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孽海
她這突然的一抱, 讓君執天怔了一下。他麵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應憐?怎麼了?”
雖然應憐這麼主動很不多見,但她這種反應,不像是投懷送抱, 倒像是不安的表現。
說著, 他回抱住應憐, 慢慢地撫摸著她的長髮。
“……我以為你走了。”應憐擰起眉頭,“你到底要去哪裡?怎麼那麼不想讓我去?”
口中這麼說,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君執天最好不要試著再騙她。否則……
然而,這次君執天出乎意料地誠實,“去紅蓮孽海。”
提到這個地名, 他的黑眸裡閃過一絲殺意, “君冥和君淩州躲在那裡, 策劃著對付我。我要把他們碎屍萬段。”
應憐想起君執天的話, 魔氣本源原本棲身於紅蓮孽海之中。她道:“所以你最近脾氣才這麼奇怪?”
君執天頷首。
他拉起應憐的手,“你隨我一起去。”
對於君執天的突然上道, 應憐十分滿意的同時, 又有一絲疑惑。
乘坐飛行法器的時候,她往下看了看茫茫的雲海,轉頭君執天, “你怎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明明睡前, 他還對她用安眠術來著。
君執天看她, 問:“想知道?”
應憐點頭。他湊過來, 吻了吻她的臉頰,聲音裡含著笑意。
“你睡著的時候, 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不忍心, 就把你帶來了。”
應憐頓時睜大了眼睛, “真的嗎?”
君執天頷首,繼續新增細節,“還拉住我的衣袖,不讓我走。”
應憐:“……”
放在往常,她纔不信這種冇根冇據的鬼話。
但……
她抿了抿唇,垂下睫毛,像是說服自己似的道:“我不信。你肯定是在騙我。”
君執天歎了口氣,“真的冇騙你。我的信譽在你這裡這麼低的麼?”
說著,飛行法器一瞬千裡,他們已經到了魔界的西境。
受紅蓮孽海的影響,越往西走,氣候就越炎熱。紅褐色的大地寸草不生,連岩石都被烤得發乾發脆。
直到紅蓮孽海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時,應憐再往前跨出一步,天空就驟然起了變化。
天際泛起紅光,隻是眨了眨眼睛的功夫,本來灰茫茫、陰沉沉的天空,就變幻成了濃鬱的血色。
像是鮮紅的顏料潑在了上麵。
應憐感到足底傳來了熱意。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微微蹙眉。正當她想用術法的時候,君執天抬手,一層魔氣隔絕了她和地麵的接觸。
“越接近紅蓮孽海,氣溫就越高,靈力也會加速消耗。”他道,“因此,儘量節省你的靈力。”
應憐點頭。
她立在懸崖之上,垂眸向下看去。
真正的紅蓮孽海,和她夢中所見,有些不一樣。
夢中的海水是漆黑的,水底燃燒著赤紅的火焰,讓整個海麵躍動著紅光。
而現在,漆黑的海水化為了火紅的岩漿。
在她的注視下,岩漿咕嘟嘟地沸騰,冒出一個個泡泡。
怪不得魔界拿這裡做處決罪人的場所。傳言中,掉入紅蓮孽海後,血肉都會一瞬間蒸發殆儘,隻留下一副白骨。
應憐對此深表懷疑。
普通魔族的骨頭那麼堅強的嗎?還能在紅蓮孽海中剩下?
海麵上,蓮花怒然盛開,朵朵都有一人高,血色的花瓣層層疊疊,簇擁著碩大的蓮盤。
盛開的蓮花一朵接著一朵,向四麵八方蔓延而去。從上空的角度看,就像一條條天然的小路。
應憐猜測道:“我們這是要跳下去,落到蓮花上?”
君執天頷首。
既然如此,應憐就拎起裙襬,打算用個禦風術。然而下一秒,她就被抱了起來。
應憐瞬間睜大了眼睛,急道:“讓我自己來……”
然而君執天假裝聽不見,不給她自己發揮的機會,直接抱著她,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呼嘯的風聲從耳邊劃過,帶著越來越濃鬱的熱意。隨著他們和紅蓮孽海的距離越來越近,四周的溫度也越來越高。
他們落在一朵紅蓮之上。
蓮花微微搖動一下,隨之穩住了身姿。
應憐剛被放下,就錘了君執天一下。她氣道:“都說了讓我自己來的!”
她靈核碎了的時候,連凡人都不如,依靠君執天的幫助也就罷了。怎麼現在她都恢複正常了,君執天還是事事包辦?
君執天道:“你的身體剛剛恢複……”
術法的光暈從應憐周身騰起,形成一個無形的結界,把熱意隔絕在外。她警告君執天,“我是來幫你的,而不是讓你幫我。”
不等君執天答話,她就輕盈地一躍,搶先跳到下一朵蓮花上。
“但以前你連治癒術都不肯自己用,要我幫你。”低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麼現在又不願意了?”
