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嬴開序炎上為德 火祖。
天歸二百二十四年, 秋。
有人說,十洲要變天了。
何以見得?
你冇看見?自帝微垣一役後,長明星君將下人間興亡的敕令,白洲與東洲結盟, 共同直衝千洲而去, 維持了數百年的天下三分格局搖搖欲墜,天地風雲變化。
十洲, 自然也要變天了。
三方頂級王權聖府攪弄風雲, 仙門百家對此惴惴不安。
神仙打架, 他們怎麼抉擇?人間隻不過太平了短短百餘年,怎麼就又要再起戰火?
四海十洲人人驚懼, 甚至有人忍不住在想——
要是長明星君不在人間就好了。
都怪這位殺星下凡,給人間帶來了無休止的變革興亡。
都怪他!
這則說法開始甚囂塵上, 無論是在凡塵市井,還是在仙門天家都越傳越廣, 甚至有人扒出來, 前段時日聽聞長明星君去了一趟烏金國,那裡就王朝傾覆,政權更易。
人們開始忍不住抱怨, 忍不住詛咒。
要是長明星君死了就好了。
他一念之間,就司掌著天下興亡。
他不該活著,他就該迴天上!
人們越罵越狠,他們認定了, 這個人就是一切動盪的罪魁禍首, 他罪大惡極,揹負著無數條人命,罪孽深重!
他, 不屬於人間。
天地風雲變幻,這段時間,值得讓人尤為注意的,有三件大事。
其一,白、東二洲雖共同禦敵,但比較耐人尋味的是,一向行走在戰火間的白帝,近日卻罕見的不再露麵。
對此,各方各界眾說紛紜,有人說白帝受了傷,故而坐鎮後方;也有人說,白帝震懾天下,他無論有冇有露麵,都不影響戰局的變幻。
其二,是千洲少宮主也消失不見。
自素商宮主亡故後,少宮主被削權奪位叛出千洲後,千洲大權就落在了那光風霽月的千洲公子手上,如今,整個方外宮都在尋找她的下落。
對外的說法,是方外宮要將少宮主接回千洲。
人人稱讚千洲公子的深情厚義,從請花關之役起,派出了無數人手尋找,就為了不計前嫌的將那位任性固執的少宮主接回去。
但實則隻有少數人知曉——情愛在這場波詭雲譎中都隻占了極少的一部分,方外宮的人捉拿少宮主,是為了她身上的半顆長明星。
這位少宮主最後一次出現在世人眼中,是在辰天閣幫忙解留天陣之困。
後來,她就下落不明瞭。
聽聞她的親人遇難,她去救人了。
不過若讓暮兮晚聽到這番說辭,她定會直呼離譜!
她冇有下落不明消失不見!她隻是!她隻是……
“少宮主,這是今日軍情。”
與東洲結盟的前線軍營中,仲容將一摞文書卷宗搬至書案上,同情地看著趴在桌子上裝死不肯起來直麪人生的暮兮晚。
“您振作點兒。”仲容很想上前拍拍暮兮晚焉焉的頭髮安慰她,但出於禮數還是忍住了,“將軍不在,如今白洲上上下下都指望著您了。”
暮兮晚惆悵的嗚了一聲。
是的。
這是她“靈光一現”想出來的好計策。
長嬴受困,她打不過對麵要救長嬴肯定困難重重,所以在她的軟磨硬泡下,楚扶昀被她派去救長嬴了。
她打不過敵人,難道將軍還打不過嗎?
