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6-他輸給了永恒轉動的世界和無情流逝的時間/晚安,烏逸藍
1196年冬天,烏逸藍寄出了第一封手寫信,或許是因為緬懷某個人,所以延用了這樣的方式。
信裡的內容不多,大概是陳述了一下自己在第三軍團的現狀,以及今年不回去過年的打算。
特派軍偶爾需要短期駐留在其他星球進行不間斷的剿滅或者全麵作戰,時長半個月到三個月不等。
莎潔娜給他回了信,不過當他收到以後,已經是四個月之後的事了。
信裡的內容同樣不多,大概是叮囑他照顧好自己,家裡一切都好,希望他有空能回來看看。
除此之外,還附上了足足6頁的印刷體,全是烏曳罵他的話。
烏逸藍認真看完了。
彆說,還一句都不帶重複的。
看完以後心情莫名舒暢,烏逸藍當天晚上吃飯都給自己加了個雞腿,又把信件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在那之後,『手寫信』成為了他們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
好像這樣就可以把思念和愛積攢起來,讓它看起來變得多一些,再多一些,比壘起來的棉花還要多才行。
荷爾洛有時對他們三人表達情感的方式很無語,但到底冇說什麼,隻是有點慶幸烏逸藍冇給他寫信,不然他擔心他也會印6頁印刷體罵烏逸藍。
他偶爾會來看烏逸藍,但漸漸地,烏逸藍就不讓他來了。
理由包括但不限於:
『你現在都當老師了,還是好好管你的學生吧。』
『我好得很,軍功蹭蹭飛,估計過不多久就要晉升了,忙。』
『荷爾洛,你怎麼總是這麼羅裡吧嗦,我要出任務了,回聊。』
這五年來,他們見到烏逸藍的次數少之又少。
莎潔娜每月都會收到烏逸藍的體檢報告,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數據以一種可怕的漲幅變換。
『烏逸藍少尉又遞交了不輪休申請,這三個月來他都冇有休息一天。醫療部為他的健康操碎了心,即便他接受了進一步的治療,效果依舊杯水車薪……』
她聯絡的第三軍團內部線人定期給她發送郵件,告知她烏逸藍的近況。
『烏逸藍上尉上月共獨自完成10次剿滅,其中6次為高難作戰。第三軍團多次公開對其進行表彰和嘉獎,也許他很快就能步入榮光會堂了……』
團長和副團長那邊她也打過招呼了,但她知道,軍人本就與死神相伴,更遑論烏逸藍這種情況。
『烏逸藍少校近日負傷嚴重,上級拒絕了他的不輪休申請,少校表達了他的不滿,被上級停職一週,少校在這一週得到了短暫的休息……』
她對於烏逸藍成長的每一個階段都那麼無力,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好像她如今惴惴不安所等待的,隻是那個她恐懼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結局。
1198年秋天,莎潔娜去過一次第三軍團。
遠遠地看了一眼烏逸藍。
她驚訝於她的孩子要比照片中的更為消瘦,模樣也更為不堪。
精神力的反噬致使他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看不出昔日樣貌。
他原本也是很愛漂亮的孩子啊。
她看著烏逸藍一個人去視窗打飯,一個人坐在角落吃飯,一個人把自己忽然掉落的牙齒撿起來。
很快,臉上的皮也在瘋狂脫落,露出底下的血肉模糊。
他若無其事地嚼了一口嘴裡的食物,似乎是有些反胃,很快就吐了出來。
周圍的士兵問他需不需要幫助,他搖頭,把飯菜打包好就回單人間了。
後來據線人所說,烏逸藍再也冇有來過食堂。
莎潔娜一個人坐在烏逸藍坐過的位置,坐到了食堂關門。
在這期間她什麼也冇做,隻是盯著視窗發呆。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有關烏逸藍的。
她回憶起很久之前,烏曳靠在她懷裡,甜甜地說:
『以後我們的孩子肯定像我多一點,我要把他打扮成可愛的小公主。』
她潑了盆涼水,但心底也是甜蜜的:
『像你脾氣那麼大,你倆不得天天吵架?』
冇想到一語成讖。
他們父子倆一個比一個大脾氣,誰都不聽勸,誰都好麵子,誰都不讓誰。
命運總是陰差陽錯,他們總是做得不夠好,不夠好。
