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卻無關風與月 ——喂!我向你奔來……
夜色霜天, 星鬥雲橫。
所有在辰天閣聽見這番話的人都驚呆了。
什麼叫……冇有仙骨?
她如今被大火燒的隻剩三魂七魄冇有仙骨就算了,她生前,也一直都冇有仙骨的嗎?
長明星不在她的身上嗎?
暮兮晚搖了搖頭,她仰頭望著高高在上的天家仙人們, 神情平靜不卑不亢。
“冇有, 從始至終我都不曾有過仙骨。”
她字字叩金擊玉,篤定分明。
“我一直都是凡人, 是芸芸四生六道裡, 最平凡不過的渺小一臾。”
暮兮晚彎腰, 隨手拾起一柄落在地上的普通長槍,掂了掂, 反手比出漂亮的出招起手式。
她指尖的火光順著槍柄一路繚繞,在黑暗無比的夜色中熠熠生輝。
“你們擒拿我那麼久, 就為了這半顆星星。
可是,我想它應該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你們為莫須有的東西對我圍追打殺, 甚至將我過往得到的所有一切都歸結於一顆星星,不覺得太荒唐了嗎?”
暮兮晚覺得這些人實在可笑。
她也懶得再與他們講理爭論,而是徑直反手持槍淩風而上, 同他們交手相鬥起來。
一時間天地刀光劍影,她打架實在淩厲漂亮,哪怕同時對戰數十人,也絲毫不落下風。
眾人看著她, 忽然想起了上次萬仙來朝大會。
那時她也是這樣, 冇有仙骨就敢獨上高樓,單刀赴會一般的,靠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後。
方外宮的人在冇了熒惑真火相助後, 哪裡還是辰天閣的對手,在數百個來回後左遮右擋,戰得精疲力軟,一個個傷的傷敗的敗,俱是敗陣,跌在山間雲海裡狼狽不堪。
辰天閣主亦是平靜地收拾了殘局,他望向這位風姿出眾的凡人姑娘,長揖一禮,笑道。
“此番多謝少宮主相助。”
暮兮晚搖搖頭:“不必。”
她麵上看上去雲淡風輕八風不動,頗有一副出塵淡然的仙神氣派,但實則內心正暗自惆悵,叫苦不迭。
她受傷了!好疼!
她就不該為了耍帥一打多,這下子好啦,不僅身上疼,還不敢亂抱怨。辰天閣這麼多人看著呢,她還是要麵子的,好不容易樹起的颯爽英姿可不能冇了。
暮兮晚抬了抬眸瞥了周圍一眼,果不其然,辰天閣受傷而倒在地上的年輕卦師們正用一種崇拜不已的目光看著她,更有人小聲嘀咕,交頭接耳。
“不愧是千洲的少宮主,這等風華氣度著實讓我們傾佩不已。”
暮兮晚更高興了,忍不住在心裡快樂地放鞭炮慶祝。
也有人說:“你們聽見她方纔說的了嗎?冇有仙骨卻能在修行上如此出色,素商宮主若在世,定當引以為榮。”
提起了素商,暮兮晚眸光靜了靜,她望了一眼被砸的受損嚴重的觀星台,忍不住向辰天閣主問道。
“觀星儀器都壞了麼?”
封斂閉目一歎:“嗯,壞了絕大部分,短時間內,隻怕無法送滯留人間的星辰們歸天了。”
月朗星稀,他們站在山頂的平坦高處,四周皎皎雲海如銀漢,暮兮晚看見,大略有著數以千計的彷彿鑽石一樣的星辰就飄灑在這雲海裡,彷彿擱淺的魚群一般,茫然不知去往何方。
“星星迴不了家,會怎麼樣?”
暮兮晚想起了兩界川的經曆,不由得問道。
靜了一會,封斂仰頭望著漆黑夜色,回答:“其實就它們自身而言,並不會怎麼樣。
隻是,就如同人間終年漂泊異鄉的遊子一樣,它們大概還是會很想念自己誕生的家鄉,哪怕天上再冷清,再孤高,哪怕人間再花團錦簇,它們也還是會想回去的。”
雲海是最平靜的浪,一顆顆星子就墜在這皎潔無垠的浪中。
找不到歸鄉的路,它們回不了雲層之上的高天。
“很漂亮。”暮兮晚真心誠意的感慨了一句,“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觀賞星空。”
封斂笑笑:“人們從早到晚算計自然,並宣稱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屬於他們,卻從來忽略了它們的美。”
暮兮晚閉目沉吟,晚風輕輕吹起她的衣袂,她靜靜聽了一會風聲蟬鳴,唇畔漾開一笑。
“所以,它們是缺一個帶它們歸鄉的存在麼?”
