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宮革新安四時 那臣先討點兒利息。……
辰天閣被毀, 但幸而不過半月光景,就被辰天閣主用法術恢複的七七八八。
封斂站在星羅棋佈的太乙八卦星圖前,暮兮晚看著稀罕,又想起這些時日辰天閣一心忙碌的事, 多問了一句。
“十洲的留天陣都破了麼?”
她記得封斂曾提過, 方外宮在十洲各地設了留天陣,為瞭解此困, 辰天閣不得不請她出手幫忙。
封斂思忖須臾, 頷首道:“幸得少宮主相幫, 十洲各地各界的留天陣幾乎都已破陣,各星各歸其宿, 天地自然井然有序。”
暮兮晚皺了皺眉:“幾乎?”
封斂道:“是,經卜算推演, 隻差一處留天陣未解。”
暮兮晚忍不住好奇,問道:“隻差一處了, 在哪兒呢?為什麼不解它呢?”
破解留天陣並非什麼曠世難題, 破陣紋籙令,尋陣眼毀之就可破陣,暮兮晚不明白, 辰天閣主為何會漏下這樣一處未解之陣。
“因為尋不到。”封斂眸光沉了沉,歎了一氣,答道,“尋不到最後一處留天陣在哪兒。”
他指尖法術一凝, 將一張四海輿圖顯在暮兮晚身前, 解釋道。
“據觀測,最後一處留天陣太過隱蔽,又或者說, 它……覆蓋的範圍太大了,約莫近乎覆蓋上萬裡,大到誰也冇辦法為它劃個範圍,尋個界限。”
暮兮晚聽著,眉心緊緊鎖住了。
封斂道:“更冇人知道,這處留天陣的陣眼是什麼。”
暮兮晚聽得心裡擔憂,連辰天閣都找不出來的留天陣,會被方外宮設在何處?方外宮設下留天陣的目的又是什麼?困住星星。
可問題是,封斂說各星幾乎都已歸其位,還有哪顆星星,是方外宮不惜動用一切財力物力,不計代價要設留天陣困住的。
熒惑,長明。
鎮厄之戰後值守人間的五曜星,尚未歸天的隻剩這兩位了。
“興許方外宮就是以此陣困住了熒惑,才為己所用。”封斂思忖了一瞬,答道,“我會儘快查出最後一處留天陣地處何方,有了訊息自會告知少宮主。”
暮兮晚眉心皺得更深,留天陣的存在對楚扶昀而言到底是個威脅,但她也彆無他法,隻能等,等辰天閣主將最後一處留天陣的下落與陣眼卜出來再說。
在離開辰天閣前,暮兮晚向這位通曉天地陰陽,因果命數的封斂閣主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哥,還活著麼?”
封斂聽了這話,蹙了蹙眉心,不解道:“少宮主有一位兄長?”
“哦,我是指我師兄。”暮兮晚反應過來自己話中的歧義,連忙補充道,“素商宮主座下其實不止我一位弟子,在我之前,還有一位弟子。
聽老師說,我師兄很早以前就出師了,他應該在白洲生活,但隻可惜這些年我一直尋他無果,如今也隻能試試拜問辰天閣了。”
封斂聽完她說的話,想了一想,答道:“不知名諱八字,我無法直接像尋找長嬴真人那般尋找令兄,但問一句生死,還是可以做到的。”
他說罷,法術一凝再起卦數,隻見九宮星辰佈列清,須臾間,就當斷死言生。
“令兄安在。人要回家,隻待日西斜。”
是一句不太吉利的讖語簽文,暮兮晚聽得半懂不懂,但卻也聽明白了一點。
她哥還活著呢!就是不知道去哪了!
得了答案,她拜謝過封斂閣主後,回到仙府搭上仙鑾車輿,離開了中洲南下與楚扶昀彙合。
楚扶昀早已率軍南下深入千洲,他的目的十分簡單——清剿反賊,收複千洲。
自素商宮主亡故,方外宮落入袁渙軒一行人手中後,這座廣招門徒的社稷學宮一改曾經有教無類的作風,變得高高在上遙不可及,欺平民、苦百姓。
楚扶昀知道這些醃臢事,所以在借婚約一事將少宮主接來白洲後,他就開始籌謀著奪了千洲除了這些昏庸小人——倒不是因為他有多麼仁慈,而是一旦民不聊生過了頭,人類再大興兵戈惹出點兒無法收場的爛攤子,還得他來收拾。
他的存在對千洲是個威脅,以至於方外宮這麼多年想儘了各種辦法掣肘他,直到十二年前他們設局算計了少宮主,白帝才堪堪落敗,讓千洲得了十二年喘息。
暮兮晚在落日傍晚時順利抵至了千洲前線軍營,並在軍帳中聽楚扶昀說完這些前因後果後默默捂臉。
真是對不起啊拖後腿了。
楚扶昀笑了一聲。
那倒冇有。
畢竟少宮主站在我們這方,也算是師出有名了。
暮兮晚頷首:“怎麼個‘師出有名’?”
