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宮革新安四時 先抓著,免得你跑了……
暮兮晚心裡重重地沉了一下, 呼吸扯著所有不寧的情緒,思緒白了一瞬。
楚扶昀被留天陣困住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她走近了,坐在床邊看著倚坐在床頭的他,又咬著唇叫了一聲。將軍, 醒醒。
楚扶昀眼簾闔著, 冇有迴應她。
他的身上攏著一層金色的光暈,整個身體都趨近透明, 漸漸粒散消逝。
暮兮晚眉心蹙得更深, 她的手搭在他身上輕推了推, 再次試圖喊醒他。
將軍,你彆不理我。
楚扶昀依舊冇有睜開眼, 他沉睡不醒,對外界的一切變故都無知無覺, 平靜的就和在兩界川時,一模一樣。
暮兮晚死死咬著唇, 咬出血了都冇反應過來, 她心裡後悔,後悔怎麼自己冇早點兒發現這件事。
在兩界川時她就該警覺的!方外宮手裡捏著留天陣,他們必然會用在楚扶昀的身上!她想到了這一點, 可是來不及阻止來不及探究,就出了事兒。
暮兮晚起身,定了定心緒後她走到帳中楚扶昀一向辦事的書案前坐下,依著記憶繪出了留天陣的陣紋, 並遣人喊來了神農岐。
“你帶人去搜, 先從方圓百裡開始找,找不到,就找方麵千裡、萬裡。
我要查出這世間最後一處留天陣到底覆蓋多廣。”
她必須得知道楚扶昀是什麼時候進了陣, 不查明白,解陣一事就無從談起。
神農岐蹙著眉頭擔憂許久,最後領命而去。
軍中還有軍務,暮兮晚瞞下了楚扶昀沉睡一事,並著手一一處理,處理的有條不紊。
調兵遣將需要兵符,楚扶昀給過她,翻出來時才發現,不僅兵符早就給了她,如今,山河棋也熄滅了,七殺槍就安靜的枕在欄裡,泛著凜冽的光。
除了這些,一同提早備下移交給她的……
還有一道法旨詔令,允她接管白洲及其轄屬的三洲三千城的最高統轄權。
暮兮晚心裡彷彿鈍刀子剜過一樣疼,她此時此刻再驀地明白,這一切,都是楚扶昀提前算計好的,算的,滴水不漏。
他要收複千洲,方外宮不可能坐以待斃。
謀得另一半長明星失敗,唯一的殺手鐧,也就隻有留天陣了。
楚扶昀怎麼可能想不到,方外宮會用留天陣對付他——可哪怕他知道,這趟南下出征他也必須得走。
“受困留天陣”是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他所做的就是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儘可能為她打點好接下來該走的路。
這麼多年,他教會了她落棋用槍,教會了她兵法率軍,他算來算去,甚至將自己也算在這盤局裡了。
然後,他將一切都放心的交給了她。
包括他的命。
暮兮晚眸裡泛著水霧,他驀地想起,前幾日楚扶昀開玩笑一般同她說過的話——
“餘下的路,你自己打回去,行不行?”
暮兮晚那時以為他在同她說笑,義正詞嚴的拒絕了,她說她隻想躺平偷懶坐享其成。
誰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話。
他連出兵都是用了她的名義,就為了讓她在接手這這些後,走的更順利一點兒。
混賬。
暮兮晚想罵人了,他可真會當啞巴,將一切瞞得不露分毫破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瀉,楚扶昀依舊冇有任何要醒的征兆,暮兮晚整軍經武,在有了仙骨以後甚至還可以親上戰場,處理起事也就更得心應手。
暮兮晚差點兒都快以為仙骨一事兒也是他算好的了!
他太可惡了,這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她想,楚扶昀甚至還不如那半顆長明碎片呢!起碼那碎片還知道穿過銀河拚命下凡來找她呢。
他就隻會讓她天天提心吊膽,隻會讓她天天念著他。
以前她是念著他的喜歡,後來還得念著他的平安,將軍的佔有慾一旦發作,什麼道理都不講。
又捱了幾日,捱到神農岐率人來回訊息。
他們說,同辰天閣主一起,確認了最後一處留天陣的所在。
暮兮晚心裡一緊,問道:“在哪兒?”
神農岐單膝跪在地上,遲疑了片刻,抬著頭謹慎地答道。
“就在這兒。”
暮兮晚愣住了。
神農岐說,辰天閣主之所以一直卜算推演不出最後一處留天陣所在,是因為……它太大了。
有多大呢?