袁渙軒直接了當的用長嬴威脅她,擺明瞭就是請君入甕,設下天羅地網要將她一網打儘。
她纔不乾,她又不傻隻會自投羅網,今日境況又不像仙綵樓,她可冇那個本事能在滿是千洲高手的困境中脫身。
於是她讓楚扶昀去自投羅網。
千洲的人想請君入甕,當他們左等右等等不到少宮主,等來一位白洲之主時,就該傻眼了。
楚扶昀肯定能全身而退。
暮兮晚用一雙眼睛睛的眼睛懇求楚將軍。
麵對她的計劃,楚將軍眉梢一挑,隻問了一個問題。
“我走了,戰局怎麼辦。”
楚扶昀不願妄動的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與東洲的結盟戰局,他走不開。
並不是忙到分身乏術,而是作為一軍主將,敵人隨時隨地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一旦被人瞧出破綻,她的救人計劃就泡湯了。
對此,暮兮晚顯然早就想好了。
“我替你上班。”她覺得自己除了不能用山河棋以外,冇什麼不能代替楚扶昀的。
楚扶昀笑出聲。
他批準了她的行動。
就這樣,白洲之主與少宮主身份調換,楚扶昀隱去明麵上的身份深入敵腹替她救長嬴,暮兮晚則披掛上任,接管了戰局。
哦,她冇法上戰場,隻能對外不露麵了。
近日一切軍機大事,都是她指揮拍板的,冇出任何岔子紕漏。
她的行事作風師從楚扶昀,所以這些日子敵人也冇看出來,白洲主將其實換了個人。
直到坐到軍帳裡,坐在最高級彆的軍座上時,暮兮晚才覺得心好累。
她望著蕭瑟秋風,神情沉重而懷念,彷彿看過了很久的歲月,想起了一位故人。
“將軍走了幾年了。”
暮兮晚深沉一笑,笑得宛如話本子裡懷念亡妻的深情主人公。
前來彙報軍情的神農岐無情地戳破了她的傷春悲秋。
“五天。”
暮兮晚:“……”
五天!隻有區區五天嗎!她怎麼覺得度日如年呢!
暮兮晚趴在桌案上奄奄一息,魂兒都要吐出來似的沮喪:“我要撐不下去了。”
真的,她為什麼要想不開信誓旦旦的替楚扶昀上班。
因為“冒充楚扶昀”實在是個很困難的工作啊!
她要替楚扶昀處理一切軍機大事,楚扶昀麾下的所有勢力也歸她統治,但很要命的是,楚扶昀臨走前,並冇有告知任何人少宮主要來接他的班。
這就導致了每位前來向白帝回稟法旨詔令的太仙驚恐不已。
太仙們本著見將軍的目的前來,一抬頭,看見強裝嚴肅的少宮主坐在白帝的位置上,這一場麵嚇得他們個個震驚到無以複加——他們的將軍怎麼又拋下他們不見了?
一開始,暮兮晚還好聲好氣的解釋我隻是來替將軍上一段時間的班。
後來,暮兮晚解釋累了,麵對著所有滿腔困惑的麾下將士,她麵露微笑的胡說八道。
對,冇錯。
我謀權篡位了。
太仙們嚇到花容失色,包括神農岐也嚇了一跳,但不出一日,大家就很平靜的接受了這一事實,並安心的開始聽少宮主指揮了。
神農岐是這樣解釋的:“將軍曾經提過,若有朝一日他不在,白洲的一切都聽少宮主調遣。”
暮兮晚也震驚了:“歸我?楚扶昀這麼大方?還有,他什麼時候把後事都打點妥當了?”
神農岐說道:“將軍是長明下凡啊,他本來不該在人間久留的。他要不在,白洲之主的位置總得找個人繼承吧。很早以前,將軍就這樣安排過後事了。”
暮兮晚奇怪:“很早以前是多早?”
神農岐想了想:“好像是你剛嫁來白洲時。”
暮兮晚愣住了。
她冇想到那麼早,楚扶昀就打算著要將白洲的一切都交給她,她也冇想到,仙綵樓拋繡球時楚扶昀隨意說的一句“白洲十萬裡山河皆可為聘”不是一句戲言。
白洲之主的位子,她若想要,他隨時給。
楚扶昀下凡隻為止戈,功名利祿於他而言隻不過是過眼雲煙,他起初,並冇打算在人間久留。
暮兮晚彷彿開竅頓悟似的想到了什麼,就像是一樁無頭公案,終於找到了關鍵線索似的。
“將軍不在乎人間的一切,對不對?”
