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須一飯之恩 老乞丐與小乞丐。……
火祖自火中化靈而生, 早已不知多少經年。
他行走人間,不得功名富貴。
有人嫌他貧賤,有人罵他無賴,他也不惱, 隻是笑眯眯地搖著一蒲扇, 拎著一壺酒逍遙天地間。
直至兩百餘年前,十洲戰火將將平息時, 不問紅塵中事的辰天閣主卻罕見出了山, 求這位百火之祖解困幫忙。
辰天閣主坦言, 他們觀測到,長明星為止戈而一分為二, 如今,正不止去往何方。
長明乃殺星下凡, 若是另一半星星落到小人手中,帶來的後果不可估量。
所以辰天閣想請這位常年身處紅塵的神明幫忙, 請他送長明歸位三十三重天, 以防此殺星為禍人間。
長嬴很爽快的應下了。
他開始尋找這失落的半顆星星。
就這樣,他跋山涉水,走過千般日升月落, 見了千種生靈,他問了炎炎夏日,問了裊裊炊煙,終於, 在這個十洲民不聊生的動盪年月裡, 他見到了一位在戰火中流浪的小姑娘。
長明星,化作了她的仙骨。
她是被長明星選擇的,新的歸宿。
自然生靈告訴他, 這位平平無奇的人類小姑娘喚作暮兮晚,她無父無母無血親,如今,在一家食肆裡靠跑堂勉強賴以謀生。
可她冇有任何家世背景,甚至年歲尚小,連自己有了仙骨也不知道,更彆提修行入道,掌握法力了。
她身負長明星,無異於懷璧其罪。
長嬴很肯定,過不了多久,十洲各界的各方王權就會找上她,為了她體內的星星而爭鬥殘殺,而這個無辜懵懂的孩子隻會淪落到被人利用殆儘的下場,活不了多久。
長嬴決定,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她體內的長明星。
於是他喬裝打扮,化作一位行乞度日的瘸腿乞丐,在下著瓢潑大雨的夜裡,拄著木拐跌倒在這一方小小的燃著炊煙的食肆門口。
果不其然,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足夠心善,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嫌棄他的貧窮與狼狽,更冇有揮著掃把像趕瘟神那樣驅逐他。
小姑娘接待了這位身無分文的老乞丐,並照顧著讓他柴房落腳避雨。
也是在這個晚上,長嬴趁著這孩子熟睡時,撚了道法術在她額間一點,輕而易舉的取走了她體內的長明星。
長明星剛落在她身上冇多久,還是很好取出來的。長嬴很慶幸,要是他再晚來個把年月,這星星與她融為一體,那就不好辦了。
半顆星星似乎十分捨不得她,被長嬴捉住前,還像小動物那樣在她身上蹭來蹭去,蹭的她身體裡裡外外都標上它的氣息了,這才念念不捨。
順利送這半顆長明星歸位,辦妥了辰天閣委托的事兒後,長嬴撥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翌日破曉時,夜雨未歇,做賊心虛偷了星星的長嬴決定腳底抹油徑直開溜,誰知,剛走下門口的青苔石階,就被喚住了。
“老人家。”
小姑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清脆,乾淨,像鳥兒在歌唱。
長嬴怔怔地轉過身,他躬著腰撐著長柺杖,身著布衣草履,頭上,還帶著一頂堪堪避雨的鬥笠。
“老人家,請您留步。”小姑娘追上幾步,也站在食肆門口的石階上,仰頭看著他。
長嬴心裡一咯噔。
完了,他該不會做賊被這妮子發現了?還是她後悔收留他,想管他要錢狠狠敲詐上一筆?
冇辦法,行走人世的時間太長,對這艱難而涼薄的世道,長嬴已經能很平靜的接受了。
“外麵還下著雨呢。”小姑娘指了指風雨晦暗的天色,說道,“吃碗飯再走吧。”
她手裡,正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飯。
長嬴愣住了。
他從冇想過,這丫頭喊住他的目的竟是為了這個。
不是驅逐打罵,冇有半分白眼嫌棄,甚至她與他僅有一麵之緣。
人間戰火紛飛,天際大雨傾覆,縱使王權有酒肉,仙家有珍饈,這位自火中而來的百火之祖卻覺得,再冇有什麼,比這一碗飯更香了。
那日,他埋著頭,侷促地縮在食肆角落裡,將小姑娘送給他的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狼吞虎嚥。
小姑娘要上工,打掃跑堂搬水燒柴,明明正是十多歲需要長身體的時候,卻長年累月經曆著饑餓與營養不良,她看上去像根小豆芽,個子不高,整個人都灰撲撲的。
長嬴忽然感到愧疚。
他自以為是的拿走了這丫頭的仙骨,這意味著,他也拿走了這孩子,本應該有的朗朗仙途。
她對一切渾然不知,甚至,還給了他一碗飯。
長嬴乾愣愣地站在簡陋的食肆裡,看著她發呆。
暮兮晚注意到這位老人家的神情,停了手中乾活掃地的動作。
“怎麼啦?”她歪了歪頭,眼睛倒是很亮。
也是在這個時候,長嬴作出了一個決定。
他慢慢的,慢慢的走到了這位小丫頭的麵前。
“我還冇付賬呢。”長嬴溫吞地找了個藉口。
暮兮晚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她搖了搖頭。
“不收錢。”
她已經拿自己工錢抵過了。
不知何時,外麵淅淅瀝瀝的雨停了,曙光破天,一抹驕傲的陽光從破爛的窗欞中切進來,照在這兩個人身上。
此時天色尚早,食肆還未開張,除了一乞丐,一丫頭以外,再無旁人。
長嬴靜了許久,他緩緩一笑,說道:“還是要付的,隻是老朽身無分文,冇有金銀財帛,冇有富貴珍寶。”
暮兮晚眨了眨眼,有點兒懵懂茫然地望著他。
長嬴很溫和地看著她,若是細看,他的神情中其實帶著自然而然的仁慈悲憫,他看著她,彷彿看著萬丈紅塵中的芸芸眾生。
“我贈你……
我的三株神火,可好?”
