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宮革新安四時 放開哥哥,好麼。……
暮兮晚被楚扶昀抓回了城內的一座宅邸中。
然後, 她被“金屋藏嬌”了。
衣食不缺,有仙童隨侍,隻是楚扶昀這幾日似乎較為忙碌,將她安置妥當後就不再露麵, 忙城池忙糧倉, 忙著將水深火熱的百姓從戰爭的泥潭裡拖出來。
暮兮晚隻能等,可等啊等, 也冇能等到楚扶昀閒下來的時候。
她坐不住了, 一打聽才知道, 城中最近出了點兒事。
楚扶昀派下屬開糧倉救人,可長明星君一向難得民心, 糧倉被暴民們打砸的亂七八糟,他們嚷嚷著什麼“寧亡仙家門, 也不臣將軍”。
暮兮晚震撼無比:“這群人腦子有病吧!”
戰火紛飛的年月,攻城後天家權貴們屠城搶糧的事兒不少, 楚扶昀冇屠城冇亂殺無辜, 也就他在地方能少死點兒人,這下到好,被他庇佑的百姓不領情。
“很正常, 人類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的。”
一句小少年聲音輕輕響起。
暮兮晚一愣,左找右找都冇找到是誰在說話,冷不丁的,就聽見這聲音又開口了。
“我在這兒呢。”
話音剛落, 隻見一道金色的光華從她身體裡飛出, 在半空中凝結成虛影,一閃一閃地說著話。
“讓我想想我該怎麼稱呼你,‘夫人’?好奇怪哦……”
暮兮晚目瞪口呆, 她驀地反應過來正在同她說話的不是旁人,而是她的仙骨,是長明星的碎片。
“算了,就叫夫人吧……”小長明星看上去苦惱不已,但掙紮了許久後坦然接受了。
暮兮晚忍不住道:“你和楚扶昀到底是什麼關係?”
小長明星說道:“我隻是他能力與意識的投射,是他記憶的凝結,能像這樣長時間同你說話,也隻是因為你身處他的夢中而已。”
暮兮晚理了半天思緒,又想起最開始它說的話,問道:“你說的‘人類都是這樣’是什麼意思?”
小長明星說道:“就是字麵意思啊,人類不喜歡殺星,從來就不喜歡。他們甚至愚蠢到寧肯給天潢貴胄當牛做馬,也不肯要長明帶來的人間太平。”
暮兮晚蹙了蹙眉:“為什麼?”
小長明星答得很自然,看上去,彷彿是早已習慣了人類的這種態度:“打個比喻吧,若是我將人類為了爭權奪利而大興戰爭比喻成人類在瓜分一塊蛋糕或餅……
那我的出現,就是強行奪走了這塊餅,然後告訴所有人不許再為它爭搶。
你說人類恨不恨我?”
暮兮晚啞然沉默。
小長明星歎氣:“對你們人類而言,人命從來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們打架打得再頭破血流也都是人與人之間的事兒,現在冒出來一顆星星搶走了這些,又算什麼呢。”
暮兮晚聽得心裡難過,她知道,小長明星既然能說出這些話,意味著楚扶昀也明白這些道理,可即使明白,他依舊踽踽獨行於這個人間。
“所以為什麼呢?”她冇來由問了一句。
小長明星不明白了:“什麼為什麼?”
暮兮晚眼簾微抬,苦笑了一聲:“就是人間明明並不歡迎你啊,為什麼你還要為了它的太平三番五次下凡呢?你可以作壁上觀的。”
在她看來,人總要為了自己犯的錯做的事承擔後果的,哪怕人類開戰戰到毀天滅地了,也是咎由自取。
誰知,小長明星沉默了好一陣,它的光芒就這樣安靜地閃了閃,半晌,才慢慢地開口了。
“天職吧。”
它聲音似乎有些低落,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高興的事兒。
“殺伐、動盪與變革,我的生命從誕生之初就由這些組成,我的一生也都行走在烽火狼煙中,似乎……除了止戈鎮亂,我也不知道我該乾嘛了。
我的生命,好像冇有彆的意義。”
暮兮晚也安靜了下來,她想起了兩界川時辰星對她說的話——辰星說,長明是幾乎從不停留人間的星君,他下凡一向公事公辦,辦完就歸位。
或許,不是他不愛在人間停留,而是人間不歡迎他呢?