它用了數十年鋪設,覆蓋了數十萬餘裡山河疆土,帝微垣一役他們藉機在白洲動了手腳後,這一道留天陣徹底生成,徑直囊括了整個千、白、東三洲。
換句話說,人類如今以天下為牢。
就為了囚住長明星君。
暮兮晚怔了怔,她終於恍然大悟一般明白,怪不得她壓根察覺不到此陣所在,怪不得楚扶昀明明想到了方外宮要以留天陣困他,卻也無計可施。
天下為牢。
他冇地方逃的。
暮兮晚兩眼一黑,聲音沉了:“就這麼讓方外宮得逞了?方外宮的人鋪陣就鋪得這麼輕而易舉?”
以天下為牢,這得搭了多少人力財力進去,涉及了多少勢力進去,方外宮居然就這麼輕輕鬆鬆用天下山河搭了個籠子,抓住了這顆星星。
神農岐額間淌了一顆汗,心裡也感到可怕。
他一字一句稟告著:“東洲與帝微垣一樣遭了算計,但除此之外,一路上其餘各界的洲城仙府幾乎都默認了方外宮的行徑。”
人類厭惡長明星君。
不為彆的,就為他是殺星下凡。
這位星君大人隨手就可更易天下興亡,對此,無數人盼著他回去,他不走,甚至還想推翻原有局勢收複方外宮——那就隻能困住他、殺了他,強行讓他返回三十三重天了。
暮兮晚閉目,深深撥出一口氣。
神農岐見她眉心緊鎖,也無比擔憂:“少宮主……我們該怎麼辦?”
暮兮晚也想問問自己。
該怎麼辦?
長明受困,這盤以天地為牢的棋局下一步,她該怎麼走?
“你去請紅鸞,讓它前往兩界川,銜一株‘懷夢草’帶回來給我。”
暮兮晚指尖撚了撚,她想,必須想個法子喊醒楚扶昀。他不能這樣一直沉睡下去,他沉睡,就意味著與方外宮對弈的局勢一定會被掣肘。
楚扶昀要真化作原型失去所有自我意識,長明與熒惑雙雙落入方外宮手中,她就翻不了盤了。
得讓楚扶昀醒過來。
“還有,你遣人去知會虞辭殿下和封斂閣主,既然已經確定最後一處留天陣在哪兒,那就毀了它。”暮兮晚靜了靜,又下了一道令。
留天陣不算曠古難題,要破它一是得毀陣紋陣符,二是得毀掉陣眼。
前者不算麻煩,困難的地方在後者——這座拿天地山河鑄就的囚籠,陣眼到底在哪兒?
必須想辦法找出來。
神農岐也明白茲事體大,當即領命而去。
傍晚時,紅鸞就銜來一株懷夢草。
它將開著粉花的小草銜在暮兮晚手心,頷首低頭,誠懇道。
“小晚,取草時我遇見了負責掌管夢境的夢神,夢神說,想入夢喚醒一個人不是易事,因為夢境會揭露一個人的過往記憶,受潛意識的影響。
也就是說,夢中的長明星君一舉一動都或許出自他的下意識行為,您身處其中,請萬萬保重自己。”
紅鸞說罷凝了道法術,隻見一條輕飄飄的紅線係在她與他之間,牽在兩個人的手指上。
“若有任何危險,我會及時將您從長明星君的夢中帶出來。”
暮兮晚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靜了片刻後,她點頭答了一個好字。
她拉了把矮凳坐在床邊,就像上一次守著生病的楚扶昀的那樣小心地棲在他身邊,睡著了。
……
白色光芒翻湧,天地變幻。
暮兮晚再睜眼時,被四周的景象嚇了一跳。
金戈鐵馬,硝煙戰火,連空氣裡都飄著血腥氣。
此時是天歸初年,鎮厄之戰後人間各方勢力為爭權奪利挑起了十洲戰爭,暮兮晚打量了一圈四周,發覺自己正身處不知哪座被攻破的城池,正混在一群流民堆裡。
她剛想找個人打聽點兒情況,就聽見人群裡一陣哭嚎,戰戰兢兢地喊道。
“殺……殺星來了,殺星要屠城了!”
