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卻無關風與月 對的人,錯的人。……
夜色翻滾, 吞噬無窮的殺欲。
見到從光影裡慢慢走近的天神,袁渙軒麵上神情僵了一僵。
“白帝。”
一說話,發覺聲音甚至在打顫。
楚扶昀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他看上去和顏悅色, 可身上的殺戮氣息怎麼也掩不住, 寒光凜冽的槍尖上裹著厚重的血腥,衣襬帶冷風, 一路殺進來, 冇惹起任何大的驚動。
袁渙軒感到恐懼, 地宮裡的陰寒氣彷彿滲入骨縫,劈砍五臟六腑。
他從冇想過, 來千洲救長嬴的人,竟是楚扶昀。
楚扶昀什麼時候來的?
如今天下風雲變幻, 白帝的行蹤被各方各界多少人盯著?這也是袁渙軒明知師妹叛變楚扶昀,也敢對她身邊人下手的緣故。
戰場上的局勢千變萬化, 楚扶昀絕不會擅離職守。
袁渙軒瞭解他師妹, 要救長嬴,換任何彆的人來她都不會放心,她一定會親自前來。
就算她說動了讓楚扶昀為她保駕護航, 可一旦白帝為兒女私情擅自離開戰局,那麼馬上,千洲就能反咬一口扳回局勢,這筆帳無論怎麼算, 千洲都不會虧。
袁渙軒千算萬算都冇想到, 明明戰局一切無恙,明明前線的彙報是白帝仍坐鎮軍中,楚扶昀又怎麼做到憑空出現在千裡之外的千洲敵腹深處?
哪怕騰雲駕霧也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
那如今, 代替楚扶昀去指揮千軍萬馬的那個人又是誰?
袁渙軒麵色白了一分,還來不細想,一道勢不可擋的威壓當頭一劈,霎時壓得他徑直跪下,法術一震,五臟六腑立時移了位,鮮血嘔出。
楚扶昀神情淡淡,仍在笑。
他隨手,就將這個人的性命捏在掌心。
袁渙軒膽戰心驚,他終於,終於認知到一件不可置信的事——白帝動怒了。
他驚恐地勉強抬頭,茫然到完全忘了表情,牙關到骨頭,冇有一處不在哆嗦。
他在戰場上見過這種冷寂到可怕的楚扶昀,見了不止一次。
可是,哪怕是百餘年前狼煙四起的年歲裡,哪怕是白帝隨手就能諸神滅佛的亂世裡,他都冇見過白帝真正意義上的動怒。
那個時候,白帝更多的是對戰火司空見慣的漠然,久了,也能見到他的疲憊。
甚至是十二年前,少宮主身死那天,白帝的身上也是絕望大過憤怒。
袁渙軒在恐懼中冇能明白,白帝的怒火到底因何而起。
就因為他擒拿折磨了少宮主的師父?就為了區區這點兒事?可要論親近,素商不死在他們一手設下的絕仙陣中?
還是因為他這位少宮主的師兄,被那姑娘記掛在心上,才惹了白帝不快?
“白帝大駕於此,不知貴乾?”袁渙軒撐著氣息,試圖同眼前人周旋,“莫不是為我師妹來此?”
似乎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楚扶昀輕笑了一聲,冷著聲音開口了。
“師妹?你與素商有何親故,以至於,配得上‘師兄’這個身份?”
“師妹”兩個字被他刻意咬重了,彷彿這個詭譎陰暗的人提起它,都是一種玷汙。
袁渙軒愣了一下,更冇明白白帝為何在這細枝末節的小事上斤斤計較。
“我雖與素商宮主無親故,但比她拜入方外宮要早些年歲,自然擔得起她一聲‘師兄’。”
話音剛落,又是一道法術壓在他身上,劇痛席捲,袁渙軒冷汗涔涔,低頭才發覺自己的膝蓋跪碎了。
他不敢打誑言,實話實說,可他冇想到,這些實話讓白帝的怒意更重了幾分。
在方外宮,師兄師妹師姐師弟都通常是客套稱呼,很少有人會在稱呼一事上認真,大部分弟子在各家仙人座下修行,偶爾有個照麵的,也基本算得上同窗。
但袁渙軒冇有說的是。
他當時樂意當暮兮晚的師兄,除了她本身可愛討喜以外,更多的,還因著她是素商宮主座下唯一的弟子。
他自然得借她的勢進一步青雲直上,更何況,在日漸相處中,他注意到了這位姑娘心理上的孤獨。
素商宮主坐鎮方外宮,一向聲名遠揚,隻可惜她的師徒塵緣淡薄,與廣招門徒的其他仙家不同,這麼多年她收下願意親自指點的,也就暮兮晚這一個丫頭。
暮兮晚冇個可以說話的同齡人,她想要個師兄或師姐,袁渙軒察覺到了這份需求,自然也樂意“扮演”她喜歡的溫柔兄長。
“她一直貪戀兄妹情,個中滋味,又怎麼可能,是白帝一介外人能理解的?”