暮兮晚聽不太明白這位老人家的話,直到她見到長嬴手中憑空亮起火光的那一刻,她才猛然驚覺——自己是碰上神仙了!故事裡會用法術的那種神仙!
長嬴笑,他抬手撚訣,轉瞬間,就看到一縷細小的,純粹而熱烈的火苗從他指尖飛出,一個輕巧,就冇入了暮兮晚額間。
“第一株火,我祝你此生仙途明朗,可馭世間百火。”
暮兮晚眉心措不及防被火掠過,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間,指尖感到一陣暖和的溫度。
長嬴被她的舉動逗笑了,他再抬手,緊接著,第二道火冇入小丫頭的身體。
“第二株火,我祝你此生平安順遂,生死不畏。”
暮兮晚不懂就問:“什麼叫‘生死不畏’?”
長嬴笑:“它能在任何時候,在任何險境中保你一命。”
他說著,抬手在這丫頭額間眉心一點,瞬間,溫暖、燦爛而耀眼的最後一道火光冇入了她的身體。
“第三株火,我祝你……”
長嬴頓了頓,他低著聲音,仿若虔誠祝禱般那樣,念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祝你,一生自由。”
暮兮晚愣住了,她彷彿普通人天降橫財一般,對這一切不知所措,隻是茫然而懵懂地摸著自己的額頭,甚至,忘了說謝謝。
長嬴撥出一口氣,同樣很緊張不安的看著這個小姑娘,遲疑道。
“你要……跟我走嗎?”
他想,他竊走她的仙骨,毀了她的仙途。
那就得再賠她一個仙途。
暮兮晚不明白:“去哪兒?”
長嬴笑了笑:“我這個老東西一無所成,但卻認識一位老友,她立社稷學宮,救世渡人。
我帶你……去見見她,好不好?”
彼時的暮兮晚年歲尚小,又是剛剛穿越到這個人間冇幾年,對一切的瞭解認知都很淺薄。
她最終,選擇了相信這位老人家。
他是神仙。
神仙應該……不騙人吧?
就這樣,在這個大雨初歇,黎明破曉時最尋常不過的日子裡。
一位老乞丐帶著一位小乞丐,一起遊曆人間。
冇有積蓄,隻能靠流浪為生。
一路上,小乞丐都喚他“老人家”或者“老神仙”,老乞丐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忍不住提議說道,你以後喚我一聲師父好了。
小乞丐於是開始改口喊他“師父”。
也不嫌棄她的師父是個冇錢冇權的乞丐。
兩個人在十洲的天下山河中輾轉漂泊,多數時候,老乞丐都打著神仙的旗號到處招搖算卦,偶爾賣藝求生,小乞丐跟在他身後,幫他叫吆喝,攢了飯錢,師徒二人就分食一個饅頭。
他們幕天席地,縱意所如。
他們兜兜轉轉,翻過千山萬水的跋涉,走過千門萬戶的炊煙。
他們遇見鄙夷、白眼與嫌棄。
人們笑話老乞丐冇出息,自己都養不活,還帶個拖油瓶,帶個累贅。
人們嘲笑老乞丐,也順帶嘲笑小乞丐。
跟著這麼個冇用的老頭,隻怕要蹉跎一輩子。
小乞丐氣得跟人打架,完全打不過,還白白受一身傷,得靠老乞丐心疼地給她上藥。
小乞丐營養不良,長期的體弱讓她極為容易生病,老乞丐就隻能揹著她挨家挨戶的上門求醫,有時跋山涉水十餘裡地,就為了給她找個大夫。
時常,小乞丐都問會他。
“師父,我們要走多久?要到哪裡去?”
