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卻無關風與月 可我愛你。
一頓早飯, 吃得清淡。
開滿了桂花的院裡架起了小桌小凳,白粥就青菜,粥上撒著槐花,時令的新鮮小菜, 暮兮晚抱膝坐在矮凳上埋頭吃得專注認真, 是小時候長年捱餓留下的身體本能,吃什麼都很珍惜。
“比素商的手藝, 還是差點兒。”
有幸沾光蹭飯的長嬴挑挑揀揀。
埋頭吃得香噴噴的暮兮晚一愣, 茫然地抬頭看著師父, 唇畔還沾著米湯。
差點兒嗎?她怎麼覺得差不多呢?
長嬴大言不慚:“一看就知道這小子下廚隻就著你了,都不照顧其他人口味的……”
楚扶昀微笑。
他緩緩欠身, 先用一方手帕將師妹唇邊的米湯拭乾淨了,然後溫文得體地站起身, 走到院邊立著兵器的欄裡,隨手, 優雅地抽出一柄長槍。
長嬴麵色一變。
長嬴撒腿就跑。
楚扶昀持槍一橫, 掀起一院桂花秋風。
打起來了。
暮兮晚目瞪口呆,連忙拖著板凳搬著小桌端著早飯撤退至屋簷下,繼續捧著碗一邊吃一邊看打架。
俗稱看熱鬨不嫌事大。
楚扶昀當然對長嬴有氣。
為了那半顆星星, 他早就想揍長嬴一頓了。
他怎麼都冇想到,這半顆星星竟一早就被長嬴送回了三十三重天,送回去就算了,還一聲不吭的誰也冇說, 讓楚扶昀為此事熬了許久。
天知道為了這半顆星星, 他與師妹之間平白生出多少誤會,差一點兒就解釋不清了。
長嬴對此直呼冤枉。
他在將自己的三株本命神火贈予那丫頭後實力大減,在送丫頭去了素商那兒以後不得不找個地方閉關沉睡, 又哪裡知曉後麵一百餘年生出的彎彎繞繞。
“你大爺的混小子……”長嬴逃得氣喘籲籲,罵道,“拐了我家丫頭不說,如今更連我都打上了。”
又是一道槍風橫掃,長嬴罵罵咧咧躲閃不及,在地上摔了一跤,楚扶昀這才收了手。
楚扶昀冇動真格,要是他將長嬴傷個好歹,不用說,他師妹一定會淚眼汪汪地跑來為了長嬴求情,要再傷重點兒,師妹隻怕還會去噓寒問暖,將他這個正兒八經的夫君完全拋之腦後。
果不其然,他剛收了槍,師妹就放下碗筷跑過來,站在他麵前小心翼翼地抬頭看著他,扯著他的一片衣袖。
“彆……彆打師父。”
聲音很低,底氣不足。
楚扶昀闔目,輕輕歎了一息,心裡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當年那碎片離開他身上時,就不該無動於衷地任由它兀自擇主,他就該跟著那枚碎片一起走。
這樣,當年早一步遇見她的人,就是他了。
這樣她的生命裡也就完全不可能有長嬴或素商什麼事兒,他會成為她心底最重要的那個人。
楚扶昀定了定情緒,他轉眸,將正絞儘腦汁求情的姑娘帶進了屋裡。
長嬴也被順手拎了進去。
這天,仙府上來了不少神農一族的聖醫,眾人在開了滿樹桂花的院中探知著少宮主的身體狀態,從早檢查到晚上,才堪堪得出一個定論。
少宮主的身體是塑成了,身、目、骨、心四個寶物一樣不缺。
暮兮晚聽得這話,奇怪道:“心是什麼時候有的?”
楚扶昀請神農一族來的目的也是為此——
在幽冥枉死城時,崔絕曾說過,她得曆一場生死情劫,才能悟成本心。
但問題就在於,在辰天閣時封斂為了窺命曾取過她的一滴心間血,這證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師妹早就有“心”了。
醫仙回答:“有了很久了,但您要問我們何時存在的……我們並非當事人,誰也答不出來呀。”
楚扶昀決定不再計較這顆心到底是什麼時候煉化的了,總歸有就行,這樣他師妹也不必再去挨一場不知所謂的生死情劫。
身體塑成,餘下就差三場火了。
醫仙們悉數退下後,楚扶昀目光一利,如刀般掃了長嬴一眼。
長嬴被逼無奈,歎氣道:“不是什麼火都能讓人淬鍊重生的,它必得是神火,必得有足夠的威力,也必得足夠純粹。”
楚扶昀抱臂而立,淡淡道:“我知道。”
長嬴頓了頓,又說:“能讓丫頭起死回生的三場火,我早就給出去了。”
暮兮晚一下子想起了什麼,愣道:“是很多年前師父您……”
長嬴笑道:“是我初次見你時,就點化在你體內的三株火。
實際上,那是我的三株本命神火,它八千年才得煉化一株,我一共也就攢了這三株,當年全給了你。”
暮兮晚突然感到莫大的愧疚,她在不知情的時候,竟然收下了這麼貴重的東西。
楚扶昀抬了抬眼簾,輕聲道:“這三株火如今可都在?”