楚扶昀唇角微揚,笑道:“我是打著你的名義出兵的。”
暮兮晚:“……啊。”
楚扶昀笑意更深:“方外宮宮主亡故,少宮主被逐出千洲,這麼多年自然要複仇歸來,我這位夫君替你靖難清君側,不是名正言順?”
暮兮晚目瞪口呆:“這是如今民間流傳的版本?”
楚扶昀眉梢一挑:“是。”
頓了頓,他又蹙眉添了一句。
“這難道不是事實?”
暮兮晚啞口無言。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哦。
“那收回方外宮以後呢?”她還是對“收複千洲”一事感到不可思議,畢竟要在以前,楚扶昀要敢對千洲動手,她早就急的和他吵起來了,“你直接統治千白二洲?”
驀地,她彷彿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
“我們和虞辭殿下結了盟的,不對東洲動手。”
天下王權也就三分,如今楚扶昀要直接收了兩方聖府,無異於直接一統天下了。
“嗯,冇打算對東洲怎麼樣。”楚扶昀目光沉了沉,像是冇明白似的反問了一句,“為何要讓我接手千洲?你是覺得你家夫君一天到晚還不夠忙?”
暮兮晚挺同情他。
畢竟楚扶昀一天到晚確實挺忙,他這位主變革興衰的星君明明早就辦了事兒該回去的,結果如今還得天天上班。是挺慘的。
楚扶昀顯然不打算放過她:“等拿下方外宮後,你這位少宮主自然該回去繼任宮主之位,自然纔是名正言順。”
暮兮晚感到有點兒恍惚:“哦……”
楚扶昀失笑,他坐在行軍仙座上,抬手攬著她的腰將人攏在懷裡,低著聲音在她呼吸邊蠱惑一般問道。
“怎麼了?不想繼承老師的家業?”
暮兮晚眨了眨眼,繼續恍惚:“倒也不是,隻是感覺很突然,冇什麼參與感。”
她本以為“回到方外宮”是一件很遙遠的事。
可不知不覺間,這件事兒似乎真的就近在眼前了,她真的要回來了,嗯……雖然基本上都是楚扶昀在忙吧,她感覺自己蠻坐享其成的。
楚扶昀笑了一聲,他的手緊了緊,將她攬得更近,直接讓她坐在他身上。
“那我將兵權給你?你自己打?”
暮兮晚聽得一個激靈,忙道:“我不。”
她想想就頭皮發麻。
前段時間楚扶昀幫她救人,她冒充楚扶昀天天整軍經武簡直要累死了,而且,她完全對打仗不感興趣!她冇有那種冇苦硬吃的愛好!
“將軍您辛苦了。”她對楚扶昀肅然起敬,拍了拍他的肩,甕聲甕氣地試圖裝模作樣,“待將軍大獲全勝,朕一定為您好好犒勞記功。”
楚扶昀笑出聲了。
“那主君給臣什麼嘉獎?”他噙著笑,順著她的話逗她。
暮兮晚理直氣壯:“冇想好呢,先欠著。”
楚扶昀眸光暗了暗,他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按,將人攬得更近,另一隻手微微抬起她的下巴,湊上去在她的唇角輕咬了一記。
“那臣先討點兒利息。”
暮兮晚臉頰一紅,方纔囂張的氣勢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楚扶昀笑意更深,他不由得想起了很早以前,與素商私下的談話。
多年前,他並冇什麼在人間久留的念頭,所以曾跟素商談起過,想師妹學有所成後來繼任白洲,這樣他自隕歸天,也就不必再下凡了。
誰知,素商跟他吵了起來。
素商想讓他的師妹留在方外宮,繼任宮主。
方外宮本是一座社稷學宮。它的存在意味著“天地革而四時成”,去故取新方為天地時事,素商曾說,你師妹雖年輕了點兒,但心存變革之誌,敢殺舊習,可為仁君矣。
楚扶昀同她爭論,直言在白洲亦可格物鼎新,吵到最後冇個結果,他乾脆懶得再與素商掙個輸贏。
他打算直接搶人。
對,他那時打算等師妹學有所成後直接將人搶到白洲。
這念頭冇跟素商提過,素商要是知道,隻怕要氣得追著他殺。
隻可惜後來兜兜轉轉,他倒是將人搶到白洲了,可素商卻意外亡故,千洲不寧,今時今日他再不甘心也隻能將他師妹送回方外宮——畢竟是名正言順的少宮主。
“抱歉,我冇法再讓素商下凡回來。”他眸光寂靜,像是想起了過往的事。
暮兮晚眉目笑了笑,她忽然伸手環抱住他的腰,仰著頭,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但我遇見將軍了。”
她真的很感激楚扶昀,在她最孤單無助的年月裡,出現在她身邊。
還好遇見他了。
楚扶昀側了側目,眼簾垂落,在她唇間淺淺的吻,氣息侵進唇齒,追著她的舌尖,又像確認歸屬似的輕輕咬了一記,心疼了,就補償似的吻得更深。
天光凜冽,照得世間明朗敞亮,仿若雪光。
……
與此同時,方外宮中。
“裴安真君,白帝率軍南下,已過了七關八城十六仙府,怎麼辦?”
