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水
扶希顏落入堅實而陌生的懷抱中,鼻息間隱隱浮動著海潮般暖濕的氣息,意識被洇得混沌,塵封已久的記憶竟冒了頭。
在尚未踏足中域之前,她身為扶家二小姐,既非長女,也不涉世務,自幼便被長姐與家中長輩護在深閨。
唯有必須露麵的特定宴席,她纔會現身。
譬如,華氏商會這類與扶家簽訂長期靈礦采買契約的家族的年宴。
為示禮數,她會象征性出席。
扶希顏素來性子溫軟,進出這等貴客雲集的高門場合,身後必有侍女忠仆簇擁護持,以免被人衝撞了去。
偏生有一回,那商會新上任的華會長對扶家的陣仗視若無睹,在她剛入場時便藉著寒暄的名義,毫無預兆地將她半攬入懷。
那一瞬,她耳邊嗡地一聲,隻覺觥籌交錯聲與對方灼人的鼻息混攪在一塊,灌入全身,四肢動彈不得。
“…扶家二小姐剛成及笄之禮,正是結契良辰…若能隨華某一道同修,必是佳話一樁……”
更多厚顏無恥的話語,扶希顏已記不清了。
後續場麵混亂,她隻憶起自己被迅速帶離。
那私生子上位的華會長雖俊美非常,目送的眼神卻如毒蛇般陰鷙,讓她不寒而栗。
自此,她更畏懼這等應酬宴會,扶家的多數公開場合亦不再露麵。
而跟在邵景元身邊,他再如何冷淡,也會儘了供養者的本分在宴會護她周全。
就像方纔那群男修對她評頭論足,他會將她擁入懷中……
景元……
扶希顏掙紮著要醒來。
她的昏眩實則僅有短短一瞬。
閔伽剛將她扶穩,就被懷中人軟綿綿地推搡了一下。
他似未料到扶希顏這般反應,托住她小臂的手掌下意識收緊了幾分。
扶希顏被那堅硬的指節硌得皮肉生疼,輕泣出聲:“…唔……”
這一幕落入邵景元眼中。
他本在全神關注雲海中的戰局,忽聽到清柔的驚呼,轉頭看去,隻見扶希顏搖搖晃晃地倒入了閔伽臂彎裡,香腮微紅地貼著對方胸膛,雲鬢散亂,嬌態似著雨的海棠。
而閔伽雖得體地隔著衣裳輕握住她的小臂以作支撐,姿態仍親密得過分。
邵家的仆從候在幾步外,卻不敢貿然上前插手將兩人分開。
既是為了不驚動貴客,也顧忌著扶希顏的狀況。
邵景元鳳眼眯起,周身劍意驟然大盛,附近的雲海都被壓得低伏數尺,狂暴風聲戛然而止。
他瞥了眼下方仍在打鬥的兩名修士,還不能離開,便甩出一道劍光,警告般打至閔伽腳尖前寸許,嗓音冷冽如覆霜的劍鋒:“閔道友,手可放開了?”
全場目光齊聚此處。
閔伽聞得低斥,湛藍眼眸微閃,似不知如何處置身子尚虛軟乏力的扶希顏,隻直愣愣立在原地:“邵道友,眼下風疾,扶師妹險些摔倒,閔某不敢貿然放手。”
扶希顏本就在努力積攢力氣起身,聽到邵景元的聲音,顧不上手腳綿軟,忙不迭要從閔伽懷裡退出,卻膝彎一軟,又被攬了回去。
但她想起商會那人的霸占之舉,心內更生懼意,顫聲道:“我冇事了…閔師兄,你先放開我。”
閔伽亦未堅持,隻助她站穩便鬆了手,退開半步,虛虛地護著,不再觸碰。
他不開口,那惑人心神的聲音冇了,扶希顏漸漸回過神。
但邵景元的目光冷厲得要將她剮了似的,四周的打量也若有譏誚,扶希顏張了張唇,不知怎麼解釋自己無端落入了旁的男修懷中。
接替邵景元之人到位,他抽身自雲端掠至宮門,一手將扶希顏扣回懷中,卻未迴應她急於辯白的濕潤眸光,隻盯著閔伽,眼中寒意幾近化作實質:“閔道友,你能在陸上隨意行走,全賴那禁言咒。可你今日隨意動用鮫族秘術,是要視協議於無物?”
此言一出,周圍幾位人族劍修的臉色亦凝重起來。
鮫族天生嗓音惑人,尤其皇族血脈偶有變異,若不施禁咒壓製,一開口便能引得其餘種族情動,乃至道心失守。
恰好閔伽便是此代變異種,抵陸前便由鮫族長老在他舌上施加禁製,封印聲線之力,隻在自覺必要時解開。
閔伽方纔那一句“小心”,雖是好意,卻因未完全壓製天賦,竟生生讓從未接觸過的扶希顏暈厥過去。
閔伽被髮難,神色微沉,拱手道:“閔某唐突了,不會再犯。”
他見扶希顏被邵景元攏得密不透風,頓了頓,語氣平穩地補充了一句:“邵道友多慮了。扶師妹方纔未穩住身形,閔某並無他意。邵道友若要追究,不妨先問問她是否安好。”
此話落下,邵景元低嗬一聲,袖袍一振,將扶希顏大半身子裹得更嚴實,劍意卻隱隱鎖定閔伽肩頭。
空氣中似有無形的鋒芒逼壓而下,周遭聲息稀薄靜止。
邵景元不掩敵意:“她的事,我自會管。倒是閔道友,下回再‘唐突’,這陸上怕是待不住了。”
閔伽在這劍意威壓下,靜謐的眼眸不起波瀾,身姿端正不動如海礁,似在無聲抗衡。
他語氣沉和地回道:“扶師妹隨邵道友赴宴,邵道友自然管得。但鮫族與人族聯手抗魔,若因小事生嫌隙,於大局無益。閔某無意冒犯,僅是提醒。”
扶希顏被邵景元壓在懷裡,看不見外界情形,隻能豎著耳朵聽這番暗流湧動的對峙。
聽著聽著,她覺得再深究下去,事態擴大,隻會是她被冠以“禍水”、“不檢點”等難聽名聲。
扶希顏揪住邵景元的袖袍,細聲解釋作證:“元哥哥…閔師兄冇惡意,他隻是扶了我一下……”
邵景元垂眸看著她不安顫顫的睫羽,聲音中喜怒不辨:“你在怨我未及時護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