應憐:“……這能一樣麼?”
那隻是調情的手段罷了。
君執天心道,有什麼不一樣?
極天城出的書裡,時常教化下界的門派,愛是付出、奉獻和犧牲。
這隻是對修士的一種馴化,引導他們為天道全心全意地效勞。
君執天厭惡這種道貌岸然的道理。
但是——真輪到他時,他卻樂意為應憐做所有事。
但望瞭望應憐堅定的麵容,他把話嚥了下去,身形一動。
蓮花微微搖晃,應憐側頭一看,君執天也來到了她身邊。
此時,身處紅蓮孽海之中,視野就遠不如在懸崖時一目瞭然。
向遠處望去,岩漿翻滾,一朵朵紅蓮嫣然盛放。應憐閉上眼睛,神識如海浪一般展開。
她感應到了魔氣的氣息。
地點在西邊的位置,即紅蓮孽海的深處。應憐睜開眼睛,一拉君執天,“向西走。”
她裙襬一動,踏上另一朵蓮花。
和極天城裡的水蓮花不同,這些紅蓮烈如赤焰,又大到驚人。應憐覺得它合攏花瓣時,完全可以將她包裹起來。
如是踏過十幾朵後,腳下的蓮花越來越龐大,再踏上去時,已經完全不會搖晃。
她抬起頭,望瞭望血紅的天空。
遙遠的天際線邊,水天一色,詭麗而妖豔。
“累了?”一邊,君執天緊隨而至。
應憐搖搖頭,對君執天道,“就在幾個時辰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這裡。”
君執天側過頭,黑眸專注地望著她,一副認真在聽的樣子。
應憐娓娓道來,“我夢見紅蓮孽海的海水不是紅色,而是黑色的,火焰從底部蔓延而出。而且,我還看到了魔氣本源……”
她還想接著說,卻驟然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
就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把她的話消音了似的。
應憐試了又試,甚至試圖換成隱喻告訴君執天,還是說不出一個字。
她抿起唇來。見狀,君執天擰眉,也意識到了不對,“……應憐?”
他道:“你想說什麼,可以寫下來。”
既然如此,應憐就試圖用術法在空中寫字。
然而無論她如何嘗試,那筆畫都隻是在空中閃爍一下,就很快消失了。
應憐無言地想,她不會突然失聲了吧?
她換了句話,“我想說,夢裡的魔氣本源長得一點也不可愛。”
果然,隻要她不泄露天機,就可以正常說話了。
聽到這話,君執天頓了下。
應憐是不是,在拐彎抹角地表達對他的不滿?
他試圖辯解,“……它隻是一團魔氣罷了,本來也不需要討人喜歡。”
應憐眼睛一彎,“也行吧。你好看就夠了。”
君執天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
這還是應憐第一次這麼直白地讚美他。他忍不住問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做什麼?”應憐瞧著他,突然捏了下他的臉頰,“你如果不好看的話,再威逼利誘,我都不會答應嫁你。”
直到現在,她說話都很正常。想到剛剛的突然失聲,應憐再次試圖泄露天機,“靈核碎了的時候,我看見——”
好嘛,她又說不出來話了。麵對君執天投來的疑惑眼神,應憐泄氣道:“我看見妖皇飛走了。冇想到再見到它時,它會被師岸關起來。”
她隻是隨便說說,君執天卻彎起唇角,表情似笑非笑,“師岸這條……這個人,名義上讓你叫他師兄,實際上根本什麼都不告訴你。”
他不放過一切挑撥離間的機會,“他是天道的三分之一,相當於天道的分身。你不覺得,他某些地方,和天道很像?”
“……是有一點。”應憐承認道,“但是,他和天道既然都有靈識,那就是不同的個體。”
君執天哼了一聲,表情很不讚同,但是不再多說。
談話之間,他們已經踏過了幾十朵蓮花。應憐集中精力,感受著魔氣的方向。
此時,君執天突然開口。
“應憐。”他道,“剛剛你說話斷斷續續,是不是說不出想說的話?”
應憐想說是,但她發現自己無法應答,甚至連點頭都做不到。
她隻得望著君執天,眨著眼睛,試圖暗示。君執天神色微沉,“既然如此——”
話還冇說完,他指尖突然閃出紫黑色的光芒,魔氣沖天而起,將他和應憐包裹其中!
與此同時,應憐也察覺到了危險的逼近。
沸騰的岩漿裡,剛剛還什麼都冇有,此刻卻隱隱約約可見森白色的骸骨。
往下看去,一副副的完整骨架正伸出骨手,攀著蓮花的莖葉,想要爬上來。
應憐指尖靈力一閃,風刃幻化而出,把那些骨架擊碎。
目睹它們無聲地跌落到岩漿裡去,她道:“這想必是過去魔界扔進這裡的罪人。”
君執天道:“不錯。”
他垂眸看了看下方,唇角勾起,“——君冥真讓我失望。我還以為,他會弄點有趣的東西來。”
骨架越來越多,掙紮著要往上爬,都被應憐的風刃一一擊落。它們感受到敵人的存在後,就自動凝結並射出,根本不需要應憐自己動手。
她望瞭望西方,感受了下。
……距離魔氣的所在地越來越近了。
但是,這樣過去,總感覺有什麼圈套在等著他們。
應憐猶疑了下,看了看君執天,詢問他的意見,“我們是繼續往前走?”
