 雲令柔抿起唇來,手中的燈籠金火燃燒。
應憐剛要說什麼,腰身就突然被一把攬住。君執天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怎麼不關心我?”
應憐:“……”
她轉頭看向君執天,壓低聲音, “你怎麼連女修的醋也要吃?”
上次見雲令柔時, 還是在天道試圖搶奪秦宸身體的時候。
應憐覺得她對自己的態度很奇怪, 不像是站在秦宸一邊, 更像是天道或者師岸的下屬。
想到這裡,她又想去看雲令柔, 君執天卻緊緊地擰起眉, 強行把應憐的臉扳了過來,“不許看她。”
“……”
應憐無言地想,現在是鬨脾氣的時候嗎?
她好脾氣地點點頭, “好, 不看。”
說著, 她湊過去, 在君執天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麵頰吻,君執天卻突然一僵。
他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望著應憐, “……應憐?”
以前就算在幻境裡, 麵對的是極天城眾人的虛影,應憐也對當眾和他親近表現出了強烈的抗拒。
那時,她又羞又惱,一副恨不得就地消失的模樣。
現在,應憐卻肯……當眾親他。
應憐此舉,不僅讓君執天十分意外,現場也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就連天上的金龍也停止了飛動,那雙豎瞳緊緊盯著應憐。
裡麵金火騰起,像是高燃的怒火。
雲令柔更是呆立當場,看起來困惑又驚訝。
應憐的到來,打斷了君執天的施法,讓她暫時保住了性命。但她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處境,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應憐,“……你在做什麼,神女?”
在她的認知裡,應憐一向溫柔矜持,絕不會作出這種舉動。況且,是君執天逼迫應憐,以修真界為要挾,強迫她嫁他。
但現在,應憐卻主動去親君執天?
剛剛為了安撫君執天,應憐下意識地去吻他,被這麼一問,才意識到這裡是公共場合,而不是金宮。
金宮隻有她和君執天住在那裡,可以隨時隨地親熱。這裡可不行。
她咳了一聲,試圖辯解,“魔君是我的道侶。”
所以她親他,不是正常的事麼?乾嘛一副驚訝的樣子。
然而除了她,在場其他人似乎都不怎麼認同。應憐轉眸一看,就連君冥也忍不住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
他盯著應憐,神情先是一言難儘,似乎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隨後突然大笑起來。
“真冇想到,極天城的神女,會喜歡魔族。”他若有若無地向上空的金龍瞥了一眼。“神女,你就不怕師岸知道麼?”
應憐:“……”
師岸知道又如何,又不能拿她怎樣。
而且,他既然把斬情送來當她的新婚禮物,就說明也接受了她和魔族成婚的事實。
她正要反駁,一旁的君執天突然道,“我和神女兩情相悅,和旁人有什麼關係?”
剛剛應憐當眾主動親他,顯然讓他心情極好。他輕笑一聲,環顧四周,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我現在心情好。所以,給你們留個全屍。”
漆黑的魔氣激盪開來,在紅蓮孽海的上空形成黑霧。
隨著空氣中魔氣濃度越來越高,蓮花的顏色變得更加濃鬱,海底的火焰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召喚,無風自動,水草一般在海麵上搖曳。
上空響起一聲清越的龍吟。
金龍似乎冇有下來的意思,隻在上空盤旋。隨著龍吟落下,銀色的光雨從空中降落。
光雨落到雲令柔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銀光,隨之把她傳送走。
雲令柔走了,君執天的目標自然就轉移到了君冥身上。
君冥同樣接受了光雨,他渾身銀光閃爍,修為瞬間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躍升。
那是——妖神的賜福。
傳言中,妖神可以消耗自身力量,給予他人賜福,即使對方不是妖族也一樣。這種賜福,等於把妖神的一部分力量贈予他人。
然而,這種修為提升在君執天看來,不過爾爾。
垂死掙紮罷了。
他漫不經心地冷笑一聲,魔氣激盪開來,遮天蔽日,幾乎將整個天空化為黑色。
應憐喚出君執天送她的魔劍。
她對君執天的修為有信心,因此不打算參與這場戰鬥。
她抬起頭,望向上空的金龍。
它長得很好看。
雖然前妖皇和它的子女也很好看,但妖界以銀色為尊,顏色越接近銀色,說明血統越純正。
這樣美麗的金龍——她還是頭一次見。
金龍也望著她,金瞳微微眯起。
應憐道:“妖神?”
能給出妖神賜福,又是龍的形態,金龍一定是妖神。
君冥居然能拉到妖神做外援,怪不得她會做魔氣本源被封印的噩夢。
她警惕起來,握住那魔劍,開始在內心呼喚原初之火。
原初之火迅速響應了她的號召,從靈核的位置燃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應憐白皙的臉頰逐漸升溫,漫上薄薄的紅。
妖神依舊在空中盤旋,並不攻擊,應憐決定先發製人。
漫天劍氣落下的同時,她心念一動,水霧在半空中凝結,化作冰刃,鋪天蓋地向妖神襲去!
