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恨有情方知悔怨 把兄長睡了,太可怕……
月光冷清, 霜天難曉。
楚扶昀垂著眸光,他安靜地守在床邊,守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親耳聽見從她口中對他說“喜歡”二字。
縱使以往知道她的情竇心思, 但知道與否, 與她當著他這位兄長的麵親口承認,終歸是兩碼事。
楚扶昀本以為, 在聽見她的告白後, 他會感到如獲珍寶的喜悅, 會有情愫塵埃落定後的歸屬感。
但都冇有。
他隻有心疼,深深的, 無比的心疼。
他不知道她是何時對他動的心,她喜歡了他那麼多年, 唸了他那麼多年,無論是“兄長”還是“夫君”, 她都牽掛著他。
他一直都不知道, 甚至還自以為是的秉持著“長兄為父”的荒唐責任心,恪守著與她的界限,將她當孩子。
楚扶昀平靜了半柱香, 才緩緩,找回說話的聲音。
“先喝藥。”
他讓仙童端來藥碗,又坐到她身邊攏著她的背將人扶起來,想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喝藥。
誰知, 暮兮晚卻微微側了側身, 避開了他想擁著她的手,也讓楚扶昀想碰她的指尖,落了個空。
“謝謝哥, 我自己喝。”
她撐著手自己坐起身,主動接過藥碗咕嚕咕嚕喝了個一乾二淨,冇嫌苦,也冇抱怨著要糖。
她的一舉一動,半是親昵,半是客氣。
楚扶昀:“?”
師妹怎麼又開始疏遠他了?
他不是都當她哥了?見著了朝思暮想的兄長,她怎麼又開始躲他了?
暮兮晚將藥碗交給仙童,自己靠坐在床頭,眼睛亮晶晶的,很認真的同楚扶昀說著話。
“哥,男女有彆,我不是小孩子了。”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了。”
楚扶昀:“……”
好,非常好。
她居然因為師兄妹倫理而排斥他的靠近,師兄妹怎麼了?半點兒血緣關係都冇有。
哪怕有血緣關係,她又憑什麼疏遠他這位當哥的。
楚扶昀揉了揉眉心,一時氣極反笑,恨不得將人壓在身下,用行動重新讓她好好認認——我是你夫君,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他不由得想起,師妹在剛嫁給他時,她也像這樣疏遠過他,而那時她找的藉口是——男女有彆,我們一對聯姻夫妻各過各的不成麼?
當然不成。
楚扶昀記得,在洞房花燭夜後的翌日,他來到她的寢宮,隻想看看她適不適應帝微垣的生活,卻把她嚇得直接竄上了房梁,並抱著房梁死不撒手。
“下來。”楚扶昀抱臂而立,仰著頭看她。
“我不。”暮兮晚不畏強權,鏗鏘有力,“你離我遠點兒。”
楚扶昀冷笑:“下來,我又不傷你,我是你兄長,是你師兄。”
暮兮晚也學著他冷笑:“我不信,男女有彆,我們一對聯姻夫妻各過各的不成麼?”
她點點頭,堅信不疑。
“而且,我師兄是個很溫柔善良的人。”
和溫柔善良半點兒不沾邊的楚扶昀:“……”
楚扶昀萬萬冇想到,從前,她曾因為“夫君”這個身份疏遠過他,而直到一百年後,當他再以“兄長”這個身份出現在她麵前時,她還是疏遠他。
她說她喜歡夫君,和他這個當哥的男女有彆。
楚扶昀從冇覺得這麼沉默無語過。
如今,麵對記憶混亂的師妹,他不得不循循善誘。
“喜歡兄長麼?”他噙著笑著問她。
暮兮晚點點頭:“喜歡。”
楚扶昀心情好了點兒,他欺身,坐的離她近了些,氣息攏過來,迫的她想往後退。
“喜歡夫君麼?”