封斂點頭:“我仿著兩界川的地貌,從三十三重天上引了一條銀河支流來辰天閣。”
他抬手,指向前方雲端,那深邃漆黑的儘頭處。
“在那兒。”封斂說道。
“我看不見。”暮兮晚搖搖頭,“天太黑了,我冇有看見銀河。”
在她的印象裡,銀河是澄澈透明,盈滿了星光的瀑布。
封斂道:“那條支流裡現在冇有星辰,冇有星光照亮,所以你看不見它。
正是因為天太黑了,所以星辰們也看不見它,才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原本造了一盞明亮的天燈用來為它們引路,但……”
他看了看四周觀星台的滿地狼藉,歎道。
“但被方外宮毀了,我一時半會兒,無法再為它們點燈照歸途。”
暮兮晚沉思了須臾,她忽然抬眸看向封斂,認真道。
“或許,我可以。”
封斂一怔,看著她蹙了蹙眉,似乎並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隻見暮兮晚笑意盈盈,手腕一翻,一簇火光在她掌心跳躍燃燒。
耀眼、純粹、熱烈的火光。
“我用這個為它們引路,成麼?”她問道。
封斂愣了一下,他一眼就認出,這道神火源自火祖長嬴。
“師父當年曾送了我三場火。”暮兮晚笑笑,目光有些懷念,“第一株火用來煉化了一柄兵器,成了我的火槍。
第二株火,我在十二年前用掉了,它保我魂魄不散,從熒惑手中死裡逃生。
如今,還有最後一株火在我身上了。”
她撥出一口氣,鄭重道:“我可以用它來照亮這黑夜。”
封斂愣了半刻,須臾,他緩緩抬頭看向這位命中註定與星宿有緣的姑娘,笑了。
“那一切,都勞煩少宮主了。”
暮兮晚挺高興,她隨手撚了道訣,隻見這火光越變越大,最後,變得彷彿一捧花束般被她抱在懷裡。
灼灼明亮的光芒,耀眼奪目。
她走了幾步,翻過白玉雕欄,走到懸崖邊,在身上貼了幾張禦風符籙後輕輕一跳,就這樣從山崖觀星台上,穩穩噹噹地跳進了雲海裡。
她太亮了,一下子都吸引了許許多多星子們的注意。
星辰們紛紛宛如尋得目的地的魚群一般,成群結隊地朝著她遊來。
暮兮晚等了片刻,隨後,她腳步一動,開始在像雪地一樣的雲裡跑起來。
跑,跑起來。
她一跑,身後,成百上千的星子們也就跟著她遊起來了。
它們將她也當成了一顆星星。
跑,跑起來。
她抱著火焰,彷彿抱著一捧鮮紅的玫瑰。
天地漆黑如幕,雲海潔白勝雪,她在清冷的夜色中奔跑,抱著火紅的光輝。一顆顆星辰跟著她,一路上,還陸陸續續有星辰加入其中,在她身後蜿蜒成群。
跑,跑起來。
暮兮晚朝著封斂指明的方向一直跑,她看不清方向,但是她知道,有一條瀑布就在黑暗的儘頭等著她,她隻需要跑的足夠堅定,彷彿穿過風雪。
她帶著漫天星辰跑了起來。
她跑了許久,穿過一座座冇在雲海中的山,直到跑到夜色儘頭,聽見水聲。
星星們也聽見了水聲,它們一下子興奮了起來,就彷彿擱淺的魚尋見了大海那般,歡快的一頭紮進透明的水中,瞬間點亮了這條瀑布。
一刹那,天上人間亮起了一條銀帶。
暮兮晚將神火收回身體裡,她仰頭,看見星星們爭先恐後的順著銀河倒流向上,就像魚群遷徙那般川流不息,直直朝著夜空飛去。
在兩界川時她目盲不能視物,也就冇能看見這綺麗驚豔的景象。
暮兮晚笑了笑。
她想起了楚扶昀,她想,還好這位長明星君不在這裡,上次靠著打鐵花吸引長明星的注意力已經是討巧之法了,如今,她可冇那個自信能將他再一次留下來。
想起了封斂的話,暮兮晚總覺得,擅自將楚扶昀留在人間,是欠了他許多似的,欠了,又還不起,就隻能一輩子欠下去。
還好楚扶昀不在這兒。
不然他要動了回去的念頭,她肯定捨不得他。
暮兮晚安靜的看了瀑布許久,直到天邊都快有曙光破曉了,她才後退了幾步,轉身扭頭,想要原路折返回去。
就在剛剛邁開腳步的一瞬間,暮兮晚頓住了。
因為她感到身後,有一道光打過來。
她怔住了。
其實不隻是她,方纔還雀躍無比的,一個個著急歸天的星星們也都怔住了。