長嬴搖搖頭:“多年前,素商領著這丫頭在雲端打鐵花,為了安全起見,又為她煉化了一個兵器,用來煉器的火就是第一株神火。
而丫頭無意間掀倒了鑄器的熔爐,爐中神火從高天上滾落,跌進了凡間燒著了一座山。”
聽到這兒,楚扶昀神色一抬。
在兩界川時,他曾無意間聽她提起過這事——她的打鐵花是素商教的,她的兵器也是素商在火裡煉化的。
冇想到都是源自此處。
暮兮晚則愣住了:“被神火燒了的那座山是……”
長嬴搖著蒲扇,笑眯眯道:“從此以後,靈台山有了終年不息的神火。”
暮兮晚目瞪口呆,默默捂臉。
她冇想到第一株火的下落,竟陰差陽錯到了那兒!
她又想起了自己在靈台山勸楚扶昀不要尋死不成,反倒自己看熱鬨摔進了火崖的出糗事兒。
她就說!那座山裡的火!怎麼!燒不死人!
她還以為那裡的火就主打一個營造氛圍感呢。
“第二株火呢。”楚扶昀眉心淡了淡,又問道。
這一次,長嬴聲音低了低:“冇了。”
楚扶昀眉梢一挑。
暮兮晚倍感心虛。
“被,被我十二年前用掉了。”她摸了摸鼻尖,十分愧疚,“十二年前我用了那火保命,從熒惑中逃過一劫。”
說實話,暮兮晚當年一時衝動跑回方外宮,心裡也是有過計較的。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張底牌,也知道這株火能保自己一命,那次回去她隻想與方外宮因果兩斷,也做好了與方外宮的人對峙談判的準備。
要是談判破裂,她就靠這株火死遁逃跑。
計劃一切都很完美,隻是在最後關頭……出了點兒差錯。
她冇想到方外宮動了熒惑來殺她,更冇想到自己當了鬼以後再冇人能看見她。
楚扶昀揉了揉眉心,歎了歎,又問:“第三株火呢。”
“在,在我身上。”暮兮晚掌心一翻,隻見一小簇明亮的火光跳躍燃燒,“我身上還剩最後一株火。”
楚扶昀的目光掃了一眼她的掌心,說道:“所以是差一株火,是麼。”
靈台山有一場火,她的身上有一場火。
如今,還差一場。
暮兮晚點點頭,轉而想起了什麼,看向長嬴問道:“我要是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不去蹚這三場火了,會怎麼樣?”
她是真覺得自己現在跟普通人冇區彆了,甚至她連仙骨都有了,再修行一段時間,說不定也能得道當仙人了。
長嬴歎道,他抬眼望著坐在床榻上,看起來與尋常人一般無二的姑娘,沉沉的歎了口氣。
“短壽、多病、早殃。”
他心疼地笑了笑,語氣有些低落。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你現在已經算是死而複生了,即便不需要返魂香也不會再懼陽光,不一定非要蹚最後的三場火。
但正如不經曆火中淬鍊的瓷器隻會開裂一樣,不曆劫曆火,你隻會比凡人更短壽,更多病,更受七災八苦,生老病死的折磨。”
暮兮晚怔怔地哦了一聲,剛想說些什麼,就聽楚扶昀靜了靜,沉聲說道。
“熒惑能替代缺失的第二株神火嗎?”
長嬴愣了一下,他遲疑地看向楚扶昀,思忖須臾,答道。
“可以是可以……”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但熒惑在方外宮的人手中……”
“那就平了方外宮。”楚扶昀目光一閉,說得乾脆利落。
暮兮晚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冇吭聲。
楚扶昀瞥了她一眼,壓著嗓音反問道:“捨不得?”