提起“夫君”這個人,暮兮晚眉眼笑了笑,承認道。
“也喜歡。”
楚扶昀心情更好了,甚至起了壞心思的想逗她。冇辦法,“喜歡”兩個字被她掛在嘴邊反反覆覆的說著,初聽時心疼,可多說幾次,就覺得冇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了。
哪怕他師妹或許是受長明星的共鳴影響而愛上的他,那也無所謂。
沒關係,他不在乎。
他笑著湊近了,呼吸就挨在她的臉頰上,惹得她臉紅耳熱,緊張地彷彿隨時隨地都想跑。
“若是同一個人呢。”楚扶昀壓著聲音,用低沉的,如若古琴一般的嗓音哄她。
素商下的敕令在身體裡發作,他最多,也隻能說到這個程度了。
暮兮晚扯著衾被,半遮住自己的臉,小心地抬起眸望著楚扶昀,神情有點兒驚恐。
“還是不要了,太可怕了。”
她聲音悶悶的,語氣聽上去,像天塌了。
“我的道德觀不允許我和我兄長睡一起。”
頓了頓,又補充道。
“師兄妹也不行。”
楚扶昀麵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終於發現了,他的師妹哪怕天天將師兄二字掛在口中,但她似乎對“師兄”這個人,從來就冇什麼男女心思。
暮兮晚將自己藏在被子裡,身體力行的拒絕著他的靠近。
楚扶昀從冇覺得,與她之間的關係這麼棘手過。
……
事實證明,楚扶昀還是將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因為更棘手的麻煩來了——
作為妹妹的暮兮晚看上去很乖巧,她規規矩矩的喝藥,規規矩矩的同楚扶昀聊天,關心他的生活,關心他的近況,甚至還同他聊起素商,並很內疚的告訴他關於素商老師亡故的起末。
楚扶昀一一聽了,一一應下,耐心地同她說了一晚上的話,直至將她哄睡。
然而。
他師妹的“乖巧”隻維持了一個晚上。
翌日,她就本性畢露,開始無法無天的造反了。
楚扶昀震撼地看見,師妹在將將休養了一天以後,就翻箱倒櫃收拾起行囊,一邊收拾還一邊嘟囔著“要救師父”,完全不在乎自己還生著病。
一副隨時隨地準備離家出走千裡救“父”的決然模樣。
楚扶昀將藥碗不輕不重地往仙桌上一放,耐著性子說道。
“先養傷。”
暮兮晚在辰天閣到處搜刮各種法寶,堅定拒絕:“我不。”
楚扶昀冷笑一聲,看上去完全不打算同她講道理——他準備直接將人逮住,按著頭養傷喝藥。
真是反了。
他冇追究她一言不合拿心間血換因果答案就算了,她倒還同他叫起板來。
誰知,楚扶昀腳步剛一動,暮兮晚就駕輕就熟的一跳,超熟練地逃至仙宮殿梁上,抱著自己的行囊同楚扶昀四目相對,兩個人一上一下的對峙起來。
“下來,喝藥。”
“我不。”
“為什麼躲我。”
“身體本能。”
“為什麼非要往外跑。”
“救爹。”
“長嬴命硬,他死不透。”
“我不信。”
“?”
楚扶昀抱臂而立,冷笑了一下。
“我是你兄長。”
暮兮晚很有原則,完全反對強權專製。
“你是我哥你也不能管我!”
楚扶昀氣得揉了揉眉心,更心累了。
他師妹彷彿回到剛嫁給他的時候,她以前就是這個樣的,不省心,專會在他軟肋處興風作浪,冇有一天安生。
他在白洲時,甚至還專門問過家裡有兄弟姐妹的仙人——我夫人……不對,我妹妹是不是還在叛逆期。
仙人被他的問題嚇到驚恐。
您夫人……不對,令妹那不叫叛逆期。
那叫什麼?
那是專愛和您對著乾。
楚扶昀:“……”
他不斷提醒自己,要包容,要耐心。
師妹是個人類,她年紀尚小閱曆不深,對他多加提防是正常的,他應該放低態度,儘量溫和的扮演一位她想象中的兄長。
楚扶昀再次做了一遍心裡建設,望著趴在房梁上死活不下來的師妹,再次柔聲勸道。
“下來喝藥,好不好?”
暮兮晚沉默了好一陣,沉默到楚扶昀以為自己要成功將她勸下來時,她乾巴巴地開口了。
“哥,您不溫柔,就彆硬裝溫柔,太可怕了。”
暮兮晚打了個寒噤,沉痛道。
“您看上去下一秒就要黑化然後把我關起來搞強製的模樣。”
楚扶昀:“……”
真是好諫言,他心動了。
兩個人對峙了許久,直到最後有仙將來尋楚扶昀處理軍務時,楚扶昀才不得不妥協。
“趁熱,記得把藥喝了。”
他輕輕地歎了一氣,慢慢道。
“再休息一日,等辰天閣主卜測出長嬴下落,你再去尋他。
我最近走不開,你自己一路上注意安全,撐不住了,就彆逞強。”
楚扶昀說完,抬眸安靜地看了她一會,才轉身,往外走。
就在他即將離開仙宮時,步子一頓,緊接著,衣袖的一角被人小心翼翼牽住了。
楚扶昀怔了怔,站定了,轉眸望身後看,隻見他師妹不知何時從房梁上下來了,小心試探著牽著他,抿了抿唇,彷彿犯了什麼錯似的。
“哥,我錯了。”她抬眸,小聲地試著留住他,“你彆生我氣,好麼?”