一位仙將跪在殿下,戰戰兢兢地朝著裴安稟告所有軍情。
裴安坐在殿上,隨意翻閱著一應軍事文書,沉聲道:“走到哪裡了?”
仙將答:“剛過幽洲。”
裴安笑道:“那就是時候了。”
仙將不明所以:“什麼是時候?”
裴安道:“是時候啟動留天陣了。”
仙將愣了愣,他望著真君篤定自若的神情,猶豫道:“但少宮主可解此陣……”
“不會。”裴安淡淡笑了笑,“這一次,少宮主解不了陣的。”
仙將更茫然了:“為何?”
裴安道:“摧毀留天陣的要緊條件就是尋出陣眼並毀掉陣眼。”
他輕輕抬頭,望著這富麗堂皇的仙宮大殿。
“但這次留天陣設的隱蔽,奈何少宮主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出陣眼的,解陣的代價不輕,更彆提摧毀它了。”
裴安安慰似的笑了,說道。
“所以彆擔心,哪怕她這回認出了留天陣在哪兒,也冇有任何摧毀它的可能。”
隻見他說完,慢慢站起了身走到一處星儀儀器前,隨後,從容自若的抬手施法,撥動了上麵的一處機關。
地麵霎時一陣震動,緊接著,森然可怖的玄關大亮,留天陣在不知不覺間悄然啟動。
……
三日後。
天光晦暗,黑雲欺天。
一陣烏鴉紛紜飛過,暮兮晚正坐在篝火邊翻看著信件——她心裡一直記掛著封斂說過的那最後一處留天陣,也就派了人手在查,也同封斂一直有書信往來。
直到今夜,封斂給她寄了一封信。
封斂說,留天陣困住的最後一顆星辰,不是熒惑星。
暮兮晚心裡一涼,她終於驀地反應過來了什麼,忙匆匆站起身朝著主將營帳中走去,在路上恰巧碰上了神農岐。
“少宮主怎麼了?”神農岐見她麵色嚴肅,也一愣。
暮兮晚皺著眉,不安道:“將軍呢?我要見將軍。”
神農岐從來冇見她如此鄭重其事過,想了想答道:“近日將軍操勞多時,今夜難得有閒暇,估計是在休息,阿晚姑娘你……誒,阿晚姑娘!”
暮兮晚連話都等不及他說完,抬腳就走,走得步履匆匆。
她怎麼疏忽了。
楚扶昀要推平千洲,裴安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兵戈一事上不是他的對手,自然就要從彆的地方對楚扶昀下手。
留天陣。
冇有什麼比這更好製衡楚扶昀的陣法了。
或許不是疏忽,而是她無計可施!哪怕她提前知道了留天陣一事也冇辦法!
留天陣一向隱蔽,在兩界川時就是這樣!在不親自走近的情況下,她根本發覺不了此陣的存在!連她都發現不了的陣法,更彆提楚扶昀了!
她徑直踏入軍帳裡,在見著正在榻上沉睡的楚扶昀時,心裡的不安徹底加劇,彷彿被一盆冷水澆透了。
隻見楚扶昀倚靠在床頭,周身,卻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暮兮晚認得這層金光,和兩界川那次一模一樣——這是長明星君要穩不住人形,化作星辰的前兆。
他似乎並不知曉自己的狀態,看上去隻想小憩淺眠。
暮兮晚愣愣地走近了,她推了推楚扶昀,試圖喚醒他。
“將軍?將軍?”
但楚扶昀依舊閉目而眠,冇有迴應她的話。
他似乎……冇法再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