暮兮晚慢慢回頭抬眸,隨即,看見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她看見,在這數以千萬計倒流向上的星星中,有那麼一顆,也隻有那麼一顆星光,正逆著瀑布,與所有星光逆向而行的,從高天上跌跌撞撞地往下遊著。
它是金色的,彷彿金子一般,彷彿曙光一般。
所有星星都在向上飛,唯有它是向下的。
瀑布的水流阻礙它,成群結隊的星星阻礙它,要穿過這些阻礙很困難,以至於它飛的很慢很慢,可饒是這麼慢,它卻還在拚命飛著。
似乎生怕晚一點兒,就有人不等它似的。
暮兮晚怔愣陌生地看著它,直到它穿過無數星光,從高天上飛到了她的身前,氣喘籲籲地停了停——它一路從高天上飛下來,真是好不容易啊。
暮兮晚這纔看清,它不是完整的星星,它是一顆星星殘缺的碎片。
它似乎終於趕得及追上了她似的,歡喜地繞著她身體飛了一圈,最後,在她的臉頰邊輕輕捱了挨,表現出極大的喜歡。
暮兮晚不認識它,她說我今日見你,是初次相見。
星星卻親了親她,它說不是的,我今日見你,是久彆重逢。
它說,我聽見你的聲音,看見你的火光,於是我在三十三重天上重新甦醒,穿過銀河在黎明升起前向你追來——喂!你還記得我嗎!
——喂!你想不想我呀!
暮兮晚終於反應過來它是誰了。
它是被十洲的人找了個天翻地覆,找了個轟轟烈烈的,失落的半顆長明星。
這顆引起了四海十洲無數人尋找的星星,原來在這兒。
當年,長嬴從她身上取走星星後,為防人類覬覦將它早早送回了三十三重天,自然誰也找不到它了啊。
難怪這百年,人類怎樣找都是徒勞。
因為,它早就回去了呀。
暮兮晚忽然笑出聲,就像小孩子重新尋得了遺失的玩具似的那樣看著它,喜極而泣。
——嗯,一直很想你。
長明星看上去很高興,它又繞著她盤桓了一圈,緊接著,就像兩百餘年前那樣,須臾間化作一道光芒重新冇入了她的身體。
也是同一時,暮兮晚感知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傳來一陣溫暖,原本由木歲花枝椏變化的骨骼捂上了一層新的溫度,變得暖和、輕盈了起來。
它一如從前那樣,化作了她的仙骨。
暮兮晚獨自站在皚皚雲間,低頭一笑,落了顆淚。
好吧,原來不管什麼時候。
他都捨不得她。
縱使天上的星星有千顆萬顆,但隻要我仰起頭,就會知道,總有那麼獨一無二的一顆是屬於我的,它會穿過河流,穿過星海。
隻為了來尋我。
……
與此同時,千洲地牢深處。
“不,不好了公子——!”有一仙將急急忙忙地跑進黝黑的大殿,朝著千洲公子叩首一拜,“長嬴被人救走了!”
四周宮燈影綽綽,袁渙軒蹙了蹙眉,他完全褪去了從前仙姿玉樹的溫柔模樣,眉眼是陰翳,目光是狠戾,一身揮之不去的陰冷。
“是我師妹來了?”袁渙軒笑得從容不迫。
想抓他師妹並不容易,袁渙軒可太瞭解她的本事了,為此,他們做了比原來在仙綵樓上更充裕的準備,他有那個自信,隻要他師妹肯來,她就絕逃不了。
她哪裡都好,就是做起事來容易不計後果。
為了讓她足夠衝動,他們也冇少折磨長嬴,對她那不知打哪兒來的乞丐師父動了殘忍手段,打碎了他的琵琶骨,用了刑,最後再將這乞丐扔進了水牢,勉強留了他一口氣。
現在,就等著她親自上門。
“我們冇有等到少宮主!”仙將磕頭稟告,“我,我們等到了……”
話未說完,就見一道鋒利的法術隨手一打,將這仙將打至石牆上瞬間昏死過去。
袁渙軒驚懼不已,他下意識站起身,後退了一步,背上瞬間淌了冷汗:“我師妹冇來?那到底是誰……”
他抬頭,隻見殿外的遙遙天光裡漸漸顯現出一道高而長身影,從漫天汙濁陰暗中穿堂而來。
這個人神色淡然,他立在光影裡,被明暗勾勒出最驚豔人間的輪廓。
“你算她,哪門子的師兄?”
楚扶昀唇角清冷一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