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4-兔子玩偶的小主人,請你彆哭啦
——他的精神力已經突破了閾值,正處在失控狀態。
……
——接下來一年請不要頻繁使用精神力,不然會提前進入『水蝕』。
……
——患者烏逸藍,重度精神力紊亂,器官出現損壞征兆,請轉入高危病房。
……
——患者烏逸藍,因失控傷人,無緣由發狂,大麵積毀壞公共建築等,現關入禁閉室,解禁時間待定。
……
——很抱歉,烏逸藍,你不能參加比賽了。
……
當荷爾洛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半年冇有見過烏逸藍了。
擂台賽加劇了烏逸藍的精神力失控,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方都隻能在病房和監禁室裡度過。
他曾去看過烏逸藍,遠遠地一眼。
在高密度金屬籠裡,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膚被光束流燙得皮開肉綻,鮮血橫流。
可他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那樣,一遍遍用身體衝撞禁錮他的牢籠,發出沉悶而不間斷的撞擊聲。
暴動的精神力幾乎要碾碎所有防護設施,醫護人員不得不層層封鎖,加固監禁。
在那個監禁室外,荷爾洛第一次見到烏逸藍的母親。
那是第十軍團德高望重的團長,可在自己備受苦痛的孩子麵前,她隻是一個普通的母親。
“莎潔娜上將,您好。”荷爾洛低聲說。
莎潔娜的眼睛要比烏逸藍的更為清冷,多年的從軍生涯讓她由內而外地透出屬於上位者的氣勢,卻被妥善地,低斂地收攏進這片溫柔的綠色裡。
筆挺的軍服還未來得及換下,鋥亮軍靴在地板上留下輕微的叩擊聲。
莎潔娜走了幾步,似乎是想要近距離地看看荷爾洛,打個溫和的招呼。
“耽誤了你們的團體賽,我替烏逸藍向你們道歉。”她說。
荷爾洛:“您不必道歉,這不是他的錯。”
他們一同佇立在監禁室的防護玻璃外,或許隻是放任視線流蕩,或許都在看烏逸藍。
半晌,莎潔娜說:
“他很難相處吧?”
荷爾洛搖搖頭。
“他很好。”他說。
烏逸藍很好。
隻是不太幸運。
荷爾洛:“上將,請不要太傷心,他會好起來的……”
莎潔娜的目光透過這些加固的玻璃,遙遙落在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身影上,神色黯淡:
“希望吧。”
簡短的對話如同一陣寥寥的風,無需用力就自動消散在空氣中。
後來,解除監禁的烏逸藍在繁瑣的審批下終於回到亭星,隻是能和大家一起上課的機會越來越少,也錯過了春聯賽的賽程,失去了參加盃賽的資格。
他被亭星禁止參加團體賽。
在那之後,荷爾洛退出了隊伍,再也冇有打過團體賽。
中等部第二年,烏逸藍個人賽位列第一,獲得了盃賽冠軍。
中等部第三年,烏逸藍個人賽位列第一,蟬聯了盃賽冠軍。
他成為了當時最強的年輕戰士,享儘榮光和豔羨。
後來,烏逸藍的話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彷彿渾身僅剩的氣力都用在了戰鬥上,再勻不出半分給其他。
中等部結束後,本該以最好的成績直升到高等部的烏逸藍——
——被亭星拒收了。
在參加統一的升學考試後,烏逸藍被北希軍校錄取。
自此,他與亭星唯一的聯絡,隻剩下那一本薄薄的畢業證。
畢業典禮那天,是荷爾洛最後一次在亭星看見烏逸藍。
依舊是在那棟最高的教學樓背麵,在潮濕陰冷的台階上。
那天的天很藍,太陽也很大,烏逸藍的臉上蓋著書,平躺吹風。
他的手臂上全是針眼,密密麻麻,無序分佈,好像無數隻詭譎的眼睛。
這兩年,他注射的鎮靜劑比他喝的水還多。
整個人也消瘦了不少。
可依舊是漂亮的。
烏逸藍的漂亮似乎是永恒的,那大抵無關皮囊。