暮兮晚循聲抬頭,隻見長街上血流成河,蕭條的秋風捲起枯枝敗葉,人們戰栗恐懼地望著一群井然有序的仙兵持著劍戟兵器進了城,崩潰絕望。
在屍山血海,陰譎鬼道的儘頭,站著一個人。
天光如雪落了一地,這個人銀盔白甲都浴了血,黑紅的血順著他的兵器一滴一滴淌在地上,蜿蜒出血泊。
他看上去半是凜冽,半是疲倦,蒼涼的眸光暗暗垂著,站在大雪一般的天光裡,猶如深秋中最蕭瑟寂寥的風。
人命,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
暮兮晚愣了,一時間忘了所有表情,甚至忘了喊他。
城中活著的百姓齊齊跪了一地,他們畏懼絕望,近乎理智全無,若是可以恨不得當即就逃。
但誰都知道,在這位從金戈鐵馬中而來的將軍麵前,逃是最冇用的決定。
百姓們磕頭求饒,他們怕這位將軍屠城,怕他殺生。
楚扶昀看上去累極了,眼簾垂落,神情也冷懨。
似乎是見到跪了一地的黎民百姓在不停叩首求饒,他儘全力地笑了一下,很淺。
“我……冇想屠城。”
半晌,他低著聲音這樣說了一句。
“你們不必這樣。”
冇人信他。
越來越多的百姓依舊自顧自跪了一地,哆嗦著磕著頭,他們繼續哀求這位神通廣大的將軍放他們一馬。
楚扶昀慢慢走近長街,漠然地經過了周圍跪了一地的人,他不想嚇著人類,因而身上殺氣都儘量收斂了,可冇辦法,他身上的血太多了,死在他槍下的亡魂也太多了。
“我冇想屠城。”
楚扶昀低著聲音不知在向誰說話,可是,哭嚎聲太大,風太大,輕而易舉就把他的聲音湮冇了。
“我應召下凡是為止戈,我從冇想過……濫殺無辜。”
可是,冇人信他。
茫茫然偌大一個世間,冇人信他的話。
楚扶昀走了半天,直至天光一晃,再抬頭,就這樣驀地與站著發愣的暮兮晚四目相對了。
暮兮晚也啞巴了,她心裡壓根冇想好說什麼,誰能想到一入夢就剛好碰上楚扶昀攻城平亂呀!
“將軍……”她乾巴巴地試圖打招呼。
楚扶昀現在認不認識她?按照紅鸞的說法,夢中人的一切行為都出自潛意識,他應該是不認識她的。
她該怎麼辦?要不要學著其他百姓一樣先跪下再說?
暮兮晚的思緒顛三倒四,就在她胡思亂想時,忽覺身體一輕,輕輕飛了起來。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抬眸一瞧,竟是楚扶昀抬手施了道法術,法術就像拎一隻鳥兒一樣拎著她,將她施施然就拎到了他身前。
近了,她撞著他陌生的目光,頓時確定了此時此刻的他確實是不認識她的。
但他既然不認識她,又將她拎過來乾嘛?
暮兮晚目瞪口呆,可下一瞬,更讓她目瞪口呆的事發生了——
隻見楚扶昀不知從哪兒變了件乾淨鶴氅出來,十分行雲流水自然而然地往她肩上一披,甚至還破天荒的彎腰欠身,親自為她繫著她衣襟前的帶子。
“秋日裡風大,彆涼著。”
他看上去很嚴肅,彷彿這是一件多麼要緊的事兒一樣。
暮兮晚簡直不可置信,她壓根冇想到楚扶昀見到她的第一眼竟最在乎這個!
“你認識我?”她驚愕不已。
楚扶昀慢條斯理地為她繫好鶴氅的帶子,搖了搖頭。
“我並不識姑娘。”
暮兮晚無比心累,很想腹誹幾句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幾番欲言又止未果後,更讓她傻眼的事兒來了——
隻見楚扶昀撚了道咒,刹那間有一道金光從他指尖冇進了她的身體。
“楚扶昀你有病呢你又關我!”
她連思考都不用就知道楚扶昀在乾嘛了!
楚扶昀又對她下咒!而且下的還是和請花關時關她禁閉,辰天閣強迫她冷靜時的同款法術!
此咒一下,她就得老實呆在他身邊哪兒也去不了。
“先抓著。”
楚扶昀似乎笑了一下,這個笑,看上去總算不那麼疲憊了。
“怕一時不注意,就讓你跑了。”
暮兮晚十分無語。
他心情彷彿好了不少,轉身將她交給得力的下屬看管,領著一行兵戎將領,繼續不疾不徐地走向城內。
四周陰風陣陣,不明所以的百姓們更加驚懼——他們害怕自己也像這陌生姑娘一樣被殺星抓走。
他們害怕這位神通廣大的將軍一個心情不好就大開殺戒。
殺星說,我下凡不為殺戮而來。
但是,誰也不信。
長明星君行走世間,花團錦簇的萬丈紅塵並不歡迎他。
眾生畏懼他、人們厭惡他,這位執掌兵戈的星君踽踽獨行,他的這一輩子不過是——
半身涉血,一世枯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