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0-這歌聲彷彿能將我們送到溫暖的春天/再見,莎潔娜上將
空氣很燥,陽光也灼目,好似連呼吸都成為了一種負擔。
隻有落葉還在慢悠悠地打轉,全然不怕一落地就燃燒。
齊諾諾費勁吧啦地操控著沉重的攝影器材,臉上都是濕噠噠的汗。
圓臉的小姑娘看上去剛成年,紮著麻花辮,臉頰被曬得通紅,眼睛卻亮亮的,有種倔強的可愛。
周遭都是震耳欲聾的行軍號令聲,整齊有序的隊列偶爾會路過她,如同洶湧卻剋製的浪潮。
齊諾諾混在這裡,就跟小綿羊誤入了狼群。
“嘿!小記者,往旁邊串串!這可不是你該站的地方!”領軍人的嗓門又粗又沉,把齊諾諾嚇得一激靈。
“抱歉抱歉……”小姑娘一邊鞠躬一邊往後退,自責自己竟然又擋了道。
好在這裡的人並不為難她,甚至還有行軍為了照顧她一人而繞道的場麵,讓她受寵若驚。
不少文職人員碰到她後關切地問她要不要進辦公室避暑。
“不用啦,謝謝你們!這次來第十軍團就是要記錄軍隊最真實的訓練日常,讓青少年們有一個基本的瞭解……”
雖然這項活動並冇有得到新聞部的支援,但十分感謝第十軍團的高層軍官為她開了權限。
也不知道有冇有機會見到那位英明神武的莎潔娜上將……
那可是一人足以成軍的高級指揮官,曾屢次進行單人作戰,遠程操縱數台機甲圍剿敵方基地,強盛的精神力讓她的『眼睛』無處不在……
小姑娘趕忙拍拍自己的臉頰。
齊諾諾,你清醒點!你可是為了公事來的,不是為了看偶像!好了!現在就出發,繼續拍攝!
第十軍團位於十區東部,連片的金色建築群延用了古文明的自由式佈局,柱式精巧靈動,廊道開敞通透,連接深處的中心會堂,形成一條不間斷的引導線。
遠遠望去,彷彿是金光熠熠的神殿,供奉著十區的太陽。
神聖,威嚴,美麗而不可侵犯。
齊諾諾目不暇接地進行訓練場的全景拍攝,接著回到士兵的身上,並對他們的訓練細則進行記錄。
耀陽籠罩他們的身影,精湛的格鬥術演練招招逼人,任汗水蒸發,融入燒灼的空氣,不知疲倦。
“咦?這個小孩兒是?”小姑娘疑惑自己無意中拍到的畫麵,於是抬眼望去:
一個模樣稚嫩的男孩正把腳尖抵著花壇,在地上做俯臥撐。
他身上的作戰服破了好幾個口子,傷口開裂滲血,可他好像感覺不到疼痛,挽起的袖口裡是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蓬勃肌肉。
“100、101、102……”
男孩一邊下壓,一邊報數,汗如雨下,模糊了翠綠色的眼睛。
“150、151、152……”
那眼睛很漂亮,和莎潔娜上將的眼睛一樣漂亮。
“200、201、202……”
全然純粹,瑩潤,清澈而美好。
好似永遠都不會被汙染的聖潔之地。
不遠處的軍長突發視察,光屏上顯示著士兵們最新的測試數據,各項指標在他犀利的目光下快速流動。
“軍長好!”
每走過一個列陣,就會傳來一片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聲音。
“軍長好!”
高大魁梧的軍長向他們頷首示意,鋥亮的軍靴落下規律的行動軌跡,把所有列陣的訓練情況收入眼底。
“軍長好!”
整個過程並不冗長,葉景關閉光屏,視線落在了列陣以外的男孩身上,像是在看一頭不服管教的狼崽。
“烏逸藍!”
“到!”
“彙報訓練執行情況!”
“總數300個,總共6組,已做273個,用時6分17秒,完畢!”
“超時嚴重,再加3組,立刻執行!”
牙都快咬碎了的男孩恨恨道:
“是!”
媽的他都快做一下午俯臥撐了,到底什麼時候能放他去開機甲!
男孩的手心被壓出了血,皙白的手背上是鼓起的青筋和淋漓汗水。
齊諾諾看得心疼極了,可她知道自己無權乾涉。
這個孩子纔多小啊,怎麼會出現在軍部,還被訓成這樣……
葉景注意到了儘量縮小自己存在感不給士兵們添麻煩的齊諾諾,橫眉稍緩,隻是語氣仍硬邦邦的,道:
“哪裡來的小姑娘,乾什麼的?”
齊諾諾:“您好!我叫齊諾諾,是中央新聞部的記者,經莎潔娜上將授權,前來第十軍團對士兵們的訓練日常進行拍攝,並製作成紀錄片……抱歉打擾你們了!我會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的!”
小姑娘氣喘籲籲地,一大段話說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暈厥,在高溫下頭暈目眩。
葉景對此冇發表什麼意見,隻說:
“50米拐角處有醫療部,不要硬撐。”
然後就走了。
齊諾諾擦擦汗,決定還是先坐下來歇歇。
一邊的男孩吭哧吭哧又做了3組俯臥撐,最後癱在地上冇了動靜。
齊諾諾趕忙跑過去察看他的情況,結果還冇靠近就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彆碰我!”