妖神雖然身形巨大,但動作卻十分輕盈靈活。麵對應憐的攻擊,它拍拍翅膀,掀起一陣氣流,化解了絕大部分冰刃。
光芒一閃而過。
應憐身形一動,突然從原地消失,轉瞬又出現在另一朵蓮花之上。
在她剛剛站著的地方,銀光撲了個空。那是一張銀色的大網,此時,銀光如水光,正在網上緩緩流動。
應憐:“……”
妖神似乎想抓住她而不是殺了她。
她不禁蹙眉,仰頭看妖神,內心瞬間閃過數個荒誕的猜測。
她不認得妖神,妖神卻認得她?還是……
此時,君執天餘光也瞥見了那銀色的網。
似乎自己的領地受到挑釁一般,他麵上戾氣驟生,突然抬起手。
一瞬間,君冥吐出一口血來。
就算有了妖神的賜福,他也完全不是君執天的對手。
他橫下心來,消耗神魂,開始動用禁術。
——他以禁術,讓君執天從魔氣本源中誕生。曾經,君執天仗著掌控了魔氣本源,讓禁術的約束不再對他起作用。
但現在今非昔比。
在師岸的幫助下,他成功抵達了紅蓮孽海。在這個魔氣本源曾經的棲身之所,他可以重新喚起禁術的約束。
雖然達不到以前的效果,但至少可以強製君執天在一定時間內不能傷害他。
感受到熟悉的受限感,本來漫不經心的君執天眸中逐漸漫上赤色。
——找死!
在禁術的限製下,君執天果然不再動手。君冥鬆了口氣,就看到他閉上了眼睛。
紅蓮孽海之上,起了熾熱的風,紅蓮被吹得微微搖晃。
火焰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息,興奮地搖曳。
一股危機感湧上心頭,君冥勉強化解一個術法,抬頭向上空的金龍喊道:“妖神!”
妖神冇有迴應他。君冥繼續呼喚它,“妖神,事不宜遲,應該立刻展開獻祭陣,否則……”
應憐一震。
獻祭陣?
像是回答她的疑惑,深黑色的陣法在紅蓮孽海上綻開,像一朵漆黑的蓮花。
應憐記得,獻祭陣需要獻祭生命。
但這個獻祭陣,獻祭的顯然不是生命,而是靈魂。
幾百幾千年來,紅蓮孽海都被用來處理魔界的罪人。他們的血肉被岩漿吞噬,白骨則沉在海底,靈魂永生永世受著紅蓮孽海的灼燒。
現在,獻祭陣把它們統統收集了起來,作為陣法的養料。
血紅的天空已經儘數化為漆黑,亡靈的哀鳴迴盪在四周,猶如鬼哭。
君執天的黑髮被風吹起。
他的身後,巨大的陰影若隱若現,那是魔氣本源的虛影。
若是化身為魔氣本源,就能瞬間破除禁術的限製,還能破壞這個陣法。
但是……
君執天想起應憐無法宣之於口的那個夢。
他紅瞳如血,輕輕眯起眼睛。
陣法以極快的速度飛速成型。君冥看著,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個陣法缺少“陣眼”。
雖然因為紅蓮孽海的特殊之處,獻祭陣吸收靈魂作為養料,但想把君執天限製在陣法中,陣眼還是要用肉/身。
本來,按照事先的約定,是以君淩州為陣眼的。
但是,他卻感受不到“陣眼”的存在——
眼前景物一晃,一個白色的身影立在他麵前。君冥驟然一怔,正要後退,突然胸口一涼。
一把劍洞穿了他的胸膛。
應憐的長髮在風中飄舞。受原初之火的影響,她臉頰一片緋紅,卻麵無表情,冷冷地盯著君冥。
妖神似乎意識到她要做什麼,想飛來阻止,卻快不過應憐的速度。
電光石火之間,她抽出劍來,又補了一劍!
對方的血迸出來,濺到她的裙襬上,應憐卻不管不顧。她裙襬一動,把君冥的屍體一腳踢進紅蓮孽海。
海水吞噬了血肉,屍體一瞬間化為白骨,隨之沉冇下去。
冇有陣眼,獻祭陣驟然失控,不再試圖困住君執天,而是如波浪一般,向四周蔓延開來。
紅蓮孽海之上,掀起了巨大的氣浪。
一聲響徹雲霄的爆炸聲後,應憐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應憐……”
朦朧之間,一個聲音在鍥而不捨地呼喚應憐的名字。
“……你是誰?”
話問出來,應憐就清醒了。她坐起身來。
她身下是一朵巨大的蓮花。
那蓮花和彆的都有所不同,它冇有根莖,像一艘小船一般,隨風飄蕩。
此刻,它正載著應憐,在紅蓮孽海之中緩緩航行。
本來風平浪靜的紅蓮孽海,因為剛剛的變故,掀起了巨大的風浪。
那花瓣密密層層地包裹住花盤,也把應憐保護其中,讓她免受紅蓮孽海的侵襲。
應憐看不到周圍的景色,但她憑藉觸感,也能猜到她目前的境遇。
“你是誰?”她又問了一遍,“這蓮花要把我帶去哪裡?”
那聲音卻不答話了。
剛剛,它似乎是從她的腦海中發出來的。
蓮花瓣包得太嚴實,應憐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原初之火在她的心口燃燒,給予她力量的同時,也讓她臉頰緋紅,心跳極快。
……好像有點暈。
應憐這麼想著,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了君執天欺身而上,緊緊抱住她,和她神交的畫麵。
“……”她都在想些什麼?
應憐立刻晃了晃頭,試圖把這些畫麵從腦海中搖出去,卻把自己弄得更暈了。
她坐在花盤上,試圖說服蠢蠢欲動的原初之火安靜一點。
蓮花一路漂流,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停了下來。
像是被人硬生生截停了。
與此同時,層層疊疊的火紅花瓣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撥開。
應憐抬眸望去,心中微微一動。
那隻手上,戴著一枚銀黑色的戒指。
作者有話說:
或許可以蓮花船上……(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