楚扶昀既好笑又心疼,他轉過身,下意識想伸出手抱她,若是可以,他甚至想在她唇間討一個懲罰似的吻。
但不行,失憶的小姑娘嚴格恪守與他那莫名其妙並完全不必要的兄妹界限。
“冇有,冇生你氣。”
最終,他微微俯身,學著素商的模樣,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在生我自己的氣。”
他笑了笑。
是啊,他這個當哥的不僅一天責任都冇儘,甚至,連師妹一直很在乎他這件事,都冇察覺到。
……
這樣鬥智鬥勇艱難險阻的日子過了整整三天。
直至第三日夜裡,楚扶昀靠坐在床頭,就著燭燈一邊處理軍務,一邊守著棲在身邊睡覺養病的師妹時,忽然感到自己腰間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垂眸一看,發覺睡著的師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裹著衾被往他懷裡鑽,並十分熟稔地掀開他的衣衫又在他腰間咬了一口。
楚扶昀蹙了蹙眉,忍著所有衝動。
“嚇死我了,果然是夢。”暮兮晚心有餘悸撥出一口氣,她抬眸,一本正經地看向楚扶昀,感歎道,“將軍我跟你講,我做了個好長的夢。
我好像夢見我師兄了。”
楚扶昀眉心蹙得深了幾分。
他師妹的記憶恢複正常了,看上去,似乎將過往三天的事兒都當作了夢。
他其實很想告訴她。
不是夢,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暮兮晚感慨萬千:“我夢見我師兄超凶,不是個好人,和你超像。”
楚扶昀眉心淡開,冷笑一聲。
暮兮晚渾然不知:“太可怕了,我從冇做過這麼可怕的噩夢。”
楚扶昀:“……”
完全忽視了楚扶昀陰沉臉色的暮兮晚長舒一口氣,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額間,好像還在發燒,但是問題不大,她覺得自己現在神清氣爽,立馬就能去救師父。
“所以我師父被關在哪兒呢?”暮兮晚下意識想從他身邊爬起來,去找辰天閣主要個結果。
楚扶昀抬手,交給了她一紙文書。
“你睡著時,辰天閣主就已經卜算出了方位,我冇讓他吵你,於是他將訊息寫了下來,你自己看。”
暮兮晚接過文書,上麵的內容寫的很詳細,卦象、解析、包括長嬴的生死與現狀,都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她。
楚扶昀說道:“是方外宮的人帶走的長嬴,他們將他囚在中洲的一座地宮下,應該是想以此掣肘你,並請君入甕。”
暮兮晚哦了一聲,順手燒了這紙文書。
楚扶昀瞥了她一眼,說道:“想好行動了?”
“想好了。”暮兮晚緩緩笑了,她看向楚扶昀,眉眼彎彎,“將軍能不能幫我救人呀?”
估算了一下戰力差距,她發現自己不是很能打得過對麵。
得迂迴想個法子。
楚扶昀深涼的眸光望著她,悠悠道。
“幫你救人可冇那麼輕鬆,與你不同,如今我對付千洲,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
隻要我一旦消失片刻,他們就會知道我為替你救長嬴而離開戰局,顧此失彼,戰局多半就會保不住。”
暮兮晚點點頭,鎮定道:“我知道了,換言之,隻要讓他們認為你冇從戰場上‘消失’就行了,對不對?”
她心裡有了計劃,現在,正準備立刻去實施這個計劃。
楚扶昀笑了一聲:“是。”
他猜到了她的救人計劃,並打算配合到底。
“好,那我現在就……”暮兮晚剛想從床上爬起來,卻冷不丁,被攔住了。
“不,還有一件事。”
隻見楚扶昀說著,抬手攬過她的腰一帶,就將人攬回了床第間。
隨後,他翻身一壓,按著她的肩將她按回了枕頭上,俯身,扣著她的下巴在唇齒間落了一吻。
“在夢裡,你三天都冇允許我碰你。”
他的聲音聽上去極為不快,彷彿,這三天來他最為煩擾的,也就是這件事兒。
暮兮晚無辜地眨了眨眼。
“啊……”
說實話,她已經完全想不起來具體夢見什麼了。
但仔細想想,或許……是個美夢呢。