從一開始到現在,君執天都一直跟隨她,完全聽從她的引導。聽了這話,他眸光微斂,有種莫名的乖巧,“我聽你的。”
應憐:。
倒也不必在這個時候完全聽她的。
她四下環顧,道:“我覺得君冥會在前方等著我們。既然如此,不如主動出擊,掌握主動權。”
君冥藏在這裡,以逸待勞,說他不會設下陷阱,應憐都不信。
君執天輕輕一笑,“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不如弄出點動靜,把他們吸引過來。”
應憐讚同地點點頭。
她正待使用術法,君執天已經抬起了手。
下一秒,海麵之上,風雲變幻。
火紅的岩漿晃動起來,如同沸騰的海水。下一秒,它們彙聚成一股股水流,從紅蓮孽海之中,被抽了出來!
水聲響徹海麵之上,等到岩漿全部懸浮在半空中,下方的海麵就起了變化。
——漆黑的海水露了出來。
應憐夢中的場景展現在她眼前。赤紅的火焰從海底冒出,在海麵上熊熊燃燒。
那火焰蔓延極快,一眨眼間,整個海麵都跳躍著耀眼的紅光,向著遠方不斷擴散。
君執天抬手,加固了一層結界,餘光瞥見應憐皺起眉來。
她凝視著遠方,“……那裡有東西過來了。”
這裡的動靜,果然驚動了君冥。
那東西飛行速度極快,一眨眼間,應憐就看清了它的身影。
那是一頭骨龍。
血肉已經全部蒸發不見,隻留下龍的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窩裡,燃燒著兩簇金火。
應憐認得這副骨架。
這是妖皇的骨架。當初,她親眼看著它的血肉蒸發,迴歸傳承之地,而骨架則被她和君執天丟在山穀裡。
冇想到,當初被他們丟棄在山穀的妖皇骸骨還能這樣廢物再利用。
應憐心念一動,血紅的天空裡,濃雲飛速聚集,雷光在其中隱隱湧動。
隨後,一道驚雷落下,直直劈向骨龍。
骨龍雖然早已死去,但身體的本能還在,妖皇生前會的術法它全都會。
過去,妖皇和應憐修為不相上下。但此刻,她仗著體內有原初之火,隱隱壓了骨龍一頭。
想到自己的靈核碎掉,有一部分是妖皇的功勞,應憐下手也格外地重。術法的光芒在半空中綻放,十分瑰麗。
君執天有心讓她自己雪恨,便冇有參與。
他能感受到,附近有魔氣湧動。
君冥就躲在附近。
他立在一朵蓮花之上,掃了一眼君冥的藏身處,又毫不在意地移開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一朵蓮花之上,輕輕眯起眼睛。
那是骨龍的操控者。
不過意外的,不是君冥,也不是君淩州,而是一個女子。她提著燈籠,仰著頭,一直望著上空的骨龍。
這個人似乎是師岸的下屬,但君執天不記得她的名字。
他輕笑一聲,“看來,師岸是想在這裡解決掉我。”
聽到這話,雲令柔的目光轉了過來。
她雖然冇有修為,立在紅蓮之上,卻絲毫冇有平時的怯弱。此刻,她冷冷地看著君執天,“不全是。我也想殺你。”
提到這個,她的語氣驟然尖銳起來,“你強迫神女嫁給你。你該死!”
應憐冇有注意到那邊的動靜,全心投入到和妖皇的對戰中。
又一波術法下去,半空中,骨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低吟,身體轟然墜下,四分五裂。殘骸落在紅蓮孽海之中,瞬間沉冇下去。
君執天盯著雲令柔,麵色驟沉,殺意顯現。
——一切試圖把應憐從他身邊帶走的人和事,都該消失。
他抬起手,五指併攏,意圖讓雲令柔血濺當場。雲令柔手中的燈籠金火大盛,把她包圍其中。
此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越的龍吟。
伴隨著這聲龍吟,雲令柔身上銀光一閃而過。
君執天認出來了。
那是傳說中妖神的賜福。
龍翼遮蔽了日光,在紅蓮孽海之上灑下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條金色的龍。
它的鱗片是閃亮的金色,如同披了一層金甲,豎瞳更是猶如璀璨的黃金。
此時,應憐抬起頭來,正好和那雙豎瞳對視。
她突然怔了一下。
對視的瞬間,這條龍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
君執天:長得好看有用(記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