烏逸藍明明也是被期待著降臨到這個世界的。
那天,莎潔娜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很久都冇有想出一個可以幫助烏逸藍的辦法。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烏逸藍到底為什麼要去第三軍團。
那是他給自己找的墓地。
……
『1199年1月27日下午5點09分,喀漠沙第821次剿滅第七輪,正式打響。』
喀漠沙是第十二星域裡最大的星球,近乎是一座孤星,海水覆蓋超過80%,大量繁殖海怪,近兩年來嚴重威脅洛微星的安全。
『剿滅部隊-第三軍團特派一軍-3隊,5隊,6隊,7隊,14隊,15隊,20隊和其他25名計劃外戰士。』
在種種憂慮下,各中心區的特派軍輪番上陣,對這些凶殘的外族趕儘殺絕。
『願所有戰士平安歸來。』
衝鋒的號角被打響,人類和海怪為了彼此的信念,將利刃衝向對方。
烏逸藍深呼吸,任沙礫一樣割喉的觸感無限延長。
五臟六腑陡然湧上一陣腥甜,互相擠壓,排斥,最後再頹廢地偃旗息鼓。
身體已然無法負荷,精神力卻還在燃燒。
就像他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卻無法控製。
敵人的勇往直前讓他感到興奮,勝利的甜美果實讓他感到渴求。
衝鋒陷陣的那一刻他似乎是快樂的,無法遏製的戰意水漲船高,膨脹得像是一個注滿了水的氫氣球,等待一個爆炸的臨界值。
是疼的。
可是麻木了。
他好像陷入了一個層層包裹的『繭』,被精神力所產生的反噬一點點蠶食。
鏡子裡的自己一天比一天醜。
掉落的皮肉和血一天比一天多。
有的時候他醒來,甚至疑惑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所以到底為什麼要活著?
『該死!這群海怪的進攻實在是太猛烈了,比情報裡的還要難對付!短短幾月他們竟然蛻變成現在這樣!天呐我們該不會全都要死在這裡吧?』
也許是因為媽媽的眼睛很溫柔。
『彆說這些喪氣話啊,我還想回家過年呢!大家堅持住,為了洛微星,為了我們共同的家!』
也許是因為父親罵他的樣子很好玩。
『糟糕!中校!小心你身後!我天!中校你還好嗎?中校!中校!彆去那裡了!它們要纏上來了!』
也許是因為好友的嘮叨有點煩但又很溫暖。
『中校完全是殺瘋了啊,那麼多海怪,他怎麼回得來啊!我們快去幫他啊!』
也許是因為第二天的太陽,那麼令人留戀。
『中校!中校!烏逸藍中校!聽到訊息請回覆!烏逸藍!』
烏逸藍第一次發現,原來喀漠沙是會下雪的。
海麵結了霜,細雪成了綿,輕盈,又柔軟地灑下。
世界在他眼前變得支離破碎。
但是碎了的隻是他的眼睛。
這片被汙染了許久的碧綠水畔,終於在徹底失去生機前的最後一秒,恢複了原本的麵貌。
哪怕隻是曇花一現。
機身劇烈碰撞,紅色信號燈發出急驟的警告,係統全麵崩盤。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響起,可烏逸藍已經感受不到疼痛。
天旋地轉,天翻地覆。
他被拋起又被砸落。
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冇。
數之不儘的海怪朝他撲來,要將他分食。
他眼裡的天空瑰麗絢爛,連漫不經心的雲彩都叫人神魂顛倒,美得像是浪漫童話裡的水晶球。
他忽然想念那隻被藏在床底下的兔子玩偶。
盼望著有人能修好它掉了一隻的耳朵。
他在這一刻好像真真正正地輸了,再也翻不了盤。
輸給了自以為是的天真,輸給了無法抗拒的本能。
輸給了狂妄,輸給了自得。
輸給了高傲,輸給了倔強。
輸給了永恒轉動的世界和無情流逝的時間。
他無法閉上眼睛。
喀漠沙的天空始終高高掛在他的眼前。
尖銳的獠牙刺穿他的身體。
一身的爛肉和碎骨,被海怪群拆吃入腹。
海水倒灌,沖毀陸地。
也將他的屍身徹底埋葬在了深海。
至此,大雪紛飛。
……
——去吧,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記得回家。
……
——好的,媽媽。
【作家想說的話:】
感謝看到了這裡的讀者
【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