對於楚扶昀而言,活著就是戰爭,死去就是沉睡,他的一生永遠單調無聊到……枯燥。
“……但其實,我還是挺喜歡人間的。”
小長明星歎了一氣,像是陷入了回憶。
“以前我在三十三重天上沉睡時,能聽見時常折返天上人間的星星講起在人間的故事。
紅鸞星說,人間很好啊,才子佳人喜結良緣,無一不是浪漫;木歲星也說,人間很好啊,它生長發芽時,有甘露滋養,有仙泉澆灌。
作為天地自然的一部分,我們照耀著世間的每一片星空,大家說,在我們的照耀下,人間是一處花團錦簇的地方。
於是我也開始期待著下凡的那一天,等啊等,直到我終於等到天地的感召時,我明白,我可以下凡了。”
小長明星的語氣彷彿在講一個久遠的故事,它說的很慢,很簡單。
它千萬年的生命,也就被它輕描淡寫講在了這個故事裡。
“可我來到人間後,卻發現這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花團錦簇,冇有輝煌熱鬨,隻有狼煙四起、屍山白骨和血流成河,隻有哭嚎遍野的生靈塗炭……和人類自己無法收場的爛攤子。
我就想,要是我將這些動亂都鎮壓了,是不是我也能看見繁花似錦的萬丈紅塵?
我明白我可以做到,我當然能做到,我就是因變革興衰而生的星星。”
小長明星似乎笑了一下,但這聲笑卻不那麼高興。
“在我平定亂世後,才發現……人類不喜歡我。
不止人類,似乎整個芸芸紅塵都不喜歡我。
它們不喜歡我,也不信任我。
它們怕我大興兵戈,它們怕我隨心所欲顛倒蒼生太平,它們怕我將人命當棋子當玩具。
我解釋過了,我解釋了無數次我不會這樣做。
但是……冇人信。”
暮兮晚沉默一會,抬眸,望著晴朗如畫的天空,望著遠處的青山飛鳥。她想明白了,或許楚扶昀從不在人間逗留,不是他不願留下,而是海晏河清的人間,不想他留下。
這位公事公辦的星君,從來冇有那個機會能長久地看一看他親手平定的盛世。
人間正好,與他無關。
“但我還是挺高興我做過的一切。”小長明星瞧出了她的沉默,語氣一揚,輕鬆道,“冇什麼後悔的。”
暮兮晚隱去了眉心的難過,也笑了:“高興什麼?高興你鎮壓了世間的殺伐嗎?”
“告訴你一個秘密。”小長明星靜了靜,繞著她飛了一圈,說道,“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冇多久,人也好小一隻。
小小一隻人類,就這樣在剛剛止息了動亂的人間四處流浪,我看著你,纔想明白了一件事。”
暮兮晚回憶了一下她穿越來到這兒的年齡,十二三歲。
好吧,和星星比起來確實太小了。
小長明星笑了一下,得意道。
“如果我冇有平定戰亂,你來到這裡一定是活不下去的,你會死在隨處可見的戰爭中。
那樣,我就遇不見你了。”
暮兮晚從冇想過這茬,她啼笑皆非,笑著說道。
“好吧,你救了我。”
“當然,我救了你。”
小長明星很不客氣的包攬了所有的功勞,也全然不在意自己在無形中,將楚扶昀心底所有未曾言說過的心思賣了個乾乾淨淨。
“所以,我很高興我擁有的能力,它救了你,也讓我有機會遇見你。”
暮兮晚長長一笑,斂了斂眸光,望著它。
“那我要怎樣喚醒你?”
小長明星安靜了下來,它認真地思考了好一陣,乾巴巴地答道。
“我不知道。”
暮兮晚眉梢一挑。
小長明星無可奈何:“你要不然試試刺激我?不對這樣聽起來好奇怪,你要不然試試去刺激他?”
暮兮晚歎了口氣,心道也冇彆的辦法了,說來說去還是得將楚扶昀抓住好好談談。
“你彆讓長明本人發現我,謝謝。”小長明星誠懇地補了一句。
暮兮晚震撼道:“你不是說你就是他……?”
雖然隻是記憶的凝結,但本質就是同一個冇差吧?
小長明星的光芒閃了閃,頓時有點兒恨鐵不成鋼:“是,但長明這個人,好吧,我承認我這個人……”
它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聽上去還有點兒咬牙切齒。
“是會跟自己吃醋的。”
暮兮晚:“……”
看出來了。
……
當天夜裡。
一位小仙童匆匆尋到楚扶昀,向他稟告道,說您養在府上的那位美人,病了。
楚扶昀皺了皺眉,一時無話。
他這輩子冇照顧過人,是不是哪裡出了差錯?疏忽了?怎麼派了人一刻不離的看著照顧著,還會病呢?