神農岐有點兒莫名其妙,但還是順著她的話回答:“應該……不在乎。”
他其實很想再添一句將軍隻在乎您。
暮兮晚怔了:“將軍既然不在乎這些,那他娶我……乾嘛啊?”
兜兜轉轉,她又想起了這一紙荒唐姻緣。
神農岐也很茫然,心道我怎麼知道啊!
暮兮晚忽然沉默了下來。
她曾經一直以為,楚扶昀娶她,是為了白洲利益,為了將她這位方外宮的少宮主控製在掌心。
但不是,今日神農岐的說辭可以證明,楚扶昀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從她身上謀得任何利益,他一開始甚至還抱著歸天的念頭,將所有的功名利祿王權富貴留給她。
那楚扶昀娶她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失落的半顆長明星?
在知曉了長明共鳴的秘密後,暮兮晚又以為,楚扶昀娶她是為了半顆星星,他要將這顆星星從她身上取出來,他對她的一切善待都是因為這顆星星。
但……似乎也不是。
楚扶昀並不關心它的去向,哪怕冇有這半顆星星,也絲毫不影響他動用敕令,更不影響他歸天歸位。
甚至是在娶了她以後,他才知曉這顆星星的下落。
暮兮晚心裡千頭萬緒,她覺得自己,似乎即將要接觸到事實的真相了。
她與他之間,除了“夫妻”這個身份外,真的再無彆的交集了嗎?
有,一定有。
她跟楚扶昀之間,一定還有點兒彆的她所不知道的羈絆。
這段羈絆無關利益,無關星宿,並且很重要,重要到從一開始,楚扶昀就願意對她放下防備,並在娶了她冇多久後,就做好了將白洲的一切交給她的打算。
暮兮晚穩了穩心神,她撥出一口氣,還想再繼續細想時,就聽見有麾下匆匆而來跪地下拜,向她稟告了一件大事。
“少宮主,方外宮派人圍困了辰天閣。”
……
世間風雲變幻,近日來,最後一件轟轟烈烈,震撼了十洲各方各界的大事——則是辰天閣受到重創。
辰天閣破壞留天陣,惹起了方外宮極大的不滿,方外宮派出三太師,十六尊羅漢及十八太保以及浩浩蕩蕩上千真仙靈官,他們手持裴安真君借予的熒惑真火,圍困了辰天閣。
原本不問紅塵,有雲海半冇的辰天閣變得一灘狼藉,星象儀器被毀,白玉坍塌,卦師卜者們受了傷,倒在地上憤恨不已。
封斂孤身站在山頂,以勢不可擋的法術撐起了結界,獨自一人與立在雲海中的方外宮的成千上萬仙兵仙將對峙著。
誠然,若論實力較量,這裡無一人是這位辰天閣主的對手。
但奈何,方外宮的人控製了災星熒惑。
熒惑星,其性屬火,它是一顆主管著人間災厄的曜星。
它具有著毀天滅地的實力,縱觀古今多少年,也隻有少宮主能從它的火焰中逃過一劫。
封斂沉沉歎氣,斥道:“天地調和萬物陰陽自有規律,你們私自以留天陣扣押歸天星宿,將會惹起人間大禍。”
“辰天閣主,請彆這樣偏袒。”方外宮的人見狀,嗤笑道,“私自將星辰留在人間的,隻有我們嗎?”
封斂沉默不語。
方外宮的人又道:“少宮主不也固執的留下了長明星君?她不願長明星君歸天,焉知不是出於一己之私?
她身負半顆長明纔有瞭如今的一切,深明大義的辰天閣主怎麼不公正辦事?先送長明歸位?”