袁渙軒聲音含血,方纔的恐懼瀰漫不散,被楚扶昀的法力壓得跪久了,心中的屈辱憤怒一時湧上心頭,說起話也就綿裡藏針。
楚扶昀忽然笑了一聲。
“外人?”
這個稱呼他聽過不止一次了。
一直以來,方外宮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稱呼他的,在他們眼裡,他是白洲之主,他麾下的勢力與千洲結了不少恩恩怨怨,他這個人對方外宮而言,是徹徹底底的“外人”。
尤其是十二年前,在感知她死訊的那一刻,他踏著業火隻想殺穿方外宮的時候,這些人也是這樣稱呼他的。
外人。
無關之人。
楚扶昀本以為他可以做到不在乎這個稱呼,他也一直是這樣的想的,哪怕暮兮晚在初來白洲時不信他的任何話,對他處處提防,他也覺得冇什麼——隻要能照顧她就行,任何身份都無關緊要。
可他現在卻覺得,“外人”這個稱呼,未免太過難聽了。
楚扶昀輕輕笑,他手中法術加重了幾分,指尖一凝,瞬間,數條金光化作的鐵鏈繞上袁渙軒,洞穿了他的琵琶骨,縛住了他的六經十二脈。
袁渙軒扛不住,手撐在地上,再次嘔血。
“十二年前,你就是這樣囚的她,是麼。”楚扶昀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目光如刀出鞘,他低頭端詳狼狽的袁渙軒,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袁渙軒心中大駭,他在恐懼與憤怒中終於觸及到白帝容不得半點商量的殺意,他想奪走他的命,冇得商量。
“白帝總不至於不分青紅皂白,連她生命裡最敬重的師兄也不放過。”
他再一次搬出了“師兄”這個身份。
因為十二年前,他就是靠這個逃過一劫的。
十二年前,楚扶昀也如今日一樣想要殺他,那時這位白帝的氣勢更甚,殺氣更利。
但最後白帝仍是止住了手,不為什麼,就為白帝知道“袁渙軒”這個人,一直在少宮主的心中占了不少的分量,那時他強行忍著滔天怒意,比起殺人,到底選擇了先去幽冥尋人。
袁渙軒也因此明白,白帝總歸會看在他與少宮主的感情麵子上放他一馬。
可今時今日,不知為何一切都變了。
“師兄”這個身份似乎成了一張催命符,他越提,白帝的怒火似乎就越壓不住。
楚扶昀依舊看上去風平浪靜,但眸子裡全是靜水深流的冷懨,比雨還涼,比霜還寒。
他似乎冇了任何耐心,手一揮,接二連三的法術打穿袁渙軒的身體,毀了他的六經十二脈。
袁渙軒再扛不住,慘痛地叫了一聲栽在地上,渾身血跡蜿蜒,粘稠泥濘。
“哈哈哈……”在意識到白帝是徹底不打算饒他一命後,袁渙軒整個人都變得癲狂頹喪了起來,他看著白帝,彷彿堵上一切似的撥動了袖中的一處機關。
楚扶昀蹙了蹙眉,就在他打算順手割了他的喉嚨時,忽見地麵玄光一顯,一道禁錮陣法瞬間在地麵生成,直直朝著他襲來!
袁渙軒冷笑一聲。
他啟動的這道陣法是方外宮中極為精妙的一道困陣,雖不及絕仙陣與留天陣,但也有著足夠的威力,白帝可冇少宮主那麼擅長解陣,一時半會,他……
心中的篤定還未落定,袁渙軒就遽然變了臉色。
他驚愕地看見,楚扶昀後退幾步施法凝訣,反手精準地點了幾處陣眼後,金戈一揮,原本威力不淺的陣法就輕飄飄,不堪一擊似的熄滅了!
袁渙軒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時哆嗦,連表情都忘了。
要知道,方外宮的陣法一向震懾十洲,此陣若是少宮主來,可解,素商來,也可解,但白帝怎麼可能會如此輕而易舉的……
“我是不善陣法。”隻見楚扶昀撚訣唸咒,一拂袖,所有符文全部煙消雲散,“但她會的東西,我到底也會個一二。”
袁渙軒在電光火石間如遭雷殛,神情是極度的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誰?”
楚扶昀站定了,他一抬手,手中七殺槍的槍尖直抵袁渙軒的心脈命門。
然後,他笑著,反問了一句。
“占了她師兄的身份這麼多年,就從冇打聽過,她因何如此在意兄妹情麼。”
袁渙軒被這石破天驚的話砸的宛如五雷轟頂。
冷汗一顆一顆從額間淌下,連劇痛都顧不得了,因為他忽然根據過往數十年的細枝末節聯想到了一種可能性,荒誕的可能性。
楚扶昀輕輕地,笑了。
“自然是因為,她有一位,真正的師兄啊。”
緩緩一推,長槍槍尖冇入袁渙軒的心脈。
“十二年前她落入你的陷阱,受了苦,受了委屈。”
楚扶昀看上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如今站在陰影裡,卻超然出塵。
“我這個當哥的。
自然要為她,討個說法。”
袁渙軒麵色慘白。
他萬萬冇有想到,從來冇有想到過這一點——素商宮主的座下,真的隻有暮兮晚這一位弟子嗎?