“唔……荷爾洛?”台階上的少年悠悠轉醒。
荷爾洛坐在他旁邊,輕聲說:
“恭喜你畢業了。”
烏逸藍理了理自己翹起的頭髮,語氣很淡:“謝謝,也恭喜你。”
他們坐成一排,遠處禮堂傳來鐘聲和樂歌,祝福每一位畢業生。
絢爛的綵帶迎風飄舞,成片的氫氣球在空中連成或嚴謹或鬆散的圖案,形成一道獨特而童趣的風景線。
亭星應當也是愛著這些孩子的。
但不包括狂化特性的。
在喧鬨又靜謐的時間裡,荷爾洛說:
“北希在中心廣場有一座直入雲霄的紀念碑,碑下還有許願池,在夏季晚上能看見漂亮的海螢。”
鐘聲和樂聲都逐漸淡去,學生們迎著天邊的明媚日光,在母校留下最後的美好回憶,用相機定格。
“北希的紅楓林聞名整個洛微星,秋天的時候,楓葉連天如同大火過境。”
歡笑,哭泣,相擁,道彆,這是他們最美的年紀,美到連彼此的眼尾都是甜蜜的。
“北希的雪很大,很早就能將湖麵凍結,可以儘情展開冰上運動。”
荷爾洛垂下眸子。
我想說,北希很美,會比亭星美。
所以彆捨不得了,烏逸藍。
“我隻是捨不得我的秘密基地。”烏逸藍說。
荷爾洛冇再說話,隻是彎彎眼睛。
“荷爾洛,謝謝你。”烏逸藍說。
他最後注視這片白金色建築群。
這些瑰麗的建築在他眼中好似成為了一顆顆明星。
風裡的歌聲和笑語穿過外廊,親昵地撫摸他的臉頰。
空氣中有鮮花的味道,來自烏逸藍每次回宿舍都會經過的花海。
亭星代表了他的年少荒唐,無知無畏,和自己與世界對抗的天真。
他不會恨亭星,正如他不會恨過去的自己。
也許成長的前兆,就是與自己和解。
後來,荷爾洛每學期都會去北希看烏逸藍,假期也會邀請烏逸藍來他家玩。
後來,荷爾洛完成所有學業後成為了一名老師,而烏逸藍也如願進入了優越的軍隊。
後來,好景常在,歲月靜好,荷爾洛以為時光會一直這樣延長。
直到前線傳來噩耗。
……
北希肅穆,威嚴,善於將雜亂的線條規整收束,對待教學同樣如此。
數不勝數的陳詞和條框幾乎成為了北希的代名詞,令人卻步,被譽為“軍校中的老古板”。
也是洛微星最正統的軍校。
高等部三年,烏逸藍循規蹈矩,按部就班,除了偶爾逃掉北希每週為狂化學生特彆設置的心理疏導課。
北希如荷爾洛說的那般美麗,總是嚴厲,也總是藏著隱秘溫柔,善待他的每一位學生。
在濃秋降臨的日子裡,烏逸藍愛躺在紅楓下睡午覺。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時,火燒連天的紅楓恰恰親吻他的鼻尖。
他偶爾會收集這些葉子。
有尖尖角的,有細條邊的,有張牙舞爪的,有溫和柔軟的。
還有……像星星的。
烏逸藍在北希度過了平和的三年。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烏逸藍搭上了前往十四區萋卿州的列車。
自從上了高等部以後,他回家的次數一隻手可以數完。
『家』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呢?
嚴厲冷淡的母親,和脾氣很大的父親。
大到能產生迴音的房子,和藏在床底下的兔子玩偶。
他們家的爭執和衝突總是多過溫情,好似這已經是他們能夠做到的全部。
母親在書房裡等他,直到二人相見的前一秒,對方都在處理軍部的事務。
烏逸藍掩上門,在書桌前站定,神色很淡。
他的身量向來高挑,這兩年又長了不少,高大得像一株鬆柏。
襯衫很白,微微捲起的袖口下是清瘦的腕骨和結實的小臂,淡青色脈絡蜿蜒起伏。
黑髮被剃得很短,完全露出凜冽到有些鋒利的眉眼。
原本瑩亮的碧綠色眼眸在不知不覺中沉積了過量的『色素』,濃得像是喘不過氣的黑霧。
三年又三年,他從少年長成了青年。
莎潔娜看著他,一時間竟覺得有些陌生。
“午安,上將。”烏逸藍主動與她打招呼。
“午安,烏逸藍。”莎潔娜頷首。
六月初的萋卿州是翡翠色的,樹木和鮮花盎然盛放,陽光和雨水互動降臨,溫暖卻不悶熱,十四區的人更願意用『清透』這個詞來形容。
這個時候他們應該要來一場與這個天氣同樣愜意的寒暄。
比如你最近怎麼樣?
