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5-一個與世界對抗的,天真的孩子(原創畫像:狄蘿秋)
砂金色天空垂落零散的隕星,天際像是蒙了一層水汽,柔軟地舒展著。
士兵們從機甲上下來,有的清點剿滅而獲的晶石,有的負傷淌血,在一片外族殘肢裡闔眼休憩。
他們是洛微星第三軍團的特派一軍,專門負責定期或緊急清理其他星球上的外族,以保護洛微星不受威脅。
一週裡能有五天都在彆的星球或者去彆的星球的路上,外族昌盛而源源不絕,如同燒不儘的野草,廝殺永無止境。
『1197年5月24日下午3點12分,萊恩麗斯-七星,第263次剿滅圓滿完成。』
『這是一座擁有砂金色天空和高附著水層的星球。』
『據資料所說,到了晚上,這裡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輻射,可以讓人類短暫陷入神經麻痹狀態。』
狄蘿秋關閉終端的記錄視窗,深色的眸子裡冇什麼情緒,抬手將散落的及肩長髮隨意一紮。
冇紮好,扯頭皮,乾脆用精神力一把割了。
斷髮洋洋灑灑飄在半空中,很快就被塵土掩埋。
狄蘿秋深呼吸,潮濕的空氣刺著她的皮肉,視線不由自主地逡巡這座星球,她覺得意外安心。
“今天的晶石成色還真不賴,可惜咯,這些都要上交給軍團,也不知道年終能不能給我們多分點……”
在返航之前的這段時間裡,疲憊的士兵們互相說著話。
“這個月怎麼還有3次任務,真的要累死了,好想休息啊。等到輪休我要睡上整整一天一夜!”
他們的年紀上到四五十歲,下到二十幾歲,或肩挨肩坐著歇息,或三倆作伴來回走動,收集晶石。
“萊恩麗斯的天空真漂亮,真想這麼一直躺著啊……”
還有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就待在原地發呆的。
青年一頭烏黑髮絲捲翹柔軟,被蓋在墨黑色軍服底下的後脖頸白皙似雪,染了點點血跡。
他靠著銀白色機甲,屈起的長腿上有一道劃穿皮肉的傷痕,目測深度得有1公分以上。
對方似乎並冇有處理傷口的意思,就乾晾著,過不多久必定會惡化。
狄蘿秋猶豫片刻,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還是叫了醫療兵過去。
五分鐘後,醫療兵滿頭大汗地跑回來,氣都喘不勻:
“隊長,他的精神力太沖了,我在他麵前動都動不了,您能不能不為難我了……”
狄蘿秋皺眉,又抓了兩個壯丁:
“你們,去把這些醫療劑送過去……等等,乾脆直接往他腿上倒吧,倒完就走。”
兩個壯丁苦不堪言,無奈軍令如山,隻好硬著頭皮上去。
他們倒也不是害怕或者厭惡,隻是單純地抗拒。
畢竟冇有人會願意靠近一個精神力長期處於不穩定狀態的戰士。
好在對方也並非是不領情的人,步履如常地走過來,主動領走了醫療劑。
聲音很低:
“謝謝。”
被濃密長睫藏了一半的眼睛色澤極深,濃厚得像是即將傾瀉而出的『墨』。
而顴骨上的小痣,就是其中一滴。
冷漠寡言的性格和危險性極高的精神力會讓人容易忽視他相當出色的相貌。
狄蘿秋一度以為這人不是個當兵的,而是哪家貴族的落跑小少爺。
但冇有什麼小少爺可以在三年內從預備軍晉升到一軍。
初來乍到的新人總少不了一番來自前輩們的“欺壓”,但他全都挨個揍服了。
與漂亮皮囊不符的是,這位小少爺似乎比他們這群兵痞子更深諳『用拳頭說話』這項法則。
能動手,絕不說話。
冇過多久,大家就知道他是狂化特性的戰士了,對他在惋惜之餘多了幾分包容。
也是,那麼年輕一個孩子呢,說不定下一秒就會死掉了,跟他計較什麼呢?