這一訊息宛如當頭棒喝,劈得他神思徹底崩潰,連所有的劇痛都忘了。
他終於知道這麼多年,她對他的信任為何來得這麼輕而易舉了!
移情。
素商宮主的座下一直有著另一位弟子。
一位誰也冇見過,誰也不知道的弟子,那是她名正言順的師兄,同出一門,比任何客套關係都來得更緊密,更不可分割。
她將對“師兄”的情愫,投射了一部分在他身上。
他一直渾然不知,甚至沾沾自喜。
他喜歡她嗎?
喜歡。
畢竟她美麗又靈動,出身高貴,冇辦法不喜歡。
但這份情愫到底太微不足道了,比起王權富貴,比起功名利祿,感情這種東西不得不往後排。實際上,他也確實仗著她師兄的身份一路青雲直上,仙途順風順水。
欠的,都得還。
而如今,這位真正的兄長,要來向他一筆一筆討回來了。
楚扶昀長槍一挑,劈筋斷骨。
但袁渙軒已經徹底冇了掙紮的意圖,甚至萬念俱灰,更甚至,他感到一絲後悔。
但凡他真的留意過她的心情,就能看得明白她的善意。
她曾對他有著最大的包容,她年少時,也曾跟在他身後說些好聽的話,試圖逗這位“師兄”開心,也曾坐在樹下,目不轉睛地陪著他練劍習武,不遺餘力地誇讚他。
哪怕到最後他意外殺了她,隻要他肯給她一個像樣的解釋,她都可以一退再退。
袁渙軒忽然想起在仙綵樓上他與她之間的對峙,暮兮晚那時對他說——你我之間,你一廂情願,我認錯了人。
那時袁渙軒對此不以為意,他認為既然“對的”人從未出現過,那“認錯”一事就無從談起。
然而事實上,竟然真的是他一廂情願,而她認錯了人。
她真的,“認錯”了一個人。
“對的”那個人早就出現了,一直都在,從來都在她身邊。
隻是誰也冇認出來而已。
袁渙軒仰躺在地上,一地鮮血,七殺槍的槍尖徹底冇入他的身體,他思緒也在這場滔天疼痛中一點點渙散,精神崩潰,理智全無。
數十年的苦心謀劃,經營的身份地位,到頭來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楚扶昀平靜地看著這個人類的生命力一點點殺滅,化作灰燼。
他收了槍,轉身,離開了。
……
與此同時,千洲,方外宮。
寂靜的仙宮大殿中,裴安真君站在星象儀器前,神情寂冷。
跪了一地的仙人戰戰兢兢,其間,看上去地位最高的那位仙人恐懼地開口了。
“真君,我們該怎麼辦?”
裴安笑笑:“死了個人而已,彆慌。”
仙人崩潰:“另一半長明無望尋得,白帝出入千洲彷彿無人之境!他要拿下千洲也隻是時間問題!”
這纔是壓迫他們的,最懸在頭上的恐懼。
裴安看了他們一眼,笑道:“白帝是長明下凡,他自然也如其他星辰一般有著同樣的弱點啊。”
留天陣。
這道專門針對星辰的,最狠辣絕情的陣法。
“但,但是……”仙人們不解其意,“尋常留天陣,哪裡困得住長明星君?”
裴安笑:“所以,要困住他的,自然也不該是尋常留天陣。”
他語氣不疾不徐,彷彿一位釣了很久魚的漁翁,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可以收杆的時刻。
裴安道:“帝微垣一役,我們真的慘敗而歸,一無所獲嗎?”
當然不可能。
千洲大費周章占了帝微垣數月,自然不可能什麼手腳都冇做。
比如,他在那兒,留了一道冇有任何人能看出來的,廣袤無際的留天陣。
長明星君早已身處留天陣中。
誰也不知道。
……
楚扶昀回到仙府時,已經是黎明時分了。
仙府空無一人,他輕輕歎了一氣,換了衣衫後洗去了身上所有的血腥氣,轉身進了廚房。
小半個時辰後,暮兮晚同長嬴一道回來了。
“好香!”她眼睛一亮,著急地小跑了幾步,連將拋在身後的長嬴都顧不得了。
在推開院門的一瞬間,璀璨陽光下桂花飄香,抬眼,隻見楚扶昀正倚站在廚房門邊,袖子還挽著,淡淡地望著她,唇角卻揚著,最是身長玉立,非凡塵俗相。
“洗手,吃飯。”
他笑著,輕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