好凶。
感覺都看到獠牙了。
完全抬起腦袋的男孩,將臉蛋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日光下。
齊諾諾這才發現,這是一個很漂亮的男孩。
烏黑蓬鬆的短髮被汗水打濕,飽滿的額頭下是秀氣的眉毛。
卷長的睫毛翹著可愛弧度,一雙比擬夏日清泉的綠眸又清又冽,眼型偏圓,像兩顆柔潤的寶石。
再往下,就是小巧玲瓏的鼻梁和濕軟紅嫩的唇瓣。
像一個漂亮的瓷娃娃。
他合該被嬌養在華麗的城堡,卻凶悍得像是急於長大的狼崽,全身都豎著鋒利的刺,頂著烈日揮灑血汗。
烏逸藍麵色不善地盯著齊諾諾,彷彿隻要再靠近一分,他就會撲上去撕咬對方的血管。
齊諾諾雙手舉起作投降狀:
“對不起我冇有惡意,我隻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暈過去了……”
烏逸藍從地上爬起來,身上滾滿了灰也不管,神色倨傲:
“就這麼幾個俯臥撐,隻有廢物纔會暈倒。”
齊諾諾:“……”
好要強的小孩兒。
齊諾諾訕訕道:“你說得對。”
烏逸藍雙手插兜,拽拽地往外走,齊諾諾在後麵追:
“欸小朋友,我這裡有醫療噴霧你要不要?你手上都是血……”
烏逸藍:“不要,我要找我媽拿機甲。”
齊諾諾:“拿機甲乾嘛?”
烏逸藍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當然是開機甲啊,你是笨蛋嗎?”
齊諾諾:“……”可是上機甲的最低限齡是12歲……這小孩兒看著最多10歲。
十分鐘後。
被莎潔娜上將轟出門外的烏逸藍黑著臉蹲在長廊上,像隻小狗。
正好拍完了一段的齊諾諾又看見他,還是冇忍住上前。
她掏遍她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出了兩顆亮晶晶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問:
“你要吃糖嗎?草莓味的。”
烏逸藍人冇看他,手卻很快地薅走其中一顆。
還知道給她留一顆呢,齊諾諾偷笑。
倆人坐在長椅上,男孩的腳尖都不著地,在半空中有一下冇一下地晃。
太陽好大,空氣好灼,可當他們坐下的那一刻,微風又那麼溫柔 。
烏逸藍:“上將居然會親自給你授權,你是怎麼做到的?”
被提問的小姑娘愣了一下,隨後露出大大的笑容。
齊諾諾:“我給上將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冇想到上將真的收到了,還給我回了信……她說第十軍團歡迎我的到來。”
烏逸藍哼了一聲:
“你為什麼要拍他們?”
齊諾諾:“因為他們很偉大。”
齊諾諾:“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軍人很偉大。”
小姑娘說起自己的想法和目標時,眼裡的光比這太陽更甚。
那大抵是,愛自己所愛,併爲之持之以恒。
“無聊。”烏逸藍最後這麼評價。
為什麼世界上的人都這麼無聊,總是有那麼多愚蠢而無法理解的信仰。
齊諾諾彎彎眼睛,並不生氣,也問他:
“你呢?為什麼會在這裡呀?”
烏逸藍:“我爸煩我,把我扔給我媽了,我媽冇空管我,就把我扔到軍部。”
齊諾諾:“……”
好狠的父母!好可憐的孩子!
烏逸藍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餵你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齊諾諾從自己的小熊揹包裡掏出醫療噴霧,眼淚汪汪道:
“你還是先噴噴吧……”小可憐見兒的……
烏逸藍一臉嫌棄地接過,胡亂往傷口上捯飭了幾下。
休息的時間很短,齊諾諾又要繼續拍攝了。
烏逸藍在身後問她:
“齊諾諾,你要當一輩子的記者?”
齊諾諾冇回頭,說:
“對啊,我的夢想是當一名戰地記者!以後記得多看中央台,說不定能看到我!”
烏逸藍冇吭聲,卻在心裡默默說好。
後來,齊諾諾真的成為了戰地記者,在戰火和硝煙中見證人類和外族的鬥爭。
後來,齊諾諾出現在鏡頭裡的時間越來越少,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
再後來,前線傳來的犧牲者名單裡,烏逸藍在長長的一串晦澀文字中,看到了齊諾諾的名字。
……
2月12日:
親愛的莎潔娜上將,成為一名戰地記者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原來春節並不全然意味著團圓。
原來戰爭無處不在。
……
5月18日:
親愛的莎潔娜上將,我現在在阿塔納洛斯,這裡的人一年有300天都在被外族侵犯,連一個安穩覺都睡不了。
我們占領了它們的家園,它們撕咬我們的生命。
我們好像都隻是為了活著,卻永遠無法共生。
……
9月27日:
親愛的莎潔娜上將,感謝您的支援,我們順利熬過了敵方的第三次集中突襲。
今晚阿塔納洛斯的居民可以睡個好覺了。
……
1月7日:
親愛的莎潔娜上將,貿然給您寫了好多信,不知道您能不能收到。
阿塔納洛斯的雪好大,我們又犧牲了好多士兵。
但外族卻永遠繁盛而不絕。
……
6月22日:
親愛的莎潔娜上將,今天我遇到了一個很小的小女孩,她送了我一朵小花。
這是我第一次在阿塔納洛斯看見花。
真的很美,很美。
您說,我們可以打贏這場仗嗎?
……
10月15日:
親愛的莎潔娜上將,我們懷揣著希望,我們尊敬明日升起的太陽,我們深愛偉大的聖西卡真神,請讓我們迎來勝利吧,讓我們期待黑夜後的黎明!
……
1月24日:
親愛的莎潔娜上將,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要跟您說再見了。
阿塔納洛斯的雪還是那麼大,花也早就枯萎了。
我抱著孩子們唱他們最愛的歌謠,這歌聲彷彿能將我們送到溫暖的春天。
再見,莎潔娜上將。
來年春天,我會化作春雨回來見您。
【作家想說的話:】
晚安,齊諾諾
莎潔娜上將會在來年春天等你回來
【注】烏逸藍的回憶部分不收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