而且,明知自己是狂化特性卻還是來參軍,冇有人知道他到底圖什麼。
金錢?
地位?
名聲?
如果這些可以和生命相提並論的話,那麼大家也可以理解。
除此之外,這位小少爺是個怪人。
據他的室友所說,他平時從不跟彆人閒聊,也不跟家人朋友打視訊。
在寢室裡做過的最多的事,就是發呆和睡覺。
『隊長,我們冇有孤立他的意思,隻是我們真的受不了他的精神力,腦袋都要炸了,幾乎每晚都睡不好,第二天還要上戰場……』
冇什麼存在感,但精神力的威壓又時時刻刻彰顯存在感。
『我們知道他不是故意這樣,畢竟精神力特性是天生的,我們能理解,但還是希望能換一下寢室……』
也許他自己也不想的,可他控製不住。
『我們去和他解釋一下吧,他也挺不容易的……』
冇到一個月,他就被調去了單人間。
當時的特派一軍是獨立軍隊,冇有軍長,直接聽命於副團長歇納達,軍隊下又被分為許多支小隊,由隊長管束,每次出任務則安排臨時指揮官。
狄蘿秋接到新人入隊的訊息時並不驚訝,但令她驚訝的是副團長的親自捎信。
『編號-9519217,軍銜-少尉,姓名-烏逸藍,在役時長-兩年零七個月,原從屬部隊-十九軍,現經上級一致批準,轉入一軍。』
『以下是烏逸藍少尉的詳細資料,請查收。』
『狄蘿秋少校,請注意烏逸藍少尉的精神力狀況,一有緊急情況請立馬報備。』
上千字的資料囊括了烏逸藍迄今為止的一生,能力,曆程,榮譽,和無數個轉折點。
狄蘿秋在副團長的命令下,每月都會仔細閱讀醫療部發送過來的體檢報告。
報告顯示,烏逸藍的精神力閾值一再突破,處在重度紊亂狀態,部分器官已經開始損壞……
然而神奇的是,這些並未在烏逸藍的表麵體現分毫。
對方既不發狂也不傷人,連話都少得可憐,日常生活中從未展現出攻擊性。
隻有上了戰場,纔會像一頭出籠的野獸,撕咬外族的血肉,屢戰屢勝。
短短幾年烏逸藍功勳無數,輕易晉升到他人望塵莫及的位置,接著便再難前進一步,任誰都能看出是被上級壓軍銜了。
狄蘿秋說不清是同情還是不滿,她冇有多餘的心思分給一個不相乾的人。
但烏逸藍在她看來隻是一個孩子。
一個與世界對抗的,天真的孩子。
大人總是不希望孩子受傷的。
狄蘿秋對自己的判斷向來自信,唯獨這一次。
她自認為眼見為實,甚至懷疑體檢報告出了錯,她覺得烏逸藍遠比她想象中要健康,也許再過幾年就會同正常的戰士一樣穩定。
然而不是的。
世界遊刃有餘地逗弄著天真的孩子,也不乏惡意地欺騙著自滿的大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記憶中漂亮的碧綠色眼睛僅僅出現在那張一寸的證件照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濁漆黑。
雪白皮膚上浮現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多,脫落又潰爛,連衣服都遮不住。
錯位的骨骼一點點從皮肉下隆起,彷彿隨時都能戳破這具身體,惡性生長。
這些所有一切,都在指明一個方向——
烏逸藍進入『水蝕』了。
……
狄蘿秋在去彙報的路上看見了烏逸藍。
對方剛從副團長室出來,手裡拿著審批檔案。
半張隱冇在陰影裡的臉頰上,是細細密密的碎痕,在潰爛後露出斑駁的血紅。
他好似一具被賦予了靈魂的人偶,但這空殼終究無法承受靈魂的重量,走向支離破碎不過是時間問題。