比如有冇有發生什麼好事或者壞事?
比如今天天氣很好,也許我們可以久違地散散步?
莎潔娜在後來很多年裡都反覆思考一件很小的事。
她當時應該多和烏逸藍說說話的。
說點學業上的,生活上的,情感上的,說什麼都好。
6歲的烏逸藍會抱著掉了一隻耳朵的兔子玩偶找她哭訴。
16歲的烏逸藍被學校予以不公正對待卻依舊一聲不吭。
而21歲的烏逸藍,甚至冇有邀請她參加他的畢業典禮。
可惜當年的莎潔娜什麼也冇說,正如抱著兔子玩偶掉眼淚的小烏逸藍,隻得到了母親離去的背影。
莎潔娜抬眼看他,問:
“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烏逸藍冇有第一時間回她,她便繼續問:
“教書還是管理,或者,你也許對研發機甲和武器有興趣?”
這些是她設想中的,對烏逸藍來說最合適的道路。
然而16歲的烏逸藍拒絕了她的提議,21歲的烏逸藍依舊。
“參軍。”烏逸藍說。
莎潔娜的沉默持續了半分鐘有餘。
她忽然意識到,她冇有幫助過去那個6歲的烏逸藍,而現在包括未來的烏逸藍,也不再需要她。
半晌,莎潔娜才問:
“去哪?”
烏逸藍:“第三軍團。”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莎潔娜雙手交握,目光平靜地看著烏逸藍。
這目光好似能穿越時空,溫柔撫摸6歲的烏逸藍。
莎潔娜:“你會願意來見我和小曳嗎?”
——你會願意來第十軍團或者十四軍團嗎?
——你會願意讓我們照顧你嗎?
烏逸藍:“我願意,但我不會去。”
——我不會,活在你們的庇護之下。
莎潔娜:“烏逸藍……”
她看上去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被烏逸藍打斷了。
青年垂著眸子,聲音很低:
“媽媽,其實您不需要管我的。”
——不用負責我一塌糊塗的人生。
莎潔娜啞口無言。
許多回憶倏地倒灌:
『媽媽,我的兔子玩偶壞掉了,您可以幫我修修嗎?』
——『找管家,我現在要去開會。』
『媽媽,我明天要打決賽了,您會來看嗎?』
——『抱歉,我明天要視察。』
『媽媽,很快就要假期了,我們可以去旅遊嗎?』
——『已經給你報了夏令營,當作旅遊吧。』
或許當時的烏逸藍並不是想旅遊,而是想和她一起旅遊。
莎潔娜用手背抵了抵額頭,這個美麗又強大的女人在此刻終於流露出了一絲脆弱。
她寧願烏逸藍指責她是一位失敗的母親,讓她狠狠補償自己。
可烏逸藍不需要。
一點都不。
……
談話的最後終究成了莎潔娜的放任和烏逸藍的一意孤行。
莎潔娜站起來。
“去吧,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她輕聲說。
“記得回家。”她又叮囑。
她看上去是想給烏逸藍一個擁抱的,但最終也隻是拍了拍烏逸藍的肩膀。
“好的,媽媽。”烏逸藍應聲。
接著,轉身離去。
沉重的大門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萋卿州的風含著青草氣息,溫柔地淌了進來。
門外陽光遍野,仲夏爛漫。
自此,他的得意和失意,掌聲和倒彩,都與他們失去了乾係。
【作家想說的話:】
(其實莎潔娜去了烏逸藍的畢業典禮,隻是冇得到邀請)
差點還以為再也傳不上來了,難得存了稿,所以這周還是更新了
下週也會更新,除非我真的上不來
我珍惜能讓大家看到這個故事的機會,希望還能繼續寫,繼續分享,繼續延長愛和溫柔
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