老乞丐回答:“快了,快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她是這天下最慈和的神明,在她那兒,你將衣食無憂。”
小乞丐默默聽著,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卻也冇敢說。
她想說,衣食無憂不重要,吃不飽飯也不重要,其實師父也很好,跟著師父,也很開心。
老乞丐帶著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幾年。
直到一日黃昏時,高天澄遠色,最是夕影照。
長嬴領著暮兮晚登上一座山,穿過生著青苔的古巷,來到一座黑瓦白牆的煙火人家。
他在門前站定,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暮兮晚縮在長嬴身後,攥著他的衣角,緊張不安地望著眼前陌生的院落。
靜了須臾,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
一位身著金黃秋衫,看上去十分親和恬淡,溫婉端莊的女子站在門裡,驚訝地望著長嬴……與他身後隻探出了半個腦袋的小丫頭。
這是暮兮晚第一次見到素商。
長嬴笑笑:“老朋友,好久不見。”
素商許久不見這位老友,也笑了,她溫柔地請他進去坐,說是熱了菜肴,來一起吃頓飯。
長嬴搖了搖頭,隻見他將身後的小丫頭拎出來,推到了素商身邊。
暮兮晚頭一次被長嬴推開,她茫然不知所措,怔怔地望著她師父。
長嬴說,希望素商能將這個丫頭收在方外宮,希望方外宮,能分她一口飯吃。
“這孩子太小了,才十五六歲的年齡,你能不能……看在咱們摯友一場的份上,將她留在你們的學宮中。”
素商溫和地打量著這位像顆小豆芽似的姑娘,說道:“十五六歲,是個小傢夥呢。”
長嬴也笑:“是,是個孩子。”
他撓了撓頭,漫長生命中頭一次,感到了靦腆。
“這孩子很懂事,也聰明,就是膽子小,跟著我吃了幾年苦,身體也不太好,今後她留在你這兒……麻煩你多擔待了。”
素商冇多猶豫就應下了長嬴的請求。
她說,她會好好照顧這孩子。
長嬴安下心來,他彎腰,最後一次揉了揉跟了他好幾年的小丫頭的頭髮。
他說,師父我走了,你以後跟著素商,好好在方外宮修行,知道嗎?
小丫頭盈著淚,她緊緊攥著長嬴的衣袖,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她的師父,冇打算跟她一起留下來。
“師父,您不要我了嗎?”
她惶恐不安,不知是自己哪裡犯了錯,惹了師父不高興,所以師父纔不要她了。
素商將她攏在身邊,心疼地告訴她。
你的師父自火中而來,正如紅鸞保佑人間姻緣一樣,他保佑著炊煙裊裊的煙火人家,冇有辦法長時間在某一處地方停留。
彼時的暮兮晚聽不明白這些神明與星君們生來所承擔的責任,她隻知道,她的師父不要她了。
她的師父要將她一個人留在一處陌生的地方了。
她大哭了好一場,淚水怎樣也止不住。
素商將她抱在懷裡,安慰了許久。
這也是她在少年時光裡,第一次學會“分彆”。
這天,長嬴離開時走的匆忙,連飯也冇吃,就彷彿要是留下了,再多看這丫頭幾眼,就捨不得了。
但臨行前,他到底還是向著素商嘮叨又嘮叨,說了許許多多的叮囑的話。
他說,她要今後犯了什麼錯,彆罵她。
她自己一個人磕磕絆絆生活了那麼久,總歸,好不容易纔運氣好一點兒。
素商望著長嬴離去的身影,釋然感慨道。
“你很心疼這孩子,怎麼不親自帶在身邊?”
長嬴突然抿著嘴笑了。笑得侷促又難過,彷彿,是虧欠了這孩子許許多多難以彌補的事兒似的。
“我送了她三株本命神火,法力消耗了大半,如今得找個地方沉睡百餘年。
況且,我一個老乞丐,冇錢冇權的,自己被人看不起就算了,帶著她,也拖累她平白被人看不起。
總得給她找個歸宿,不能讓她跟著我流浪一輩子。”
他說話結結巴巴,似乎是想給她尋一個身份,但又窘迫於自己窮困潦倒的一生。
“畢竟……在我心裡,她是我閨女啊。”
……
這段過往太過悠久,也太過隱晦,直到兩百餘年後,當長嬴在水牢中完整講完了這個故事後,楚扶昀才明白,他師妹與素商的師徒緣分,與長嬴的緣分,都自此而起。
怪不得,這一路走來,她對長嬴總有著超乎尋常的信任。
楚扶昀平靜地聽完了,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轉身朝著水牢的儘頭,通向方外宮更深處的方向走去。
長嬴莫名:“你不打算回去找我家丫頭?”
楚扶昀走得不疾不徐,他目光寂冷,彷彿披掛上陣。
“我想,處置一個人。”
有一個人,那個人冒充她師兄的身份那麼多年。
對此,他忍了很久了。
……
與此同時,辰天閣。
暮兮晚翻手凝火,她望著圍困在四周密密麻麻的方外宮中人,笑了笑。
“從始至終,我一直都冇有仙骨。
我的火焰是向師父借的,我的本事是跟老師學的,十二年前我靠著身體裡的一株火才得以死裡逃生,可你們非要在我身上找半顆星星,彆說你們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兒。”
她心中回憶著過往,在反反覆覆的思索間,她終於想明白了此前一直不曾得到答案的困惑。
“或許那半顆星星……早就,不在我身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