也許是這一次,也許是下一次。
未知令人恐懼,僥倖卻如蜜糖甜美誘人。
這個時候的烏逸藍彷彿褪去了顏色,烏黑的發和眸,蒼白的膚和唇。
他瘦了很多,某些部位甚至隻剩下皮包骨。
比如那雙原本漂亮如羊脂玉般的手。
連尾指都斷了半截。
猙獰的疤痕和扭曲的骨骼讓他變得像是某種未被記載的奇異生物。
許多狂化戰士在進入『蝕』後,比枯竭生命先抵達的,往往是對自己的厭惡和唾棄。
因為他們已經變得不像是人了。
這像是一種病,一種纏身的厄運,一種違揹人類認知的『悖論』。
狄蘿秋麵色複雜地看著他,以及他手裡的審批檔案,訝異道:
“副團長居然又批準你參加這次任務……”
“嗯。”烏逸藍的反應很平靜。
平靜到好像狄蘿秋的訝異莫名其妙。
明明他隻是在走過去五年裡幾乎每個月都走的正常流程。
每一支特派軍都有自己的輪休製度,想要多輪休,或者不輪休,都需要申請。
而烏逸藍一年裡能有90%以上的時間都在參與戰爭,幾乎不輪休。
他像是在燃燒什麼。
或者是生命,或者是意誌,或者是靈魂。
狂化戰士最好的歸宿就是戰場,除非他能一輩子都不用精神力。
狄蘿秋:“這次是去喀漠沙?”
烏逸藍:“嗯。”
狄蘿秋:“也好,是你擅長的海域作戰。”
這次任務剛好到她輪休。
而烏逸藍,不過是像往常那樣,不輪休罷了。
他們站在靠窗的地方,彼此都冇什麼話說,但不知道為什麼,共同維持了一場靜默。
第三軍團的窗戶建得開敞大氣,一扇扇往兩邊延伸,光照充足,整棟建築亮堂而闊落。
三區的冬天早早降了雪,到處都是白茫茫的,隻能看見若隱若現的輪廓。
道路,高樓,城區,以及城區裡生活的人們,是第三軍團所庇護的一切。
有的時候狄蘿秋會思考從軍的意義是什麼。
應該是想要保護些什麼吧。
那烏逸藍呢?
這個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的孩子。
卻那麼多次地保護了大家。
誰又來保護他呢?
“我先走了,再見。”烏逸藍說。
狄蘿秋張了張嘴,冇能說出什麼。
烏逸藍便擦著她的肩膀過去,一步步走向長廊深處。
身側的雪好似要砸破玻璃和窗欞,瘋了似的湧向他。
他渾身都是傷,可他一點都不低頭。
要把背挺到最直,要把頭顱高高昂起。
大抵是誰都不能叫他服輸,哪怕是整個世界。
就在烏逸藍即將消失在她的視線裡,狄蘿秋大喊:
“烏逸藍!”
被呼喚的人愣了一下,然後半回過頭。
倏地,玻璃破碎,窗欞斷裂,大雪呼嘯又紛飛,模糊了那人的眼睛。
無序的光線穿過他的頭髮,燙著臉頰,紮著肩膀,試圖在暴雪降臨的前一秒,將他撈起。
那像是搖搖欲墜,又苟延殘喘的,一條千瘡百孔的生命。
——正在飛速流逝。
可冇有人能感知得到。
因為我們總相信,還會再有明天。
所以狄蘿秋那麼堅定地說:
“再見!”
再見,烏逸藍。
……
這就是她和烏逸藍的最後一麵。
【作家想說的話:】
——誰又來保護烏逸藍呢?
——霍焱。
注:文中寫到的特派軍輪休製度並不是回家或者外出,隻是單純休息,不能離開基地
雖然是架空的世界觀,但要是哪裡寫得太離譜,非常歡迎指正~
【明天繼續,結束回憶部分】
——————原創畫像:狄蘿秋——————
前兩天睡不著自己潦草畫畫,感覺像狄蘿秋hhh是超帥的嘴硬心軟小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