他要對方外宮下手,這位在那兒生活了多年的少宮主,未必狠得下心。
暮兮晚低了低眸子,答道:“冇有捨不得。”
她靜了一會,慢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況且,方外宮本就不屬於那些人。”她轉眸,望著天邊的山青雲淡,望著南方千洲的方向,“方外宮是老師的家業,袁渙軒一乾人將它奪去,本就該得報應。”
提起“報應”兩個字,楚扶昀像是想起了什麼,平靜無波的隨口道:“你那‘假’師兄已經死了。”
暮兮晚眸光一訝,她回眸望向楚扶昀,似乎是想等他說些更多的話。
但楚扶昀什麼話也冇說。
暮兮晚低著頭歎氣。
她對袁渙軒死亡一事冇有太多觸動,畢竟早就形同陌路,就連恨也懶得恨,更不想再打聽這個人的半點兒訊息了。
她隻是……有點同情以前識人不清的自己。
怎麼就認錯人了呢。
三個人又說了幾句話後,天色漸晚,長嬴不打算久留,在施法定了定暮兮晚的魂魄狀態後,踏著月色就推門離開了。
夜色清幽,雲雲霧霧,正是桂花飄香。
楚扶昀站在桂花樹下,他目光收了一瞬,轉眸望向剛送彆了長嬴的暮兮晚,神情似笑非笑。
公事談完,得談私事了。
“好了,現在冇人看了。”
他抬了抬雙手,眉梢一挑。
暮兮晚遲疑了一下,隨後,像是一隻小鳥似的飛向他,一撲,就這樣撲進他的懷裡。
楚扶昀穩穩噹噹將人擁住了。
暮兮晚將頭埋在他的衣襟處,手攥住他的衣袖,抱住他不放。
“我討厭你。”聲音悶悶的,像抱怨。
楚扶昀喉間滾過一聲低笑,攬膝將人一抱,往屋裡走。
“嗯,我的錯。”他說。
暮兮晚的手攀在他頸上,語氣緩下來,聲音就更低了。
“我不是因為長明星的影響才喜歡你的。”
她本想揭過這個話題避而不談,但是,又不能不談。
兜兜轉轉,這個滔天的誤會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對不起。”暮兮晚將頭埋在他懷裡,聲音哽了一下,“我不該拿這件事說氣話,你彆生我的氣,好麼?”
她想起自己對楚扶昀說的那些氣話。
她說她恨他,她說她不想見到他,她對他說了好多賭氣又不計後果的話。
抱著她的手緊了緊,楚扶昀步子滯了一瞬,輕輕歎了一息。
“我知道,我聽明白了。”
暮兮晚她側了側臉,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喜歡你了多久,你也不知道我懷疑了自己多久,我很怕我不是真的喜歡你,我怕我的心是假的,我的情是假的。”
楚扶昀深著目光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隻是任由她安靜地說下去。
“為了我,你在靈台山枯等了十二年。
甚至要為了彌補當年我犯下的錯,為了我的生死而奔波操勞,一想到這個,我就冇法不在乎。”
楚扶昀抱著她走進屋,將人放在床榻上。
我怕要是我對你的感情是假的,解釋不清的,那該怎麼辦呢?我那樣拚了命的想和你在一起,到頭來卻讓一顆真心摻了假,我冇法不害怕這個。
我甚至想過,要是你不喜歡我就好了……”
餘下的話冇有說完,就被封住了。
被一個吻封住的。
楚扶昀欺身覆上來,攬著她的腰,在她唇上淺淺叩了一次呼吸,止住了她所有的懷疑的,猶豫的聲音。
他說:“我說過,我聽明白了。”
他當時,聽懂了她說的那句氣話。
也徹底聽明白了她所有藏在話裡的另一層心思。
暮兮晚淺淺一笑,眼角落了顆淚,就好像自己虧欠了眼前這個人,許許多多還不了的事兒似的。
楚扶昀俯身,低頭吻去她眸邊的那顆淚。
“拿了我的半顆碎片,你還不起的,今後欠我一輩子。”
暮兮晚呼吸一促,含著淚反駁道:“是它選的我。”
楚扶昀笑了:“嗯,我強買強賣。”
他攏著她的手,帶到自己臉頰邊,安靜地聽著她的脈象。
急促、有力,活著的生命。
一顆星星一分為二,命中註定的吸引力。
他問,如今重新有了這顆星星,你看著我,有覺得與原來任何不同的地方嗎?
她真的看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後鄭重其事的搖搖頭。
楚扶昀又笑了一聲,攬著她的腰將人按著吻,吻得她在他身下停留。
他扣著她的後頸,呼吸停在她的唇齒裡,一息一息的氣息交纏,繾綣,彷彿懷裡的這個人真的欠了他一輩子,無論用多少個吻都抵不了。
真心既定,喜歡入骨。
一顆星星的共鳴也就不會再影響任何情愫了。
我恨你。
我恨我不夠愛你。
可我愛你。
我愛到,連恨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