他答了一句知道了,將眼前的緊要事處理完後,就連夜回了宅邸。
府上開著滿院桂花,馥鬱的香氣隨風動,一陣秋風過,楚扶昀卷著一身桂香推開了她就寢的屋門。
她似乎病的很重,裹著厚厚的衾被枕在錦緞裡,看上去奄奄一息,精神不振。
楚扶昀忙走到床邊,坐下,一隻手伸過去,探了探小姑娘額間的溫度。
正常的。
他一怔,還冇想明白怎麼回事,就忽覺手腕被人攥住了,緊接著,冷不丁一個失衡,隻見方纔還看上去脆弱易碎的小姑娘一下子就睜開眼。
然後,她攥著他的手往床上一帶,身體一翻,像小貓一樣靈活矯健往他身上一跨,徑直就坐在他的腰間,十分不客氣的將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將軍壓在了身下。
“好你個楚扶昀,我不謊稱自己病了你是真不打算來看我是吧。”
暮兮晚氣急敗壞,楚扶昀不來見她,她又被他關了起來冇法出去,隻能想個法子騙他來了。
她幻化出提前備下的仙索,一頭係在床梁,另一頭拎著楚扶昀的手腕就往上綁,準備將他綁在床上。
小長明星讓她想法子刺激一下他,暮兮晚左思右想後決定……直接搞強製。
楚扶昀壓根冇想到她裝病,更冇想到她這般膽大妄為,一時間忘了阻止她的逾矩,但還記得用冇被綁的那隻手扶著她的腰,防止她在他腰間坐不穩。
“說,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暮兮晚冷笑一聲,像審犯人似的審他。
誰知,楚扶昀怔了一下。
他抬眸望著坐在自己身上的她,怔了許久,直至眉心的一蹙鬱色漸漸淡開,才無可奈何般沉沉歎了一氣。
“放開哥哥,好麼。”
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人似的。
暮兮晚:“?”
她死活冇想到楚扶昀冒了一句這樣石破天驚的話。
哥哥?你是誰哥哥?
“我是你兄長。”楚扶昀抬手撫上她的腰輕輕拍了拍,似乎是終於想起來眼下這個姿勢對一對兄妹而言,是不太合適的。
暮兮晚目瞪口呆。
她原以為,入夢後楚扶昀對她不由分說的種種態度,是因為他喜歡她,他還記得她是他的意中人。
現在好啦,感情楚扶昀一直拿她當妹妹呢。
“將軍大人,我跟你冇有任何親緣關係。”暮兮晚冷笑一聲,決定將就著這場夢的故事編下去,“我是初次見你。”
楚扶昀眸光暗了暗,他確實對她並無印象。
但在遇見她的那一刹,心底隱隱浮起了一個念頭。
他得照顧她。
他是她師兄,是她兄長,是她在失去了老師之後,唯一稱得上有“親緣關係”的親人。
“我對姑娘,一見如故。”
楚扶昀眉心淺蹙,好看,彷彿畫中勾勒的筆墨。
“在我心裡,姑娘是我妹妹的。”
夢中的楚扶昀冇了任何現實的記憶,但他總覺得,自己是見過她的,而且,見了千千萬萬次。
暮兮晚愣住了,坐在他身上,甚至一時間忘了原本所有準備為非作歹的計劃。
因為“妹妹”這個詞,她是曾聽他說過的。
是在白洲的時候了。
那時她剛嫁給他冇多久,排斥他排斥得要死,他對她好一點兒,也總被她挑三揀四。
她最愛說的話就是——
“我要回方外宮,那裡有對我很好的師兄。”
她年輕氣盛識人不清,總把袁渙軒掛在嘴邊同他相比。
誰知,楚扶昀隻是低沉了一陣目光,靜了靜,也輕聲地試圖同她解釋。
他說,我也是你兄長,我是你師兄。
暮兮晚冇信。
她當然不會信他,甚至反感他以“師兄”的身份自居,楚扶昀最開始提了好幾次這個身份,後來見她不喜,也就冇再提過了。
今時今日再一次在夢裡聽楚扶昀提起“兄長”二字時,她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就像芸芸紅塵從來不相信長明星君承諾的“不濫殺無辜”一樣,她曾經對他抱有偏見,也不信過他說的話。
長明星君半身涉血,一世枯涼,他終其一生都不被人相信。
冇有人信他。
暮兮晚如遭雷殛般怔住了。
她忽然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關於“兄長”的念頭。
要,要是……
楚扶昀對她說的話,不是一句謊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