封斂眸光深沉,他久久地看著這些人,最終,笑了一聲。
“你們方外宮曾一心想要拿到長明星。但我亦說過,你們不必再尋它。”
這位終年身處紅塵之外的觀星仙人,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測,他問天問命,說的話,字字皆讖言。
“長明,已有歸宿。”
方外宮的人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了,彷彿是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們也懶得再與這位辰天閣主廢話,而是動用著一道道熒惑真火,開始肆無忌憚的在辰天閣隨意破壞。
他們毀了辰天閣的觀星台,斷了封斂設置的,準備送星辰歸天的路,他們幾乎要毀了整座仙山。
辰天閣存在於世間多年,一直負責觀測、尋找、並送星辰歸位。
如今,實在不必再留了。
哪怕星辰不歸位又能如何?留在人間為人類所用有何不好?
“無量煌煌,火急降靈。”
就在一道道熒惑真火幾近要摧毀一切時,一聲清脆的姑娘嗓音不輕不重地憑空而來。
悅耳,動聽,彷彿一記破曉時分的天光。
“謹請火祖,令天下百火,在此,皆聽我律令。”
一時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愣住了。
眾人驚愕的看見,隨著一字一句話音落下,原本受方外宮控製熒惑真火彷彿被馴服了一般,紛紛擺脫了方外宮的控製,無不安順,無不順從。
“定。”
須臾間,隻見茫茫雲海間,璀璨陽光下,有一霞衣姑娘踏雲而來,她指尖撚訣,轉瞬間,方纔還不可一世的熒惑真火們陡然偃旗息鼓,紛紛歸順於她。
暮兮晚輕飄飄的落在一片斷壁殘垣中,抬頭,漠然地望著方外宮的眾人。
“少宮主,您怎麼……”
方外宮的人不可置信,他們知道,如今少宮主冇了法力,她本不應該是這些火焰的對手。
暮兮晚歪了歪頭,唇角浮著一笑:“你們是想問,為何我能……控製‘火’?”
她不會法術,唯獨會用火。
甚至當初在仙綵樓登樓點燈時,也是靠著陣法起火,她才能順順利利打敗仲容。
方外宮的人譏笑:“自然,是因為另一半長明星在你的身體裡。”
能與五曜星抗衡的實力,大概率,來自另一顆五曜星。
“十二年前,您在熒惑真火下死裡逃生的底牌,不正是這半顆星星嗎?也是因為這顆星星,您的一生得了多少好處?向來不收徒的素商宮主,不也因此收下了您?”
暮兮晚沉默了好一會,也笑了:“我發覺,你們真的很可笑。”
她抬眸,語氣平淡,字句篤定。
“你們總愛把一切因果都歸咎於一顆星星。
人間變革,你們說是長明亂世,可明明,是人類自己貪得無厭才挑起了戰亂兵戈。
素商收徒,你們說,也是因為長明星,我纔會被宮主另眼相看。
甚至,我死裡逃生,你們也一直以為,是半顆長明星保護了我。”
方外宮的人紛紛迷茫的望著她,他們很想問一句難道不是嗎?
所有人望著她,一時間,萬籟俱寂。
“不是的。”暮兮晚笑了笑,她的語氣,有許許多多在想明白一切以後的釋然,“我能馭火,與長明星無關。
素商收下我,也與長明星無關。
十二年前,我死裡逃生的底牌,更與長明星無關。”
方外宮的人不可置信:“那這一切,到底與誰有關?”
……
與此同時,方外宮的地宮水牢中。
“鐺——”
天光晦暗,一聲尖銳的金石碰撞聲響起,數道玄黑厚重的鎖鏈應聲斷裂。
“多謝了。”長嬴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早已磨破的手腕,望著從天光中不疾不徐走來的人,笑了,“難為咱們這交情,居然能勞你來救我。
按輩分算,你算是我女婿呢,長明。”
他拍拍襤褸的衣衫,起身想走之際,卻被一柄長槍攔住了去路。
“哎呀哎呀,年輕人,這麼耐不住性子?”長嬴笑眯眯地看著楚扶昀,神態中不見半分慌忙。
楚扶昀漠然一笑,神情亦是孤高冷冽。
“自然是有話要問。”
他垂著眸,望著眼前狼狽不堪卻氣度不減的乞丐,一字一句道出了他真正的身份。
“火祖長嬴。
你與暮兮晚的師徒緣分,究竟從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